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没有拒绝,眼下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便是多一个帮手。两个人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上了通往山坳的路。


    山路泥泞,实在是不太好走。


    昨夜的大雨把土泡得松软,马蹄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寸。滑坡一段接着一段,碎石混着泥水从坡上往下淌,把路冲得断断续续的。


    江叙骑术比当初精进不少,马速不减,虽多有险阻,但还算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一路向北,走了大半日,却没有看到行军的影子。


    山路泥泞,本就掩盖住了行军的路线,眼下却突然又下了一场小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像是雾气,让人脸上痒痒的。


    江叙在一片开阔处勒住马,四下看了看,山路被雨水冲刷,行军留下的脚印几乎完全被抹平了,分不清方向。


    她忽地想到了什么,于是偏头问秋水:“那只鹰不能递消息吗?”


    秋水摇了摇头,抬手遮了一下打在脸上的雨:“那只鹰认人,不好驯服。我知道的人里只有褚将军有一只,再有就是韩家兄弟了,褚姑娘那边没有。而且这种雨天,鹰飞不高。”


    江叙没有再问,继续催马往前。她盯着路边的树丛,忽然发现路边的树枝被折断了,断口还很新,好几棵树的枝条朝同一个方向翻折着。


    应是有一队人马刚刚走过。


    两人沿着那条被弄乱的路往前跑了一阵,在山坳底部发现了一串杂乱的脚印,马蹄印和靴印混在一起,往西北方向的低洼地去了。


    两人对了一眼,立刻驾马顺着方向追过去。


    雨下了许久,两人的身上都被雨水淋透,视线也有些模糊不清,顺着树木的痕迹追出去了一段,却在一个拐角又失去了指向。


    迷茫之际,江叙抬头看了一眼天,只见一只鹰正在二人上方的低空盘旋,飞得踉踉跄跄,是翅膀已经被雨水浸透。


    秋水也看见了,她试着吹了一声口哨,那只鹰却没有落下来,而是转了方向,朝溪谷下游一片塌陷的坡地飞了过去,像是刻意指使着二人跟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跟着那只鹰的方向跑了一段,坡地尽头是一段塌陷的碎石坡,石头间夹着泥和断枝。


    那只鹰倏然落下,身影落在一片树林之后。前方行路险峻,碎石密布,树林茂密,人走要快得很多。


    二人来不及多想,翻身下马,顺着树林往里走去。


    江叙跑了几步,忽见在碎石堆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


    江叙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跌倒却硬生生地站了起来,目光越过了满地碎石和断枝,落在了褚秉文身上。


    他倒在血泊中,身着软甲,佩剑落在身侧。身边的血水被雨水冲淡,但身上的伤口还源源不断地有鲜血流出来,顺着碎石渐渐蔓延到江叙面前。


    悲痛至极,原是说不出话的。


    江叙愣愣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人,张开嘴想叫他一声,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像是被一团血雾堵住。


    片刻之后,一股彻骨的悲恸冲破胸腔,凄哀的悲鸣声响起,打断了一片死寂,却淹没在一片大雨中。


    凄凄切切,回荡四方。


    秋水看不下去,蹙眉偏过了头,但后知后觉有些不对劲,目光落在褚秉文的面上看了一会儿,开口提醒道:“将军嘴里好像有东西。”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反应过来怎么在七夕节写了个小刀子算了,七夕快乐喔宝宝们


    第146章


    江叙听闻, 又慌张地伸手掰开他的下颌,但他的牙关咬得很紧,她用了些力才撬开。


    从他的齿间取出一只已经被咬变了形的长命锁, 上面布满齿痕。


    江叙心中不解, 为什么要把这东西咬着?但此刻她来不及想那么多, 她要去看褚秉文的伤势,却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麻筋, 让她动一下都是困难。


    牵连着心脏也开始痛了起来, 只觉得心脉骤紧, 丝丝缕缕的疼痛缓缓漫上来, 逐渐遍布全身。


    雨水倾洒, 砸在褚秉文苍白的脸上,从她的角度上看,像是泪。


    但其实不是,那是雨水, 泪在她的脸上。


    江叙颤抖着手,探入了他的颈间,却因为自己身形未定, 一时间分辨不出他的颈下是否有跳动的脉搏。她心中有股撕裂般的疼痛,越是痛就越是感受不到他的脉搏……


    ——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


    ——褚秉文,你骗我?


    她手中颤抖,说不出话, 也动不了身。秋水见她这般模样, 连忙伸手扶住了她,一手伸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颈间,说道:“江姑娘别担心, 是昏过去了。”


    江叙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心口一团雾气渐渐散去,这才有了动身的力气。


    她又俯身去查看他的伤势,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血多数是从脑后流下来的。


    源源不断,此刻已然沾染到了她的衣衫之上。


    难怪他会昏迷……


    山间大雨滂沱,悉数砸在奄奄一息的人身上。褚秉文于昏迷中听到了一声悲鸣,他没有力气睁开眼,却觉得这个声音极其熟悉……


    方才的一阵打斗中,他孤身一人受不住鞑子的追杀,恍然想起了五哥和韩阔死前的惨状。他不想死,他想活命。


    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想活命,他还要回去,家中还有人在等着他,那人跟了他两世,他怎么忍心她孤苦?


    崖坡之上,他本着孤注一掷的心一跃而下,是为了自己的一线生机。可山间草木多锋利,生怕自己若真是出了意外伤了面目,被她找来认不出怎么办?


    他将那长命锁含入口中,但愿自己能逃过这一劫……


    可他显然是错了,身上的疼痛只是其次,脑中的疼痛让他几乎说不出话,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伸出手,替那哭泣的人擦掉眼泪,将她搂在怀中,告诉她自己还活着,却发现自己此刻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只有意识,而无动作。


    脑中的意识逐渐昏沉,思绪也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些从未有过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让他的头越来越疼。


    大雨依旧未停,落在大凉境内也是一样的苍凉。


    一行人身着蓑衣,头带斗笠,入了大凉境内,雨势才稍稍缓和了些。


    颜绰勒住马,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滑下来,模糊了前方的视线。他随手抹了一把脸,正要催马前行,却见草坡上忽有一阵黑压压的人影逼过来。


    士兵们从远处逼近,持刀而立,瞬间将一行人团团围困住。


    苏日娜最先发现不对劲,顿时勒住马,手按上腰间的鞭柄,垂眸扫了一眼身边的士兵。


    她没说话,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马鞭,另一只手已然扶住了自己腰间的剑柄上,却是迟迟没有出手。


    她看了一眼一侧的颜绰,见他并没有动作,甚至偏过头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颜绰抿唇看着这一队气势汹汹的士兵,起先还有些摸不清头脑,后来才反应过来应又是格泰在做什么把戏。


    他这个兄长好像一直见不得他好。之前在北庭镇战役上失利,他便煽风点火地让父汗禁了他的足。后来大昱与大凉议和,需要人手驻扎大凉行署,他这个兄长毅然决然地将这个重任交给了他这个好弟弟身上。


    如今一行人奉命回大凉议事,格泰居然还有动作吗?


    可他有什么理由?


    格泰一直在大凉,怎么可能将手伸到他身边?


    颜绰身下的马似是不安地甩了甩头,让他身形也跟着晃了两下,他拉紧缰绳,伸手在马脖子上轻轻安抚两下。


    站定了之后才对着为首的士兵说道:“你们可看清楚了我们是谁,两个皇子在此,你们好大的胆子。我与大哥平起平坐,你们听令于他伤了我,就不怕我日后追责?”


    一语落下,雨水落在他肩头的蓑衣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没有人接话。


    一直沉默的沐纥却是发现了不对劲,目光落在那些兵士的甲胄上,只见那甲片轻薄,覆面粗糙,不是格泰惯用的那支重甲队。


    他压低了声音,提醒了一句:“好像不是大哥的人。”


    颜绰闻言,有些意外,于是目光往那些兵士的盔甲上扫了一眼,发现确实不是。格泰手下把持着‘铁鹞子’,若真是来缉拿他,也用不上旁人。


    颜绰没有接话,心中思索这大凉内还有谁与他为敌,居然敢刚入境内就与他们一行人动手,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听为首的士兵朗声道:“世子殿下,大可汗让末将来接您一趟。”


    ……


    父汗?


    三个人顿时心中茫然,但也只能听令。一行人被这一队兵马围在中间,带回了王帐。


    大可汗坐在王帐的主位,冷冷地看着被士兵押送进王帐的颜绰和沐纥。他们身上还穿着蓑衣,雨水顺着蓑衣淅淅沥沥地落下,加上被一队士兵簇拥着,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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