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们二人这幅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对着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顿时意会,走上前去将两位皇子的蓑衣褪下,拿走了。


    连带着王帐内的下人士兵都出去了,只剩下这父子四人。


    颜绰与沐纥一脸茫然,说实话,在朔宁行署驻扎确实有诸多不便,比如眼下就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


    二人抬眼环视一番,只见格泰正站在大可汗身侧,唇角带笑,满是幸灾乐祸。


    果真又是他。


    颜绰心中暗想,只听那边大可汗率先开口:“老三,听闻你不安分啊,为了与老大争权,居然暗中勾结大昱,这事可是真的?”


    颜绰抬起头来,顿时猜到了格泰是拿什么事情来煽风点火,难怪当初要把他指到朔宁行署,原是为了坐实他这个罪名。


    眼见父汗起疑心,他立刻开口:“绝对不是,儿子只是主张汉化,但绝对没有与汉人勾结的意思。”


    “胡扯!”格泰打断了他的话,满是不削:“我们草原人的制度施行了多少年,从未有过差错,为什么非要去学那汉人的制度?”


    颜绰是对他这个样子极为气愤的,格泰性子跋扈,他也不是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所以自小便与格泰不对付。


    眼下听他这么说话,心中顿时来了怒火,可终究还是在父汗面前,他也不好当众吵起来。


    便只能说道:“可草原的制度终究行不长远,游牧民族的统治方式——”


    “你还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格泰打断了他的话,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沐纥,“难怪你跟这个丝奴之子走得近,后来又娶了个汉人哈屯,三弟,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蓦然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有些愣神,生怕格泰会再说出些什么,于是朗声叫了一句:“大哥——”


    格泰忽然提高了几分:“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那就不该做出这种背叛民族的事。”


    颜绰愣了一瞬:“我做什么了?”


    面前的格泰没有回答,只是轻笑着缓步走近了些,伸手抽走了颜绰发髻上那枚羊脂玉簪。


    速度之快,让颜绰没反应过来。见簪子被夺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夺,格泰却突然缩回手,让他的动作落了个空。


    格泰低头看着那枚簪子,在指间翻了一下,随后举起来让大可汗过目,说道:“父汗您看,一根簪子而已,有什么可抢的。若不是心中有鬼,怎会这般失态?”


    颜绰到现在都没有反应过来,那簪子是大昱来的物件,当年章芝兰从那边带过来,大婚当天就给了,说是大昱那边的传统,夫妻大婚当天要互送礼物。


    那羊脂玉色泽华丽,显然是大昱皇室所出的稀罕物,作为信物赠予夫君自是相称,只是没想到格泰会拿这个东西说事。


    章芝兰已经死了,而且还是他亲自动的手,不知道格泰还能拿这个事起什么风浪。


    只见他两手虎口分别攥着簪子的两边,手中用力一掰,簪子从中间断开。


    颜绰心中惊呼一声,却是没发作,只将目光落在那断裂的截面上,整个人愣住了。


    只见那簪子的断面整齐,内壁镂空,露出底下一道细密阴刻的纹样,仔细一看发现和大昱军旗上的纹样一样。


    格泰捻起那半截簪身,将它呈到大可汗面前,说道:“我说当初那个大昱来的狗奴才,怎么到死都要把这根簪子抢回去。原来里面藏着这种东西。”


    军旗纹样,大昱皇室的簪子,应是能调动军队的东西……


    格泰偏过头看着颜绰,收起了笑意:“这一次你调了朔宁城的兵马去通天崖截获,是想坏了我跟瓦剌的盟约?三弟,你对我有怨气,大可以当面来,但这样做就是你的不对了。”


    “但那朔宁城的将领真是勇猛,发现自己中计,非但不撤退,反而越战越勇,三弟在大昱居然有这样的人脉。早该带回大凉来,我大凉人向来求贤若渴,是不会在意她汉人出身的。”


    颜绰站在原地,所有辩解都被那枚断裂的簪子堵在了喉咙里。千算万算,没算到章芝兰在大婚当天给他的是这样的东西。


    那时候大昱与大凉交好,二人夫妻和睦,成婚之际也恩爱得很,当时她随口说这东西于她而言珍贵得很,说是第二条命也不为过。


    他以为那是句玩笑话,她没有告诉过他,这簪子里藏着大昱的军旗纹样。


    她至死都没有告诉过他。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是替他留了一条后路,还是从一开始就在替他铺一条死路?


    他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是他亲手杀的。


    他再也问不到了。


    颜绰和沐纥被王帐外的士兵押走,帐子内顿时只剩下了大可汗和格泰二人。


    格泰说起了军中事:“在通天崖一带抓到的大昱将领,是个女首领,据说是漠北都护的妹妹。”


    大可汗抬眼看了他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置?”


    格泰沉思片刻,说道:“把尸体送回大昱,那漠北都护是她哥哥,得让瓦剌的太尉知道。到时候,就算是日后与他们有什么矛盾,也能一并推到大昱头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牢中昏暗, 应是漏雨的缘故,牢中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滴在人的心弦上, 让颜绰心中一阵烦躁。


    他坐在干草堆上, 手里握着那半截断簪, 指腹反复摩挲着断裂处的截面。只见这纹路刻得很深,藏在玉壁之间,做工精致, 应是燕都中的匠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只是他看不明白, 章芝兰为什么要把这个东西给他?这个东西又是从何而来的?


    若这真是能调动漠北军队的兵符, 那为何不自己留着?给了他……


    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吗?


    他心中想到这, 随后便自嘲似的轻笑一声, 是自己都觉得荒唐。两国出身的人,难免心中互相有猜忌,不然也不会沦落至此了,他那个才出世的孩子也不会丧命。


    万般劫数, 都是因为二人立场不同罢了。当时大凉与大昱暗中试探,恰逢章芝兰有了身孕,为了给大昱的探子送消息, 居然不息杀了才出世还未睁眼的孩子,把消息用鱼鳔包好塞进了孩子的口中,送出了大昱境外。


    而那个该死的阉人居然还帮助她动手,颜绰此时真是恨当初为什么没早点杀了他。


    当年章芝兰刚嫁过来的时候, 还不习惯草原的生活, 夜里总喜欢坐在帐子门口看星星。


    那个阉人永远站在她身后几步的地方,像是影子,形相追随, 像是鬼魂,阴魂不散。


    颜绰起初没有多想,一个从宫里带出来的奴才,照顾主子是分内的事。可日子久了,他发现章芝兰和奚玉待在一起的时间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颜绰身为父汗最小的儿子,从小恣肆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烦恼?他忍不住问了章芝兰。


    她却只说奚玉是从小陪她长到大的人,是朋友,是发小,是从小一起从宫里头走出来的。


    颜绰那时候没有说话,可心中却是不信,男人和女人之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发小?他最清楚男人怎么想。


    那时的章芝兰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他连根本都失了,你又何必跟一个宦官计较得失?”


    颜绰看着她,嘴上说好,心里没有信。


    他记得沐纥说过,汉人最看重所谓的礼节,内敛含蓄,自有一番傲骨。


    一个宦官,一个公主,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若说没有半分超出主仆的情分,他是怎么都不信的。


    他没有再跟章芝兰提起这件事,却转而让人去为难奚玉,在大庭广众之下让奚玉把脱了,以证明他确确实实是失了根本的人。


    他还记得当天章芝兰来质问自己的样子,他从没见过她这么焦急,所以对自己心中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她居然为了一个狗奴才和他来理论?有什么可值得她伤心的?一个奴才罢了,若她想,大凉还会有千千万万个人当她的奴才。


    当时的章芝兰气愤得很,问他这样就不怕让旁人来揣测她与奚玉之间有染吗,说他善妒,说他的妻子不忠于他。


    颜绰到真不在意这些名声,他能立足于此,从不是靠名声的。


    往事如烟,草草一生,他有太多事没有做到。通敌是死罪,谁也没想到最后是一支簪子让他下了台,给他扣上了这样一个帽子,加上之前娶过汉人妻子的事。


    他辩无可辩,他没有活路。


    大凉人的刑罚,毡裹马踐。就是将人扔进麻布袋,抛于刑场,士兵驱马往来驰踏。


    这个刑罚起初是用厚实的牛皮囊,因为这样可以是血不流出,但后来似乎觉得那样的死法不够有威慑力,便将厚实的牛皮囊换成了麻袋。


    一番刑罚过去,人的骨肉还在麻袋之中,却已经骨肉分离,血流得满刑场都是。


    行刑那日是个大晴天,连日的雨天终于结束,但天上依旧凝聚着一团阴霾,怪让人难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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