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门便看见夏元琅倒在地上,人愣了一下。见他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目光有些呆滞,整个人好像在微微抽搐。
她从没见过夏元琅这样过。
苏日娜的第三鞭已经扬了起来,鞭梢在空中发出细锐的声响,只让人觉得有些刺耳。
江叙来不及想,抬手挡在了夏元琅面前。这一鞭子抽在她的手臂上,火辣辣的疼,让她不自觉倒吸一口冷气,险些痛呼出来。
苏日娜也是有些意外,于是收了鞭子,皱着眉看着她:“你干什么?”
身上痛感袭来,却不愿因这伤口叫喊,再让面前的草莽之辈看轻了自己,于是把手臂垂了下来,没去管衣袖上已经洇开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这里是行署,不是统领想动手就能动手的地方。”
苏日娜下巴微抬,轻蔑地冷笑了一声:“这个丝奴,不让我查看档案库。他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统领若是觉得行署配合得不够好,大可以去找你们三殿下告状,让他去找褚将军讨说法,而不是在这里以武力压人。”
苏日娜自然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对她的话表示不削,手中的鞭子在转了一下,是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她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到了她身后伏在地上的夏元琅身上,轻蔑地笑了一声:“一个男人,居然如此弱不禁风。我还没用力,他就倒了,谁知道是不是装的?”
江叙听她这么说,心里一股火往上窜。回头看了一眼夏元琅,见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心中其实也疑惑。
这人的一鞭子,威力居然这么大吗?
她来不及多想,念这鞑靼人欺人太甚,她此刻必然是站在夏元琅这边的,于是说道:“统领要想清楚了再说。这位可是褚将军的家人,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连三殿下都未必担当得起。”
苏日娜忽然顿住了,目光落在夏元琅身上,只觉得新奇。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男人居然是都护褚秉文的家人。
也是怕真的惹出事,便没准备再纠缠,于是把鞭子重新缠回手腕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见人走了,江叙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蹲了下来,扶着夏元琅的胳膊让他慢慢坐起来,靠在桌腿上。
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腕肿了一圈,心知应是伤得不轻。她没敢多耽误,急匆匆地去找了杜宇。
杜宇给他看了看,说是骨折,得拿东西固定住才好。身上的伤也给清了清,便回去要给他抓些药,人就先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了江叙和夏元琅两个人。
江叙站在他对面,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做疼,她沉默片刻,最后开口问了一句:“先生方才……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
似是没想到江叙会突然问出这种话,当年的事他从未对旁人提起过,如今有人主动问了,到真是把他的思绪往回拉了好几年。
往事不应该再提,但是方才江叙情急之中说的那句话,显然是给了他些归属感。虽不是褚家人,但有人愿意给他一方庇护,这感觉倒也不错。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只被固定住的右手上,盯着腕脉看了一会儿,看皮肉之下跳动的脉搏,开口说道:“江姑娘知道吗?有个人呢,幼时习武,但是后来家遇变故,家中人全部死绝了,一个半大的孩子没地方去,被辗转卖了好几个地方。”
“买主觉得习武的人不好控制,就挑断了他的手脚筋脉。武功废了,再也提不起刀了。柔弱的人好控制,所以那几年总是挨打,鞭子抽在身上是常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方才那一鞭子下来,我没忍住,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
江叙一时间没有说话,恍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教坊司附近流浪的那些日子,虽然没受过什么皮肉之苦,可白眼和冷眼从来没有少过。
如果没有江守忠,她会不会也成这样?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说不上来的苦涩,觉得这世上的可怜人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连夏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当晚褚秉文给她上药, 见她小臂上一道红肿,皮肉绽开,露出里面的血色, 只觉得触目惊心。
他拿了杜宇给的药, 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 药落在伤口上一阵刺痛,让江叙没忍住往回缩了一下。
也是怕她乱动再引得伤势加重,褚秉文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加重, 没让她缩回去, 硬生生地将手腕拉住。
那药一阵冰凉, 落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让她没忍住泛出淡淡的泪意。
这上药怎么被方才挨打的时候还疼?
见她吃痛, 褚秉文心中也不是个滋味,于是低头朝那伤口处轻吹了吹,一边说道:“你也真是的,何必替他挡着?”
话语开头带了些质问的意思, 也是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生怕她会错了意,再以为是自己在凶她, 于是放软了些语调,轻声嘟囔了一句:“多疼啊。”
“没什么事,就是鞭尾抽到了一点,伤得不算重, 到是夏先生。”她说完偏头看了他一眼, 转了话头,“敬澜呢?这事她应该也知道了,没让她去看看夏先生?”
褚秉文道:“她回了一趟城中。”
江叙看着他:“什么事?”
“春姐儿没了, 家中吊丧,她回去看看。”
江叙忽地顿住,虽早知道这个小孩有先天病,但猛地听说她去世了,一时间也觉得难受。她问道:“那叶漫呢?她……很伤心吧,先没了丈夫,如今又没了女儿……”
“叶漫也没了。春姐儿是夜里没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吞药了。”
江叙沉默,乍一听是觉得有些惊诧了,她没做过母亲,也没有过母亲的陪伴,于母女情实在是不懂得多少。但见叶漫在春姐儿死后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着去了,心中虽不解,但也对她极为同情。
本是孤女出身,成家之后家庭美满,却突然间又成了孤身一人,也难怪她会如此。
她没有说话,褚秉文坐在她身侧,一直在看着她。想起了当初在燕都的时候,她说过想要孩子的。
那时候他觉得是因为江叙爱他,想与他同其他夫妻一样养育子嗣,所以一口答应。
但眼下却又后悔,他觉得自己不太正常,他做不到那么大度,不想二人之间再有第三个人,哪怕是二人共同孕育的生命也不行。
她的身体中只能有过他,以后也只能有他,予她欢愉,予她溪水……
一念到若是有了子嗣,她身体必然会受苦,她本就身子不好,又要为一个孩子耗损元神,凭什么?
子嗣降生后,她又会分神去照看,落在他身上的思绪便会减半,他只觉得心烦得厉害。
这样一看,孩子和第三者有什么区别?
起初他是怕自己活得不长久,想着若自己真是死了,她还能有个孩子,也不算是孤苦无依,但如今想来觉得那想法实在荒唐。
褚风萧死后,春姐儿虽是叶漫活着的念想,但最后也成了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能靠着子嗣度过后半辈子,他能活着是比什么都好的。
“奉书,我们不去看别人家,只过好我们的日子,好不好?”褚秉文伸出一只手臂,将人搂在怀中,在她的肩头摩挲了一下,带着几分祈求的意思:“就你我两个人,一直两个人,好不好?”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怎么从春姐儿的事就论到了二人的孩子身上,还当他是心疼自己侄女,怕回头自己的孩子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心中畏惧。
其实也说不准的事。春姐儿的病就是当初叶漫生了一场大病落下来的。
如今她身中寒毒,身体说不准比叶漫还要差,而且这寒毒在体内的时候不短,能不能怀上身孕都是不一定的。
燕都那夜也是上了头,有些事没想清楚便答应了。如今他提起来,她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了。
他手上力道收紧,紧接着说了一句:“奉书,我是不会死的。我会一直活着,我会一直做你的家人,我们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的。”
忽觉得这样的话太过沉重,成日将生死放在嘴上不是什么好事,平平淡淡的才能让人安心。江叙应了他的话,褚秉文便没再准备接着这个话题聊下去。
他把话头转开,说道:“明日夜里,我要出城一趟。”
“去哪儿?”
“驿站。记得之前和定西说好的那个驿站吗?”褚秉文叹息一口气,近日朔宁城内的事情确实让他心烦,尤其还来了个监军,处处要报备,也处处受限制。
他接着说道:“官方的驿站之前被炸毁了,如今新建的那个都是中央的人在管,消息要先走一趟中央才能到我们手上,实在是太耗时了。韩阔的书信过来说要我在边境驿站碰面,有消息需要当面说。”
“奉书,这事我得亲自办,但要躲开纪相崇的眼线,大凉人那边也不能走漏风声。行署那边,还要你多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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