罗昭锦听到这番话,心头一块大石头便就落下,暗喜堂堂高道也这样好骗吗,她可真是绝顶聪明。
只是,这会该晕多久才合适呢?怕短了不像样,又怕长了生枝节。
忘机子摆摆手:“你去扶她起来吧,不出一盏茶,她必就清醒了。”
说罢拧开小葫芦,饮了一口酒,浑身舒服了。
原来一盏茶就可以醒,忘机子真是句句有用。
不消片刻,罗昭锦感觉自己被肃王扶起,轻晃了两晃,又听到肃王喊她的名字。
她磨蹭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装模作样地问:“妾怎的晕了?”
直到此刻,肃王这才将来龙去脉与她说了,又特安慰道:“妖邪已清,不必害怕。”
罗昭锦“惊闻”自己竟被狐狸精附了身,连忙摆出惊吓模样,又卖力演了一番,方与他一同谢过师父。
忘机子摆摆手:“小意思。”将小道童招来,让他去取《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并笔墨纸砚来。
扭头与罗昭锦笑道,“小王啊,一会儿把这清静经抄上三遍。”
罗昭锦:“是。”忍不住尴尬纠正,“师父,徒媳姓‘罗’。”
忘机子不耐烦地“啧”了声:“忘机忘机,为师记性不好,你们纠正也是白纠正。我这样说吧——小狐狸精,你记住了,抄三遍,一字不可错一字不可漏。”
罗昭锦:“……”
还不如叫“小王”呢,现在成“狐狸精”了。
小道童很快取来东西,铺在桌上,又为她点了一炉降真香。
罗昭锦净过手,提笔欲抄,手却有些抖,不知是吓的还是饿的,又放下笔,冷静片刻,才又提笔写下第一个字。
孟成煊看她抄经,不解,问起师傅:“按说驱邪过后,该抄《玉枢宝经》,师父却何以让她抄这个?”
忘机子翻他一个白眼,竟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你是个聪明的,又着实蠢笨。你这双眼睛若观的是事,她便当抄《玉枢宝经》,你若观的是人,她便当抄《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这是批他眼睛看不对。孟成煊好生想了想,摇头:“弟子还是不解。”
忘机子呵笑一声,摆手不理他了:“自己悟咯。”
另一边,小道童看罗昭锦写了一行经文,惊叹起来:“散木师兄,师嫂写得一手好字呢。”
一时几人围观上去,将罗昭锦吓得险些抖了笔。
忘机子细瞧几眼,捋着胡须不住点头:“不错不错,这手颜体小楷正大光明,气质端正。”
肃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字,满眼不信,特凑到跟前来,亲见她写了三个字,眼底终于换了吃惊模样。
谁能信这正大光明的颜体,出自她这好吃懒做的人之手。
罗昭锦得意地挺起胸膛,又接着往下写。
她这人,说不好听些,是个绣花枕头,没甚拿得出手的,虽念过几年书,可内里的诗词歌赋样样一般,只这一手字,是辛苦练出来的。
因是当年女傅说她缺少静气,太过活泼,便要她每日练满十张纸,若有一点敷衍,就罚她今日不许吃糖。
她长这么大,唯有女傅能管她一二,连父母亲都说不得她的。为了那口糖,她硬是将字练出来了。
后来女傅不再教她,她也嫁了人,字便写得少了,但无聊的时候也会练练,宋钰那些放香料的瓶瓶罐罐,上头一应贴条都出自她手。
所以笔下的功夫还是在的。
肃王不相信她能写出这样的字,嘁,好生看不起人。
“对了,散木师兄。”玄同又道,“我的经书打湿了一页,可否请师嫂帮我誊抄一页?”
肃王看向她。
罗昭锦笑笑:“不过费些笔墨的事,你拿来,我与你抄。”
玄同当下便要道谢,却见忘机子把袖子一挥:“她在此抄经清静,你们几个偏絮絮叨叨,扰她清静。去去去,还不快散了!”
玄同只得作罢,去门外候着。
“散木,你过来,与为师这边说话。”忘机子招招手,将孟成煊引到角落去了。
罗昭锦身边清静下去,可心中却又不怎清静了。
他们唤肃王“散木”。
她记起来,肃王有个道号,听起来颇有些怪,便是这个了。
散木无用,终得天年——取的大约是这个意思。思及此,她心中一时如起波涛,拍岸不止。
小小年纪就被逼就番,不知这些年他是如何煎熬着过来的。回想上辈子,“散木”二字,便是他的一生。
也不对,他因救人身死,也算有用了一回。只是那般死法,好不令人唏嘘。
明明是很好的一个人,却不得不向天问道,蹉跎一辈子。罗昭锦替他遗憾,便又忘了今日对他的种种不满。
想着想着,笔尖悬停,一滴墨落在已写了一半的经文上。
她回神,懊恼地倒抽口气。坏了,这下得全部重写。
真不该想他的事,明明是他自己喜欢修道,哪用得着她来可怜。
罗昭锦摒弃杂念,用心抄写起来,每写一字,便念一句天尊圣号,纸张越抄越满。
另一头,孟成煊听忘机子讲道。
师傅口中又是老生常谈,如“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如“心不合道,道亦难进”,说了一堆,就是不往明处说。
末了,他也未能悟什么。
师父终是长叹一声:“罢,为师看你不当叫‘散木’,该叫‘愚木’才是。”
摆摆手,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孟成煊自认并不愚,只是今日这桩,着实难理解,当下也不着急,只待回去后,慢慢思索就是。
“师父,徒弟回观还有一桩要事。”
“?”
孟成煊:“近来心有杂念,须往静房静心断念,少则一个时辰。”
忘机子:“现在?”
“是,现在。”他看了眼桌前抄经的罗昭锦。
女人垂眸认真写着,睫毛浓密,在眼下映出一道阴影,他可以想象得到,那眼皮掀起来时,会亮出怎样一双美丽的眸子。
但,他并不应该去在意她的美貌,这是杂念,需要断。
断念颇耗时间,其实可以明日再做。但她是娇生惯养来的,山上多有不便,自不可多留,明日一早就得带她回去。
他的事,便也当今日了却。
老道听罢,将广袖一挥,已是十分不想再与他废口舌:“去去去,你家这个为师亲自替你盯着。”
孟成煊这才放心去了。
忘机子冲着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拧开葫芦,想要再饮一口,却发觉竟一滴都没了,心下本不痛快,便愈发生出恨铁不成钢的不悦。
“榆木脑袋哟。”
罗昭锦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妥妥帖帖地将那经文抄了三遍,奉与忘机子时,那老道快倚着门睡着了。
“有劳师父。”
忘机子打个酒哈欠,也不看她抄得如何,只笑呵呵道:“不错,不错,就是不知心可静下来了。”
“想是静了吧。”她乖巧答道。
“哦?”老道伸了脖子过来,两眉一耸,好奇问起来,“那你老实告诉为师,是真有狐狸精,还是假有狐狸精?”
这一问,罗昭锦登时感觉被狐狸精扯起了头皮,整个脑袋都发麻了。
忘机子:“那小子是一根筋,我老人家却是火眼金睛,休想诓骗了我去。”
眯眼笑着。
罗昭锦低下头,满脸通红。
啊?
她还以为自己演得很好,敢情打一开始,忘机子就看出来了。
高道果是不凡。
半晌,她说不出话,臊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心中万分感激老道没有当场揭穿。
忘机子点到为止,不再逗她,只笑言说道:“如此福相,自有天佑,试问哪个妖邪敢来侵袭。”
也是哦。
罗昭锦后知后觉,与此同时,希望肃王千万不要后知后觉。
忘机子说罢了,自出了门去,晃着葫芦边走边叹:“有两个年轻人哟,要有苦头吃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从灵官殿到住处, 罗昭锦才明白,为何出门之时,肃王特特叮嘱要带上厚斗篷。
这山上的夜很冷,似有似无地飘起了雪。
算他心细。
回到房间, 樱桃已收拾妥帖, 正守着一盘炊饼等她回来。
“山上冷, 奴婢问他们要到个汤婆子, 今晚睡觉想是能凑合。只是, 道家人讲究个过午不食,伙房没做饭,只有几个冷烧饼,还是魏明时过去要的呢。”
罗昭锦坐下,揉揉手腕:“难为你了, 明时也是个实在人,还记着咱们不抗饿。”
伸手去拿烧饼,刚碰到面皮, 却又住了手,“我饿过了, 已不觉饥饿,你吃吧。”
樱桃:“怎么着也得吃点儿, 小心半夜饿醒了。”
罗昭锦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确实有些饿。可是……她不能吃,她好像是有一些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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