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寒毒的原因,还是因为心中有事。


    她一夜未合眼,褚秉文也没有。


    褚秉文离去是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江叙只听到了一阵微弱的衣物摩擦声。她一夜未眠,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她在褚秉文起身的一瞬间拉住了他的手,是有话要说,却没立刻开口,只在黑暗中盯着他看。


    褚秉文对于她突然的动作有些意外,但见她又迟迟不说话,便柔声问道:“奉书?”


    “你……”她犹豫着开口,“会来找我的吧?”


    她脸皮薄,所以很少开口说这种言语,只是因为今日实在有些不踏实。褚秉文对这种言语像是十分受用,难得她流露出这般软昵的姿态。


    他只轻笑一声,而后俯身轻抱了她一下:“一定会的。”


    江叙一早坐在床沿上喝完了药,正靠在榻上歇着,忽然听到客栈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所在的房间顺着窗户往外看,正好能看见这家客栈的马厩。


    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有人正把马往马厩里牵。她撑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下看去。


    只见牵马的人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衣,看起来像是赶远路的行商,江叙本没觉得有什么,还以为同样是因为大雪封山没能走出去的人,于是便关上了窗户。


    可转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大雪已经下了好几日了,眼下才想起来找客栈,这群人应当是趁着风雪出发的。什么货物居然如此着急?


    江叙又顺着窗户往下看了一会儿,只见他们一个个肩背匀称,腰板挺直。一个商队,每个人的身形都如此相像,怎么可能这么巧?


    况且这些人的身条和气质,到不像寻常商人,更像是……


    宫中护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江叙又盯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只见从马厩出来的一伙人分为两队,一队走向了正门,一队顺着院子摸到了后院。


    她心中猜测更甚, 于是退回屋内, 把弩机扣上手腕, 想了想又解下来,揣进了袖中。她拉开门,二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只有楼下传来模糊的说话声。


    她快步走到隔壁的一间书房, 叩了两下,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 杜宇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是她就让开了门口。


    一进才知,原来秋水也在屋里,正坐在桌前整理着什么册子,看见江叙进来便停了手。


    “楼下进入了。”江叙开门见山, 说道,“我看了,不像寻常过客。身形像燕都里那些护卫。”


    二人脸色顿时一变, 对于这种情况也是有些茫然。杜宇想了想,而后说道:“江叙姑娘不用太慌,这客栈表面上是正经经营的,之前一直开着门迎客, 各处都是合规的。就算来查, 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破绽。”


    江叙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如果真是查探,那他们会走正门、递文书、叫掌柜出来问话。可我看方才那些人把马牵进后院的时候, 有人在前门守着,有人绕去了后门,这是在堵出口,不是来问话的。”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如今章符柏在明,我们在暗,暗处的东西本该不会被发现才对,但他们这么明显地要来搜,说明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杜宇还是有些犹豫,毕竟是军医出身,虽常年跟随褚秉文,却多数是做一些后勤的活,于这种决策有些拿不准。


    对比之下,秋水就显得果断得多:“那江姑娘的意思是?”


    江叙看了二人一眼,当机立断:“我们得把能证明漠北军来过这里的东西全毁了,像账本、军旗、信件,什么都不要留。”


    秋水没有多问,点了头就朝门外走。她身形纤细,动作却极快。杜宇随后才反应过来,匆匆跟着她的步子也出去了。


    江叙回到房中,这间房是褚秉文一直在住,应是有不少和漠北有关的东西,于是她关上门,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


    外面的嘈杂声在这个时候瞬间大了起来,甚至还有刀剑相撞的声音,让她顿时对自己的猜测确认了几分。


    只是没想到章符柏的人居然下手这么快,此处地处燕都郊外,距离宫中有不短的距离。


    褚秉文和韩阔也才走了几个时辰,宫中人便摸到了这里,难不成是早有预料?


    那宫中如何了?


    眼下她来不及思索那么多,生怕自己的想法真的应验,最终的目光落在那只炭盆上,上面烧着些炭火,还有一点零星的火苗。


    她快步走到桌边,从褚秉文昨夜搁在书桌上的几封书信里抽出一沓,翻了两页,她没来得及看字迹,写得什么都没留意,只见到了结尾落款处盖着的肃王府的公章。


    她拿着信件走到炭盆边蹲下来,把信纸一把扔进了盆里。火苗舔到信纸上,最外面的纸卷曲变黑,里面的却还是白的。


    江叙蹲在那里,只盼着这火能烧得快一些,却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只炭盆上,见那些信纸还有没烧完的,于是直接扑过来伸手去抢。


    江叙没有犹豫,袖中的弩机滑进掌心,她手腕一翻,扣动了机括。


    一声轻响,短箭射出去。


    江叙的准头不错,这一箭射中了那人伸过来的小臂。那人闷哼一声,手上吃痛,顿时缩了回去,向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犹豫,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炭盆里,把那小半片还没烧完的信纸往里推了一下。火舌舔上来,信纸最后的一点也烧掉了。


    她这才缩回手,指尖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灼烧的刺痛,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腹已经红了一片,起了细小的水泡。


    那人捂着手臂退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走廊里立刻响起脚步声,另有几个人正朝这边赶过来。


    江叙站起来,退到墙边,念着这样总不是个办法。她如今才刚转醒,身手本就不好,加上如今身体尚未恢复,绝不是这些练家子的对手。


    虽说有弩机握在手里,但也是杯水车薪罢了。手中弩箭用完,她退无可退,最终后背抵上了墙壁。


    一人伸手要来抓她的手腕,江叙闭上眼睛,正准备硬挨这一下。就在这时,面前人却忽然僵住了,整个身体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往前跪了下来,胸前露出一截刀尖。


    刀尖抽出,那人胸口的血喷射而出,有不少都落在了江叙的身上。


    她抬头看去,只见秋水站在那人身后,手里握着刀,刀身被血染红。江叙顿时有些意外,这秋水虽身形瘦弱,但方才那一刀的位置极准,从两根肋骨之间的缝隙穿进去,斜向上避开了骨头,直透要害。


    这幅模样,真是很难想象到见她的第一面。


    秋水看了江叙一眼,见她并无大碍,这才开口说道:“燕都兵败了。刚才底下那帮人叫嚷的时候,我在楼梯口听了一耳朵。说是肃王的人没撑住,被打散了,章符柏还在追剿残部。”


    她把刀收回了鞘中,“褚将军交代过,若是燕都兵败,就让我们北上,我们去朔宁城汇合。”


    “燕都兵败,那他呢?”江叙问道:“他不会被抓吗?他怎么去朔宁?”


    见她焦急,秋水连忙安慰,说道:“江姑娘,你先别急,将军在燕都中留了后手,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江叙的手还攥着那把弩机,指尖上被火烧伤的伤口隐隐约约地有些疼,但眼下情况焦灼,她没时间管。她忽想起褚秉文昨夜说的话,原来他早就有预感到自己不能回到客栈吗?


    可他为什么不将话说明了呢?他二人如今这般处境,还有什么可相瞒的?


    但转念一想,褚秉文好像从没骗过他。只有年少时,他为了让她放弃追查江守忠的真相,伪造了一封江守忠的遗书,后来被她发现,二人大吵一架。说尽了伤心话。


    从那以后在没有过。


    临走时,他说他一定会来找她。他既然这么说了,江叙必然是信的,况且她如今留在燕都也没什么用,反而还会成为累赘,早一步去漠北也好。


    下定了决心,便没准备再逗留。她对秋水说道:“走。”


    来客栈搜查的人不算多,而且肃王当初建这家客栈的时候就留了一手。几人也并不显眼,解决掉了守在门口的几个人后就顺着后门溜了出去。


    江叙翻身上马,身后客栈的方向隐隐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她回身看了一眼,一如当初逃离宫中时。


    前路茫然,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


    她不知道。人生短短几十许,她从未有过像现在一样希望有仙人指路,可于这里的人来说,她从百年后而来,她才是那个“仙人”。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几个时辰前的风雪未停,天还未亮,三路兵马动身前往宫中。


    肃王的藩兵从正门长驱直入,褚秉文与韩阔的兵马分从东西两个方向沿宫墙推进,三路兵马顿时将皇宫围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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