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似乎也是提醒了褚敬澜,她后知后觉地跟着叫了一句:“兄长、嫂嫂。”
褚秉文倒是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走到桌边把一份探子递来的情报放在桌上,正色道:“探子从大凉那边截获的消息,军中出的那个卧底送去了漠北和定西的布防图。”
他手指指在信件的末尾,轻点了一下,说道:“落款的人叫‘於弥’。”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瞬。褚敬澜先笑了一声,说道:“这名字有意思,‘於弥’?”
江叙不解,看着她。
褚敬澜解释道:“‘於弥’是鞑子里,女性神明的名字。在他们的语言里,直译过来是拯救苍生的神女。也就是说,这个卧底是女的,还是个鞑靼人?”
“可——”
“可——”
夏元琅和褚秉文同时开口了,都是一顿。
江叙抬起手,胳膊及轻地碰了一下褚秉文的小臂,示意他先别说话。
褚秉文被她的动作叫停,到嘴边的话也没心情说了,只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
他这一停顿,夏元琅便接着说了下去,“可军中连个鞑靼人都不见,何况什么鞑子的神女?”
褚秉文冷冷地将目光从江叙脸上收回来,虽心中感到有些怪异,但终究是没在这里提出来,只淡淡道:“夏先生说的是,不过边境一带有不少鞑靼人与汉人的混血。有鞑靼血统但汉人模样的,不在少数。”
褚敬澜此刻正低头看着褚秉文拿过来的信件,目光落在信中的字迹上,发现上面的鞑靼文字潦草得很,便说道:“这人的字还真丑。”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我一定要找出这个人,之前五哥就是被这个卧底害死的。”
这个人物一出,屋内的人都沉默片刻,江叙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算是他兄妹二人的堂哥。
四个月前,高玉璞的粮草入漠北,却不知道军中谁走漏了消息,害得粮草的路线被鞑子所知。褚风萧为了让那一批粮草被被鞑子截获,在粮草上铺上粪水,蒙混入了城。
而自己却带着一批看似是运输粮草的假粮车上路,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褚秉文与她讲这事的时候,她只觉得唏嘘,一来为这样一条生命而感到可惜,再者,就如褚家人一样,担忧他妻女的活路。
一个贫苦出身的女子拖着一个病重的女儿,在这乱世中如何自处呢?受时代的局限性,于叶漫这种贫苦出身的孤女来说,褚风萧便是她的天。
窗外的天色忽然阴沉了下来,天边一道闪电,过了一阵又是闷雷响起,只感觉连房间里的案几都振了一下。
紧接着雨就落下来了,瓢泼似的砸在屋顶上,盖过了屋里人的说话声。
江叙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雨幕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方才还好好的。
她低声说了一句:“今日这雨怎么下得这么突然?这雨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
夏元琅站在窗边,像是随口安慰了一句:“漠北的雨都是这样,一阵一阵的,来得快走得也快。江姑娘不必担心。”
褚秉文没有接话,在江叙的位子上坐下来,一低头,目光落在桌角那卷文书上。
巧得很,正好是夏元琅整理的卷宗,边角有他的落款,笔画清秀端正。
看得他心烦意乱,江叙方才碰他的那一下还历历在目。
——她凭什么护着夏元琅?
他伸手翻了一下,又极快地将书合上了,像是越看越心烦。随手端起桌角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却被江叙正好转身看见,愣了一下,提醒了一句:“那是我喝过的。”
褚秉文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被她那么一提醒,非但没有放下,反而又喝了一口,语气生冷:“你我分什么彼此?怎么,你嫌弃我了?”
是没有想到他这时候哪来的一股固执劲儿,江叙看着旁边还有褚敬澜和夏元琅,心下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只含糊地回了一句:“喝吧喝吧喝吧。”
褚秉文把杯子搁回桌上,没有再动它。
一声轻笑响起,江叙听出了是褚敬澜的声音。
雨停得确实快,和夏元琅说的一样。窗外的雨不过一会儿便变得淅淅沥沥的,渐渐停歇了下来。
夏元琅看了一眼外头,说行署的小厨房有饭,问褚秉文和褚敬澜要不要留下来吃。
褚敬澜是欣然接受了,倒是褚秉文,冷着脸站了起来,语气冷淡:“我军中还有事,就不留了。”
说罢便离开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身看了江叙一眼,江叙被他看得一愣,不知道他今日吃错了什么药。
她留在行署吃饭,和夏元琅与褚敬澜一起,总觉得有些怪怪的,余光瞥见两个人偶尔给对方夹菜。她低头吃饭,全当作没看见,隐隐觉得自己不该坐在这里。
当天下午,江叙坐在行署里翻看那份卧底情报。她把那份文书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之前没留意到的细节。这情报的字迹虽潦草,但笔画向□□斜得厉害,像是用左手写出来的。
但字写得这么丑,应该不是个惯用左手写字的,像是故意做出这副样子来掩人耳目。
若这人有这样做的心思,必然是因为自己的字写得还不错且有特色,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她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拿去找了褚敬澜。当时褚敬澜念着褚秉文军务繁忙,于是信誓旦旦地接过了这事。
听了江叙的猜测,褚敬澜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而后抬起头,说道:“多谢嫂嫂了,这我还真没注意到。”
她说完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纸包,递给江叙。包着的是几块淡黄色的姜糖。
“刚才下雨沾了寒气,嫂嫂带回去分着吃吧,这是驱寒的。”
江叙接过来笑了一下,念着什么分着吃啊,行署里除了她就是夏元琅,分给谁呢?
念及此处,她语气中带着一点调侃的意味,问道:“这是单给我的呢,还是大伙都有?”
褚敬澜一直当她这嫂嫂不是个喜欢纠结这个的,突然被这么一问,顿时有些愣住。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啊?”了一声。
江叙本没有那个意思,但见她突然认真,才反应过来,眼下那位写下传奇著作的文人还未出世,何况这句话呢。
褚敬澜没听过,自然不知道这话的意思。
江叙笑了笑,“逗你的,东西会带到的,谢谢了。”
褚敬澜没再说话,江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敬澜,你是不是喜欢夏先生?”
还以为褚敬澜会含糊地扭捏几句,女孩子家被突然说中了心事,心中觉得害羞是正常的。她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知道其中的情绪。
但褚敬澜比她想象得要坦荡,见心事被戳穿,非但没有否认,反而极为意外。
“嫂嫂怎么知道的?”
“猜的。”
江叙又问:“那你哥知道了吗?”
褚敬澜摇头。
江叙看了她片刻,没有再多问,只说了一句:“那回头有机会,我替你说啊?如今——”
她本想说褚弘已然离世的事,但后面又觉得不大妥当,人家的伤心事,挂在嘴边让人心烦。
于是硬生生地调转了话头,说道:“如今军务繁忙,你兄长可能顾不上你,但这种事你得让他知道,该有的东西,他也不会短了你的。”
所谓长兄如父,听来是歌颂兄长的责任感,但眼下落在褚家兄妹二人身上,就是以褚弘的逝世为前提,有些过于残忍了,所以江叙不愿意说这话。
她回到行署的时候,发现夏元琅并不在屋中。
反而是只有褚秉文一人,理所应当地坐在她的位子上,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
江叙见他来了,也没多大意外,心知他今日心中有事,眼下应当是来找她说的,于是走进去,把姜糖包展开,取出一块递给他:“驱寒的,尝尝?”
褚秉文只看了一眼,却没有接,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喜欢吃甜的。”
江叙了解他的口味,本也是顺嘴一问,没指望他会真吃,所以也不勉强。她把那块姜糖放进自己嘴里,将剩下的那一包随手放在了夏元琅的桌角上。
她转身朝里书架走去,正要问他来这是为了什么,但人刚走两步,褚秉文便跟了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走。
“我想吃。”
江叙对他的突然变卦感到不解,但还是想过去给他拿一个。她目光落在夏元琅桌角的那一包姜糖上,全然没注意到此刻褚秉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唇上。
褚秉文扶着她的后颈,让她避之不得,而后张嘴将她口中的姜糖夺了过去。像是心中有气,不甘心就此放过,又在她的唇上咬了一口。
嘴里姜糖的味道还在,但很快又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江叙感受到了疼意,在他退回去之后便问道:“你干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