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觉得这双手对于她来说有些过于熟悉了。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使她熟悉他身上的每一处。
一个声音贴着她的耳后落下来,带着一点沙哑:“奉书,不要看这种东西。”
江叙整个人僵住了,随后猛地转过身。只见褚秉文正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窄袖交领袍。不是战甲,不是囚服,是一身寻常男儿所穿的行头。
此刻的他低头看着江叙,见她眼中满是惊讶,又有些憋不住似的微微撇嘴,于是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等她开口。
江叙心中全是问题,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踮起脚尖,拥住了他。
她向来不愿在外面与他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但眼下她是管不了那么多,手中的力道不自觉的收紧,有种失而复得的感觉。
褚秉文微微俯下身,抬手将手落在她的后背上,亦是贪恋此刻的温存。
“我以为那个是你。”她埋首在他胸前,低声说着:“我以为被砍头的真的是你。”
察觉到她的身子有些发抖,心知她是又哭了,心中只觉得不是个滋味。于是手掌在她后背慢慢拍了两下,安慰道:“对不起。”
“让你担惊受怕,又害你哭了。我们回去,好不好?”
一队人马在午后出了城门。漠北与定西留守在燕都的残党悉数出了城,一路向北而去。
两军人马一同沿着官道走了小半日,在第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两方分道扬镳,各回各地。
江叙驾马走在褚秉文的斜后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伤势未恢复便急匆匆地跟着肃王回燕都起兵,兵败之后又在牢里受了那么一遭,身上的伤应是折腾得不成样子。
见他骑马的姿势还有些不太自然,应是伤势在作祟。不过好在人还活着。
待与韩阔一行人道别,江叙才问出了憋了一肚子的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说道:“颜绰被关了禁闭,带兵直逼朔宁城。漠北又开战了啊。章符柏本就有打算撤掉都护府制度,打算从漠北和定西先开刀,趁着我们兵败降罪,把我跟韩阔一并除掉。”
“但朝中有人递了折子,说都护府不能撤。边关战事未平,一旦撤了都护府,军队和中央都来不及调整,到时候大凉趁虚而入,整个北境都守不住。朝堂上掰扯了半天,最后章符柏松了口,让我和韩阔戴罪立功,免了死罪。”
江叙握着缰绳,看着面前宽厚的背影,没有说话,只觉得心里百感交集。
这番下来,他确实活下来了,这是她最想要的。可他本来可以假死脱身的,可以去过安稳日子,什么战争,什么朝堂,都与她二人无关。
可漠北不安稳,他就安宁不了。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条路上。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
“那个递折子的人,”褚秉文忽然问,“你知道是谁吗?”
江叙摇了摇头。
“你猜呢?”
“不知道……”
“宋濂。”褚秉文说道:“你帮的那个学子,他是今年的新科状元,一封《论边防改制疏》救了我们二人的命。”
江叙神色一顿,是万万没想到褚秉文能够脱险,和宋濂居然有些关系。她当初多给了他一笔抄书的银子,是随手一帮,没想到他在今日救了褚秉文的命。
命运无常啊,真是令人感慨。
她从五百年后来,知道这段历史的结局。可她也只知道结局,不知道中间的这些弯弯绕绕。她以为自己能撼动什么,如今才发现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无足轻重。
她只是在路上,和所有人都一样。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
“好多了,就是时常觉得冷。”江叙说,顿了顿,“但是过几日应该就好多了。”
褚秉文看着她,问道:“为什么?”
“入春了啊,天暖和了,就不会那么冷了。”
燕都的风雪早已停下,又是一年春秋。
史书上的褚秉文死在二十七岁。如今他二十六,还有一年的光景。她不知道这一年将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毒能不能解开,不知道他的结局究竟会不会和史书上写的不一样。
不过好在人还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转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朔宁城虽地处北方, 又地形险峻,但盛夏时节还是会有些燥热。
大凉与地处西北方的瓦剌结盟,让大昱北境一带的形势一下子严峻起来。天家本打算废除掉百年以来的都护府制度, 却突然得知北境要开战的消息, 临到了把褚秉文和韩阔放了回去。
但废制的念头没断, 恰逢这时,今年刚中举的新科状元宋濂上书,说可以在各地都护设置监军, 由中央直接委派, 进而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也算是个过度吧。都护府制度自建朝以来便有, 一个地方的将领有大部分都是一个姓氏, 地处一方, 拥兵自重,都是开国大臣的后代,哪那么容易就废除?
无论如何,褚秉文是阴差阳错地活了下来, 还又以漠北都护的身份回了漠北。是不幸,但也算万幸。
草药味弥漫在屋内,因为刚刚熬过药, 所以房间内的温度比外面还高些。杜宇拿着扇子扇了几下火炉,待火苗已然大了,便立刻出了房门,扇子也转而对着自己扇。
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过来。
杜宇把手上的扇子放了下来, 又顺手从架子上拿了几副新包好的药, 递过来,对着面前人说道:“老师说这回换了方子,你喝几日看看。若还是没效果, 我们就再换。”
江叙轻笑一声,将药包接了过来,嘴上虽道了谢,但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算下来这几个月已经换了七八副方子了,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如今是盛夏时节,别人都已经换上了薄纱制的衣裳,她却依旧穿着刚入春时候的衣服。边境一带的太阳毒辣,旁人不过站一会儿便会出汗,她夜里却还要盖厚被子,便是如此手脚还是冰凉的。
腕上那道深红色的血脉也一直没有褪,从手腕内侧慢慢往上爬,一直蔓延到心口,看上去颇为骇人。她说不清楚那种感觉,只感觉这东西像是顺着血脉生长的,是内里的病,不太好治。
杜宇看着她把药收好,又问了一句:“留下来吃饭不?老师今儿炖了肉,还有酒。”
江叙摇头,“不了,燕都来的监军还要去行署查账,说是要把二十年的账都查一遍,夏先生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的。”
杜宇原本带着些笑意,但一听到“监军”两个字,就瞬间变了脸,低声嘟囔了一句,冷哼一声:“哼!这陛下哪里是放心都护府的样子。说是让将军回来掌兵,到头来又弄了个监军出来,三天两头查东西,弄得人烦得很。”
新来的监军叫纪相崇,是光禄寺卿家的长子,如今四十许的年纪,做事细心周到,这样的人是好,也非常适合做这种事,只是他们这边作为被监察的人,难免心中有怨言。
行署的书吏并不多,在此之前所有文书上的事几乎都由夏元琅一人全权负责,但这监军来了后三天两头地要检查,夏元琅也不是个身体好,自然承受不住。江叙念在自己在朔宁城待着也是无事,索性便来行署帮忙了。
这一待倒是让她想起了在医院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刚到一家医院实习,上面的老师三天两头来检查,也是习惯了吧。
杜宇开口抱怨,江叙只笑了笑,没顺着他的话头说,只开口:“帮我谢谢盛大夫吧,行署那边还有事,我就先走了。”
江叙紧赶慢赶地到了行署,到头了还是比纪相崇晚了一步。
纪相崇到得早,将朔宁城行署这二十年的账查了一遍了,又审问了其中的几条账目。夏元琅在行署虽年头不短,但离二十年还是有些遥远,有些账目琐碎,他也没法立刻答上来,江叙和他便只能顺着账目往前翻。
纪相崇也不怕麻烦,跟着他们查,走之前又把前后几个月的粮草出入都抄了一份去。临走的时候还说下月初要再审一次。
行署可算消停了些,从晌午忙活到傍晚,江叙也累得不行。人走之后她直接坐到了自己的案台上,面前是翻到一半的账册。她低声说了一句:“这纪相崇,年纪不小,人倒是有精力,查得这样细,我都有点累了,他倒是一点事没有。”
夏元琅从桌角给她倒了杯水递过来,也是长舒一口气,说道:“辛苦江姑娘过来帮忙了,若没有你来,我一个人还真应付不过来。”
江叙接了那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到了桌面上:“褚秉文让我闷在家中养伤,但我在家中闷着也是难受,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做点事。朔宁这边人手不比城中,我出来做点事,也算是帮他分忧了。”
夏元琅笑了一下,随口说道:“江姑娘真是褚将军的贤内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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