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口一说,江叙却不大认同这个称呼。世人会称赞聪明能干且有家室的女人为“贤内助”,看似为褒扬,实则为枷锁。好像女子终将操持家事,却忘记了女子亦有心志才干,亦能大有作为。


    江叙偏过头看着他,没开口反驳,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是他的幕僚,与夏先生做的是同样的事,那夏先生也是他的贤内助吗?”


    夏元琅被她这一句说得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那句话轻浮了,他低了低头,语气歉然:“是我用词不当。不好意思。"


    心知夏元琅其实没有看轻他的意思,只是二人出于时代差异而生的一点分歧,江叙倒也没放在心上,于是摆了摆手,随口说无妨。


    她正要站起来,岂料夏元琅这个时候也正好提着茶壶要给她添水。


    两个人正好撞上,江叙碰洒了夏元琅手中的茶壶,茶水倾洒出来,落在了江叙的肩头上。


    浅色的衣裳上立刻洇开一片深色的茶渍,夏元琅连忙放下茶壶,一边道歉一边从袖中取出帕子要替她擦,动作过于急切,以至于袖口被卷上去一截。


    江叙也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有些惊讶,低头的时候无意中扫过他的手腕,却是愣了一下。只见皮肤底下隐约透出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似乎是从腕骨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


    只有一瞬,夏元琅已经拉下了袖子,江叙这才回过神来,将目光移开,拿过了夏元琅手中的帕子自己擦。


    江叙一边擦着肩上的水渍,心中怀疑自己方才那一眼是不是看错了。照着韩阔所说,血脉变为红色显现在皮肤上,应是来自大凉的寒毒。夏元琅一个漠北边境的村民,怎么会也染上?


    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看错了,于是低着头把帕子叠好还回去,心中却思绪重重,到最后只说了句:“没事。”


    今日行署中事不少,日头暗下她才回到了住处。一进门便想着杜宇给的那包药,她轻车熟路地把药倒进陶罐里,加了水,生火熬着。


    屋子里渐渐弥漫开一股苦涩的气味,她站在炉子前,累得有些麻木了,只目光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陶罐。


    出神间,褚秉文从外面推门走了进来,卸了外甲,只穿着深色的中衣。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微微弯下身,双臂环过她的腰,把她轻轻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低声问道:“今日怎么没吃药?你也是刚回来?”


    “嗯。”江叙已然习惯他这样的亲近,便没做出什么反应,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腰间,头也没回地说道:“纪相崇今日来行署查账本了,查了整整二十年的账,我和夏先生好一顿忙活才才休息。”


    “那纪相崇办事极为仔细,但凡看到一丝不对劲都要刨根究底地问清楚,也难怪章符柏会让他来监军。这种人好是好,就是容易遭人下面人怨恨,就像是上学时候班上打小报告的人。”


    褚秉文本听得正起劲,但到她说的后半句话就有些愣了,一时间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于是下意识地开口问道:“什么东西?”


    江叙也立刻反应过来,她今日怨气大,说起话来就不经思考了。随后解释道:“就是我上学的时候,一群同龄人里总能碰见几个喜欢和老师告状的人。这种人说好听了是刚正耿直,但落在学生眼中,和狗腿子没什么两样。老师是器重这样的人,但学生在背后都快把这样的人骂成筛子了。”


    “这纪相崇也是,非要盯着那些小账目看,好一顿折腾。漠北那么多年的帐都没查出来问题,还要查个没完,也不知道在怀疑个什么。”


    褚秉文这下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说话有意思。”


    江叙没理他,分明是值得气愤的事,谁知道他从哪品出来的这股笑意。她转而问道:“你今日怎么回来了?军中不用值守的?”


    褚秉文没有松手,依旧手臂环在她腰身上,他将人搂在胸前,亲了一下她的耳后,说道:“想你了。”


    江叙听闻,抬手用胳膊肘击了他一下,正好撞在他的肋上,“别说俏皮话,问你正经的呢。”


    受了她这一下,褚秉文没有躲,反而笑意更甚,也没再说那种言语,转而说道:“军中有常副将在看着,而且这几日大凉又撤兵了,边境没有那么紧张。”


    江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撤兵了?为什么?”


    “颜绰出禁闭了,现在大凉又要讲议和,边境应当是能安稳一段时间了。”


    他顿了一下,下巴放在她的肩头上,似是思量了一番才继续说道:“奉书,我在想,若真的和谈,能不能趁机问出解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江叙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偏过头看他,只见这张脸在灶火的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眼里泛出淡淡的担忧之情。于是她伸手覆上了他的侧脸, 看着他的眼睛。


    她说道:“褚秉文, 你不要冲动。议不议和, 是看朝廷的意思。监军在朔宁,什么事都要报回燕都,等上面有消息了再动身也不迟。若真的议和, 我们就试一试, 若没有, 盛大夫总会有办法的。”


    她嘴上虽这么说着, 心中却是没底, 说起这种话,连她自己也不信了。盛华换过七八副方子了,都没有效果。


    但她总不能让褚秉文因为她去自作主张地和大凉议和,那不就又成了史书种的乱臣贼子了吗?


    褚秉文的未来看不清, 她自己的也是,谁也没比谁好到那里去。若说从前二人感情只基于夫妻情分,如今却多了几分同病相怜, 尤其在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之后。


    褚秉文没有拆穿她的话,只低头看着她的脸。算过日子,离她下一次毒发只有两个月了,两个月时间, 实在是太紧了。


    江叙的手还贴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他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害怕,只是低下头,把脸往她掌心里埋了一下。


    这一低头便留意到了他肩头的那一小片茶渍, 在灯下洇成一小片浅褐色,他有些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今日夏先生添茶的时候不小心弄的,还没来得及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只“哦”了一声。随后便没有再说话,只是环在她腰身上的手臂又缩紧了些。


    次日一早,江叙去了行署,人还未进门,便听到了褚敬澜的声音。


    “凭什么议和?这些年多少人死在鞑子手里,就连我父亲也是死在他们手里,怎么能议和呢?”


    夏元琅的声音随之响起,听起来比她平静得多,只低声劝解道:“小将军,这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议不议和,要看天家那边的意思,等纪相崇那边的消息吧。”


    褚敬澜这才冷静了一些,沉默片刻后,又开口问道:“他昨天是不是又来查了?”


    “是,查了二十年往上的账,翻了快两个时辰。若不是江姑娘在帮忙,我恐怕到晚上都忙不完。”


    褚敬澜的火气一听又上来了:“他又为难你了?漠北的账查了几个月了,什么时候出过问题?从我哥回漠北开始就一直盯着这边不放,那老东西到底在查什么?”


    江叙当年看得确实没错,褚家这兄妹俩脾气其实挺像的,只是当年褚秉文去了燕都,过了几年质子的生活,这才没那么冲动。


    反观褚敬澜,在漠北自在了那些年,有褚家人的责任感是真,但性子里那份冲动也是真。


    夏元琅性子恬淡,行事沉稳,在褚敬澜身边做事正好能让她不那么冲动。


    只听他声音柔和,面对褚敬澜突然的脾气,只淡淡说道:“好了小将军。都是中央那边的政策罢了,都护府本来就没有鬼,他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就是来时常来检查罢了。”


    褚敬澜却依旧气愤,愤愤道:“可是折腾你啊,你身子本身就不好。我嫂嫂也还在养伤,赶上他老当益壮了呗?抓着两个病号折腾?”


    一边觉得自己当年的决定没错,一边又觉得二人之间的说话方式有些怪怪的。是不是有些过于熟了?


    里面褚敬澜的话音刚落,夏元琅还未出声,门外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为什么在门口待着?怎么不进去?”


    江叙整个人一僵,她还想再听一会儿,好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却没想到让这一声生生打断。她一抬头,见是褚秉文来了,却并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恨不得把他嘴堵住。


    里面人已然听到动静,继续在外面站着肯定是不行了。


    她朝屋里的方向扫了一眼,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我……刚才以为忘拿东西了。”


    说完便硬着头皮推门进了行署。褚秉文默默跟在她后面,也进了屋。


    江叙只觉得屋里的两个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褚敬澜的目光从江叙脸上移开,落在了别处,夏元琅倒是坦荡,朝他们拱了一下手,叫了一声:“都护、江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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