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问:“去几日?”


    “就几个时辰,我只带一小队兵马,夜里动身,第二天天未亮就赶回来。”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小臂的伤口上,只觉得有些不舍。她才受了伤,他却不能在家中陪着,真是对不起她。


    察觉到她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脸上,他也抬眼去看她,见她眉头微蹙,应是有些担忧的意思。


    “那你多加小心,这几日夜里都会下雨,山路不大好走,你当心些。”


    听着关心的话,褚秉文忽地来了一股笑意。被人念着的感觉不错,尤其这个念着他的人是江叙。心中情意使然,让他忍不住想去吻上她的唇,与她唇齿相贴,狠狠地纠缠一番。


    然而身子已经俯下,却在目光落到她嘴唇上的伤口而停下。那还有他前日生气时留下的痕迹,一小块殷红,落在她的唇上更显得动人。


    心中的念头被他硬生生地压住,最后只在她的嘴角落下一个浅浅的吻,“我记着了,你夜里安心睡一觉,醒来便能看到我了。”


    一吻落下便退了回去,却被江叙伸手扶住了下巴,感受到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脸上,他便停了动作,垂眸看着她。


    只见江叙微微仰起头,亲了一下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传瞬即逝,让他顿时少了些顾忌,低头回吻了过去,尝到了一股药味的苦涩味。


    和以前的不大一样,心知她是又换药了。


    盛大夫给换了几副都没奏效,能用的法子几乎用了个遍,可惜都不见好。如今两国议和,他兴许能从中得一份解药出来。


    次日白天,江叙在行署核账。


    大凉人入城之后,行署内部的账目被翻出来重新核对,恰逢夏元琅右手伤了没法写字,江叙便把抄录的活都揽了过来。


    她坐在桌边抄了小半日,看着自己笔下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越写越觉得拿不出手。


    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把笔搁在一旁,揉了一下手腕,低声嘟囔了一句:“要不然夏先生用左手写算了,说不定左手写得都比我好看。”


    夏元琅坐在对面,听到她这句话笑了一下,却没有应下,只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浓茶搁在她手边,“辛苦江姑娘了,只是我用不惯左手,连个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不然定不会让江姑娘孤军奋战的。”


    江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本身也只是随口一说,没准备真让一个手骨折的人帮忙干活。


    她抬眼看了看桌角剩下的那叠账册,说道:“夏先生先回去歇着吧,剩下没多少了,我自己能弄完。”


    夏元琅没有立刻走,而是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随口问了一句:“褚将军今日居然没来找你?”


    “他今晚有点事。”


    当天夜晚果真下起了大雨,通天的雨水倾洒而下,弄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褚秉文一行人紧赶慢赶地到了定西与漠北的交界处的边境驿站,等来的却不是定西的消息。


    而是一地的尸体……


    内先到了一小队人马。褚秉文等人一袭黑色蓑衣,纷纷进了驿站,带进来一屋雨水。


    驿站内满是雨水,尸体遍地,血迹被冲淡,这才显得屋内没有那么血腥。可凭着尸体的惨状却能看出来方才的厮杀有多激烈。


    他来晚了一步,定西的人被先行解决了……


    漠北的一队人马踏入驿站内,来回翻看了场内的尸体,只见身上有不少打斗的痕迹,应都是死前经受过抗争的。


    褚秉文在一张桌子的侧面看到了已经没了气息的韩阔,见他身上的衣袍被血浸透,血水混着雨水,从衣衫的一角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褚秉文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脖颈,触到的却是一片僵硬。他不自觉的皱起眉头,心中痛意作祟,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偏偏韩阔的那一双眼睛还半睁着看向身下,一片死气……


    褚秉文最后伸手替他把眼睛合上,手掌抚过僵硬的尸体,却后知后觉地去看方才他目光落下的方向。


    只见他一只手摁着自己的左臂,那里的衣衫被血水浸透,应是受了不轻的伤。


    可能让他到死都盯着的地方,真的只是伤口吗?


    褚秉文若有所思,最后还是伸手掰开他的手指,发现大臂内侧有一道手指长的切口,刀口整齐得都有些不对劲了。


    要么是伤他的刀太快太锋利,要么就是他自己下的手。


    而且这一处伤似乎有些不大正常,像是肿起来的,可眼下距离这里的打斗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居然能这么快就肿起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房外雷声骤起, 房顶偶有几滴落下的雨水,低落到地上。他顿时想到了什么,于是抽出匕首, 沿着那道切口的边缘轻轻剥开皮肉。


    刀尖果真触到了一个微微鼓起的东西。他用指尖夹出来, 只见是一只细长的小袋子, 用鱼鳔制的,密封完好。


    里面放着一个字条,字迹潦草而急促。


    上面写大凉并没有和谈的意思, 都是缓兵之计罢了。


    褚秉文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怪不得这消息韩阔要亲自来送, 虽料到是事关重大, 却没想到事这样的事。


    眼下可一直没有顺着他想的方向走, 甚至是完全违背的。他们眼下和章符柏的关系严峻, 从他手上拿解药是没戏了,他便将希望放在了大凉人手中,却没想到这条路也断了。


    他来不及多想,只把信折好收入怀中, 起身看了一眼靠坐在桌子旁的韩阔,又看了一眼四周,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一封信落到他手中, 但搭送了这么多条人命,是幸运还是不幸?


    天快亮了,他不能留在这里太久,不然城中会生事端。最后他只留下两个人收尸, 其他人随他返回朔宁。


    城外的雨还在下, 细密而无声,几乎把他的蓑衣打得湿透。


    褚秉文回了朔宁之后,没有先去军中, 而是先回了住处。眼下天还未亮,他应从家中去往军中才不会让人怀疑。


    再有,他此刻真的很想见一面江叙,他临走前也承诺过,说让她醒来便能见到他。


    褚秉文轻声地进了房门,发现江叙还睡着,呼吸均匀而浅,像是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


    他立在床前看了一会儿,只见江叙侧躺着,细密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那一刻心里头涌上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地低头想吻她,想尝她口中的味道,与她唇齿相缠。也想将她搂在怀中,感受她温软的身躯……


    什么都想,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才赶了好久的路,身上都是雨水,连手指尖都是凉的。他不想把她弄醒,也不想让那些雨水沾到她身上,于是就在床侧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潮湿气弥漫,江叙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地动了一下,随后睁开了眼。只见他坐在床边,一身衣裳半干半湿地贴在身上,外面还穿着行军的软甲,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连干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可为什么不换呢?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天际,闷雷滚滚,打得房屋都颤抖了一下。


    江叙看着他:“褚秉文?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上衣衫潮湿,一股冷意袭来,是极为寒凉。难得在盛夏时节能有这样的感觉,应是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


    床褥中的人只着一身寝衣,却素净无瑕,反观坐在椅子上的人虽衣冠齐整,却狼狈不堪。


    “韩阔死了。”


    江叙的那一丝茫然顿时消散,清醒了不少,支起身子看向他。


    “我到那里的时候什么都没剩下,满地都是尸体。”他顿了顿,是咽下了心中的一股痛意,低声又说了一句:“鞑子的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江叙问他:“军中有人泄密了?”


    褚秉文摇了一下头,不知道。这事来得急,他出发得也匆忙,除了那一小队精兵和江叙,没再和任何人说起过。


    那一队兵马都是探子出身,是跟着去接应的人,应是无人泄密才对。江叙又是绝对不可能,所以到底是谁……


    过了好一会儿褚秉文才又开口:“他把信留了下来,藏在皮肉之下。上面说大凉没有和谈的意思,只是缓兵之计,大凉和瓦剌才是真正的结盟。”


    听闻韩阔的死因,江叙只觉得心中一阵唏嘘。她以为这事是势在必得,心中也并未生出半分担忧,所以晚上便像没事人一般地睡着了,却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知道褚秉文和韩阔的情谊,知道他此刻心中必然不是滋味,但他对那些情绪只字不提,只是静静地坐着。


    江叙开口,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褚秉文?你还好吗?”


    他心中思绪使然,身上寒意渐渐清晰,让他没有力气再开口。一双幽黑的眸子只默默地看着她,强忍住了搂她入怀的欲/望。


    他身边有太多的人离开,让他迫切地想抓住自己身边仅有的人,想将她占有,想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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