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轩神色一顿,片刻之后才将面前人认了出来。今年的新科状元,分明是寒门出身,却将在科考中一骑绝尘。眼下虽还未授官,但也是迟早的事。


    他虽有公事在身,但新科状元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江叙趁着这一打岔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拐过巷子口,后知后觉给自己解围的人是宋濂。


    寒暄几句过后,宋濂也走了。


    离开之后顺着街道往前走,在拐过一条巷子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宋公子方才是在帮我吗?”


    宋濂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江叙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宋濂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坦荡:“是。当初我到燕都赶考,盘缠用尽,是姑娘那一笔抄书的银子让我得以安心科考。姑娘的恩情我一直铭记在心,如今姑娘有难,理应出手相助。”


    江叙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心中疑惑,下意识地蹙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我有难?”


    宋濂直起身来,缓缓说道:“前些日子燕都兵变,肃王党羽被清算,漠北军和定西军也参与了这次兵变,应是都逃不了干系。我知道姑娘是漠北都护褚秉文的妻子。朝廷如今在追查余党,姑娘自然也在其中。”


    这宋濂确实是个善于观察的,当初只在藏书阁的一面之缘,却没想到他能知道这么多。


    但江叙并没放在心上,念在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还要早些找到贺明月他们。于是朝宋濂点了一下头:“多谢宋公子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她转身就要走,又停了一下,偏头补了一句,“你应当已经中举了吧?恭喜。”


    宋濂站在巷子里,还未开口说话,便看到江叙已然离开,她步履匆匆,应是有什么急事。他也就没有拦着,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江叙去了城西屠宰场,与此同时,燕都中的贺明月也在找她。秋水终究是不放心,给他送了消息,让他派人去接应。


    所以她到屠宰场的路还算顺利,贺明月引着她往里面走,一股血腥味直冲面门,引得她肠胃忽一阵不适。


    耳边嘈杂的菜刀声让江叙明白了褚秉文为什么要把窝点选在这。这里足够嘈杂,又有血腥味做为掩护,章符柏应该是没那么容易想到这的。


    贺明月告诉她,褚秉文与韩阔当初在决定跟随肃王起兵时便留了后路。若肃王真的能胜,扶持高云舒的“儿子”登基,那是最好不过,那他二人便是功臣。若是起兵失败,二人便准备假死脱身。


    二人在上路前已然准备好了息脉散,与他们约定在斩首的前一日服用,到时候燕都中的旧部便顺着二人的“尸身”摸过去,摆脱掉天家人眼线后便离开燕都。


    这听得江叙有些云里雾里的,这事听起来太过荒唐,放在话本子上她都会说一句扯。


    且不说当中的细节如何完成,就是真的能够假死脱身,那从社会的角度来说,已然没有这个人了。什么漠北都护,什么褚家的后代,什么身份都没了,就是一个活着的人……


    对啊,就是个活着的人。那有什么不好吗?不用背负恩怨情仇,不用被后世人所诟病,只过自己眼下寻常的日子,不好吗?


    到时候他就是一个没有官身的寻常百姓,没有人需要他再打仗了,也没有会在几百年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是卖国贼,说他是一连效忠于两个君主的小人。


    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她心中又恨又疼,恨他不告诉自己这些谋算,疼的是他终于决定舍掉那些他本就不想要的的东西。漠北战事平息了,他终于愿意放自己一条生路,去做一个普通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行刑的前一晚, 贺明月带人守在山间,在刑部大牢的附近安插了不少人手,只等着狱中的动静。


    牢狱后门那条窄巷黑洞洞的, 两侧是高墙, 墙上覆着薄霜。几个人隐在坡地的灌木丛里, 刀压在腰间,目光从未从门口偏离半分,却是一直等不到动静。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 按理说应当有人出来才对, 可后门依旧静悄悄, 这实在是不对劲。


    江叙抬眼看着贺明月, 忽而问道:“会不会是里面出了什么变故?”


    贺明月沉默了一瞬, 眉头紧锁,他也是这样怀疑的:“什么变故能让他们两个连逃都逃不了?”


    他看着江叙,把声音压得更低了,“难不成……章符柏已经秘密解决了他们。”


    这贺明月的言语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它最不愿意去想的方向,她也不相信。所以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墙上沉思了片刻, 才开口:“没道理啊。藩王起兵是谋逆的大罪,章符柏要杀褚秉文和韩阔,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之下行刑,杀鸡儆猴才能保住天家威严。”


    “悄无声息地动手, 有什么必要吗?”


    此时已然是凌晨, 深冬的寒气入骨,让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感受到了冷意,她想起了杜宇给她的药, 于是伸手摸了一下怀里的那只瓷瓶,倒出一粒药,干咽了下去。


    贺明月注意到她的动作,念在眼下时候不早,已经离约定的时候有很远了,在等下去就快到第二天行刑的时候了。


    他站了起来说道:“留两个人继续盯着,剩下的跟我回铺子。”


    江叙也没再多停留,直觉告诉她今夜应该是等不到结果了,于是跟着贺明月回了屠宰场。


    一行人还没等进院子,一个探子从后巷绕出来,给贺明月递了一封信,贺明月低头看了一会儿,随后脸色一变。


    “边境那边又开战了。大凉和瓦剌结盟,大凉世子被关了禁闭,大皇子格泰带着兵往朔宁去了。褚姑娘一个人扛不过来,送了消息给都护府。”


    江叙站在院子里,心中思索着,怎么会这么巧?边关告急了,褚秉文这边也出了事,章符柏不会暗中杀他,那难不成是他自己留下的?


    他不放心边关的战事,要继续做这个漠北都护,保卫漠北?


    但好像也说不通,就算放不下漠北又怎样?他如今是待斩的钦犯,就算放不下也免不了一死。


    那他不逃,到底是为了什么?越想越觉得烦躁,只觉得心口压抑着一口气,吐不出咽不下,像是要生生把她堵死。


    若褚秉文真在她面前,她恨不得捶他几拳。口口声声说什么爱她,说什么夫妻,到头来什么计谋都不和她说,还要她走到半道上再折返回来,几经波折地打探到他的消息。


    五百年之后骂他的人也有她的一份。


    ——褚秉文,你的计谋到底是什么?从漠北回来后你就一直在瞒着那些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得我心神不宁,你确实不是个好人,活该被世人诟病。


    但转念一想这后半句话有些言重了。念历史上的他年少从军,英年早逝,最后还落得个奸佞的名声。


    生前未能安息,死后亦是不得安宁,活在人们的谩骂声中。


    算了,她还是希望那些关于他的谩骂声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声音。


    江叙实在想不通,整晚都没有合眼。


    刑场设在城西的空地上,木台子四周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江叙站在人群后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影和肩头,远远看见台上有两个人跪着,头上还罩着黑布头套。


    大昱国的规矩,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子嗣犯了死罪,行刑时可以带头套,算是最后一点体面。


    两个人一左一右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因为隔得实在是太远了,以至于她有些看不清人。


    只能看到一侧刽子手的长刀,让她一瞬间就想起来刚入燕都时,遇到那个被砍头的薛家后人。


    薛之焕被降罪后,薛家人已然是罪臣之后,所以那个被行刑的人连带头套的权利都没有。那时候那个犯人的一双眼睛似乎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看得她心慌。


    当年薛家的案子实在牵扯过大,薛家人都逃不掉干系。那人能活到如今,应和她一样,也是薛家中无足轻重的人,甚至可能都不姓薛。


    无辜受牵连,那时候他眼中是什么?是不甘,是痛苦,是麻木。


    不知道。


    那头套之下的人呢?褚秉文会是什么神情?


    念着他即将人头落地,她只觉得有些接受不了,她是因他而回到现在的,若他死了,那她留在这的意义是什么?


    想到这,她只觉得心口一阵钝痛,连呼吸都窒住。整个人立在原地,却连弯腰都不敢。


    她的目光就落在台子上,落在跪着的人身上。刀落下的一瞬间,她不忍心看到血溅当场,想要闭上眼睛,却没来得及,先落下的是一滴泪。


    一只手忽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地覆上了她的眼睛,那一滴泪正好落在那人的指节上。


    那人的掌心干燥温热,指腹带着些薄茧,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刺痒。她应侧身避开,或者打开这人的手,但身子却没有任何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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