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不想露出一副脆弱的模样,身为丈夫,当有顶天立地的姿态,而非这般自怨自艾。
可泪意使然,让他的心中一阵苦涩,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于是硬生生地偏过头,只说道:“没事,有点累了,歇一会儿再去军中。”
江叙也没再说话,只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跪在床沿上,倾身去抱住了褚秉文。
她跪在床榻上,所以比他高出一头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心口上,手覆在了他被雨水打湿的发丝上,冰冷潮湿。
柔软的身躯靠过来,让褚秉文僵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江叙会在他满身雨水的时候抱住他,心中是有些意外,身体却对她的触碰感到极为受用。
“奉书,我身上都是雨水,不太干净呢。”
话虽说着,却没有半分挣开的意思,任由着她搂着自己。身上的潮湿气蔓延到了她身上,应是不太好受,但她没松手,只说道:“你不用在我面前坚强的……”
感受到了她的坚定,他也不再顾虑,手掌覆在了她的腰身上,把她往自己的方向搂了一下。脸贴在了她轻薄的寝衣上,满是她身上的味道,寝衣之下便是她的躯体,柔软又温暖,让他无比渴望。
他埋首轻蹭了蹭,没忍住深深地嗅了一口。一滴泪无声落下,透过她轻薄的寝衣,烫得她心口隐隐作痛。
屋内安静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奉书,和谈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和谈是假的,那你的解药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再次离去吗……
雾霭沉沉,雨水滂沱。雷声滚滚,撼天动地。雷雨天中的悲伤声震耳欲聋,房内两个人靠在一起却再没有开口说过话。
大凉和谈的消息是假的,但不能直接动兵设防。如今监军在朔宁,所有军报都要先经燕都再传回。定西那边已然给燕都传了信儿,漠北得等中央的消息传回来才能动。
再此期间,朔宁这边只能等着。
定西那边换了人,韩阔死后,都护的位子由他弟弟韩升接替了。
江叙坐在行署里,心中为边境驿站的事而疑惑。
这驿站当初是褚秉文主张的,位于漠北和定西交界处,两边的人都知道,但从没往上报过,只在内部流转。
聪设立到如今已经许久没用过了,这次韩阔突然要送消息才用了一回。就算鞑子早就知道有这驿站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正好在两方需要递消息的时候埋伏在那?
可这事除了这些人,军中还能有谁知道?难不成是定西那边泄了密吗?还是……
她走进了档案库,抽出了最近的几沓册子,翻了半晌,才在里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字眼。
字体歪歪扭扭,不大好看。
她正低头看着,行署的门突然被推开。只见夏元琅走了进来,目光从她手上的账册上扫过,随口问了一句:“江姑娘在看什么?”
江叙立刻把账册合上,说道:“查账。免得纪相崇再来查的时候手忙脚乱。”
夏元琅轻笑一声,一边走向自己的桌案一边说:“江姑娘有心了。中央监军那边我应付不来,多亏你在这儿,我才能松快些。”
他话说得漂亮,从来都是滴水不漏。江叙喜欢和这种人共事,因为江守忠平日说话便是这般待人恭谨的模样。
开始来行署的时候,是让她生出了几分熟悉之感,但眼前看着他,只觉得陌生得很。
江叙冷哼一声,开口问道:“若我不在这儿,你才算是轻松吧?‘於弥’。”
夏元琅的身形顿住,没有立刻转身,只是站在那儿,过了片刻才偏过头来,讶然道:“江姑娘在说什么?”
江叙又把方才的账册摊开,从袖中拿出了之前那个细作被截获的文书,两份东西放在一起,字迹一模一样。
若非他右手受了伤,又有文书需他的签字,不然她还真发现不了。
只是没想到这细作居然出现在了行署,而且还是五年前因她的口吻而进的行署。
这都是什么事啊?
她笑了一声,笑自己没有防备,也笑这些事太过荒唐。
“什么拯救苍生的神女?若是真的神女,怎么会来当细作呢?不过是个披着鞑子皮的汉人罢了。夏先生,你们真是好谋算。”
夏元琅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桌上那两样东西之间,心知是辩解不了了,于是唇角弯了一下,却没带任何笑意,“江姑娘真是比褚家兄妹还不好对付。”
江叙看着他,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消失,只剩不可置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当初不是褚家人救的你吗?褚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
“如果我一开始接近褚家的目的就是如此呢?”
江叙盯着他,是极为不解:“你不是汉人吗?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民族,去为异族人做事?”
“江姑娘,你可知,我本不姓夏。”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眸,看向江叙,接着说道:“我姓薛,薛之焕的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江叙愣在原地, 起初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但见夏元琅神色淡淡,说出的却是这种让人骇然的事, 让她更感觉惊诧。
她疑惑, 猛然想起来他从前和自己说过他的来历, 不解:“你不是漠北人?”
只见夏元琅摇头,说道:“我是冀州人,薛之焕的案子, 牵连了薛家在冀州的分支, 连带着我也没能逃过。可我什么都没做错, 只是生错了地方。”
“天家追杀薛家人, 我一路逃到漠北, 半大的孩子,什么都没有。是大凉的阿术律将军救了我。若非他,我活不到今日。”
江叙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从褚秉文归来说边境驿站被鞑子蹲守开始, 她就开始怀疑这个人。知道褚秉文当晚不在的人很少,那时候他随口一问,她也没放在心上, 如今却后知后觉。
所以去档案库找到了他签署的文书,果真和那份细作发出去的信件一样。
一个细作,居然潜伏得这样久……
而这个细作居然还是当初的薛家人。
夏元琅不再说话,也没有再看江叙, 像是不打算再解释任何一句。
也是, 事到如今已然没什么可解释的了。
江叙忽地朗声一句:“拿人!”
行署内涌进来几个人,将夏元琅押住了。他没有挣扎,任由那些手臂钳住了他的肩膀。
他被往外带的时候经过江叙身侧。
“等一下。”她垂眸看了一眼这个和自己同一出身的人, 心情复杂,最后只开口问了一句:“你接近她,也是有目的的吗?”
夏元琅反问:“我是大凉的细作,眼下说的话,江姑娘还会信吗?”
“先生已是穷途末路,一句实话或者假话,改变不了你的结局。但先生若是到死都没有一句实话,这一生未免虚伪。先生是读书人,应当能想明白这一点。”
夏元琅听闻,是有些意外,眼眸渐渐垂下,清瘦被背影像是被人压断,沉默良久,最后开口说道:“不是。”
“——感情使然。"
江叙低头看他脊梁被身边的士兵压得低,恍惚间好像看到了他口中年少时受人欺辱的模样。
一股不合时宜的同情心翻涌,却被她硬生生压下去。回想起来简直想给自己两巴掌。
出身不能是一个人犯罪的借口,他觉得自己无辜,但被他所害的汉人又何尝有罪?他们征战沙场,保卫着大昱疆土,鞑靼人的‘铁鹞子’都没能将他们的性命带走,最后却死在了一个汉人手中。
夏元琅是死有余辜。
当晚回家的时候,江叙照常喝药,盛华给的这一副药比以往的都要苦,一口药咽下去,让她不自觉地皱紧眉头。
两口水下肚才缓过来不少。
她正蹲在灶台前处理剩下的药渣,门却突然有了动静。她一回头,只见是褚秉文回来,手里还握着一只小纸包。
“这是什么?”她疑惑。
见她腾不开手,褚秉文自顾自地把纸打开,里面有着几颗乳白色的小方块,他拿起其中一颗,递到了江叙嘴里,说道:“乳糖,如今大凉人入了朔宁城,集市上有了不少新鲜东西。我看今日集市上有人在卖这个,就顺手买了些回来。”
糖块入喉,奶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淡的甜意,冲散了方才药物的苦涩味。
她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好吃。”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很喜欢乳糖?”
江叙点头:“喜欢大白兔。”
褚秉文没有听懂,他以为她说的是一种兔子:“你爱吃兔子?那回头给你带回来两只。”
“不是不是,不是真的兔子。是一种奶糖,我那个年代吃的。”
褚秉文“哦”了一声,便没有再问了。
朔宁城才下过一场雨,此刻窗外湿漉漉的,像是有一团水汽一直萦绕在天空,压抑沉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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