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阔蹲下来探了探两人的脉,好在都还活着。他让人把两人抬起来,裹了厚氅,准备带走。


    他刚要起身,褚秉文却忽然转醒,费力地睁开眼睛。此时已经意识恍惚,看不清面前是什么,只在风雪里模糊地辨认出一个人影。


    “救救她。”他说,“求你救救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起兵前一夜, 客栈里异常地安静。


    褚秉文一直念着她随身带着一把匕首,知她如今缺少安全感。自己没办法无时无刻都在她身边,所以就给了她一个弩机, 刚刚好能够套在手腕上, 覆住小臂到腕骨之间的位置。


    弩身是暗色的, 被打磨得十分光滑,机括嵌在侧面,用拇指可以扣动。褚秉文把它套在她手腕上, 调整了一下搭扣的位置, 说道:“你身手不算好, 匕首这类的兵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这个不一样, 用不用得好看准头, 对于你来说要实用得多。”


    江叙低头看着腕上那具弩机,忽然想起在宅子中逃亡的时候,里面的羽林卫就是拿这种东西伤了他。


    后来二人逃亡到燕都城郊外,梁轩也是有这个东西。


    褚秉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指腹落在弩身侧面的凹槽上,说:“机关在这里, 搭箭之后拨动这里——”


    他演示了一下,弹片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响。


    江叙回过神来,收回了目光,又看了看那具弩机, 说:“这确实比匕首趁手得多, 谢了。”


    褚秉文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怎么谢?”


    他的话中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微微低下了头,靠近了她些许,意指再明显不过。


    江叙意会,却偏偏没如了他的意,往前倾了一点,只是把脸颊轻轻地贴了一下他的脸颊。


    转瞬即逝,隔雾观花,让他心里有些痒痒的。


    褚秉文似是对这样的动作有些意犹未尽,拉着她的手没让她离开,自己往前凑了几分。


    另一只手才扶住了她的后颈,就被门口的一阵敲门声打断。褚秉文不甘心,低头飞速地亲了一下,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者让江叙有些意外,是杜宇。


    他们所处的这家客栈不算大,藏在一处山坳里,前后都是林子,只有一条雪路通到山脚下,若非有人引路,寻常过客根本不会往这走。


    江叙也是今日才知道,这地方是肃王手下的一个窝点。


    掌柜的姓林,从前是肃王府的管事,后来肃王经办了这家客栈,林掌柜便留在了这里。


    除此之外,这家客栈还有不少熟悉的人,江叙因为身体病重,所以没怎么出门,也是今日才知道这些事的。


    除了他,秋水和贺明月也都在这边。因为熟悉的人太多,所以一瞬间让江叙有了已经到了漠北的错觉。


    江叙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碗药,黑色的汤汁还冒着热气。褚秉文从桌边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碗,像是想喂她。


    夫妻之间本是应该如此的,刚熬好的药有些烫,他应该替她吹一吹,递到她嘴边。这些动作暧昧而亲密,他十分享受这种感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江叙已经自己端起碗来,仰头一口气喝完了。那一剂药苦得厉害,光是气味就让人皱眉,可她喝下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她把空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擦了擦嘴角,然后才注意到褚秉文正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点意外。


    “怎么了?”她问。


    褚秉文收回手,收回了方才的那一副神情,低声道:“没什么,本想着喂你的,没想到你喝得那么快。”


    江叙轻笑一声,随口调侃道:“什么话,喝个药还需要人喂,我又不是伤得动弹不了,哪至于?显得人怪娇气的。”


    药这种东西苦,就应当一口气全部闷掉才对,一口一口喝才叫折磨。


    而且她也不觉得喝药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无非是苦了些,但还可以接受。若真论起来,应该也就是买药的时候痛苦了些,钱包痛苦了些……


    开药是笔不少的开销,若不是有医保能抵一部分,恐怕她的工资都要还给医院了。


    她正思索着这些事,面前的褚秉文却突然开口,问道:“奉书,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她不解,问道:“什么?”


    “我说过,你娇气些也无妨,刚毅些也无妨,你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只要是你,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他目光灼灼,看得江叙有些动容。恍然想起当年在宫中时候的日子,那时候她伤了脚,褚秉文硬是要将她背回去。少年时期的她脸皮薄,觉得在外露出这种亲昵的姿态让人厌烦,所以总是一再拒绝他。


    可他不管不顾,最后还是将她背了回去。


    她不是个喜欢伤春悲秋的人,总觉得过往就是过往,总是回忆没有个意思。


    但那些年的事总在她脑海里浮现,挥之不去,连带着他这句话都想了起来。


    她看别人的故事,总觉得主角说起情话来太过轻浮。有的承诺过于重,没有想过自己究竟能否做到便说出口,这和欺骗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总是对旁人的情话不屑于顾,甚至会觉得他们可耻。但眼下褚秉文说出这样的话,她却不这么觉得。


    他说做什么都可以,他真的能做到。


    想起了近日发生的那些事,他二人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以往的秘密也都吐露了出来,按理说应当是感情愈发深厚才对。


    可她只觉得一股没来由的压力。他敢将自己的命绑在她身上,可她不愿意这样。


    她忽然叹息一口,缓缓说道:“褚秉文,别这么说。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啊?”


    听闻此言,褚秉文偏过头,微微蹙眉,随后倾身搂住了她的腿,将她放到了桌子,另她能与自己平视着。


    手落在了她的腰身上,轻轻摩挲一下,说道:“你我之间没有亏欠。当初你不顾我是个短命人留在我身边,可我却让你丧了命。若真是有亏欠,那也是我欠你的。”


    他眼眸幽深,眼尾上挑,本是一副锐利的长相,此刻却满脸柔情。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抚在她脸上,指腹落到了那颗小小的痣上,满目心疼,说道:“这一世看你受苦,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欠你的太多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有些犹豫,低声说道:“奉书,我们去大凉吧。你身上的毒,总要去解的——”


    “不行!”江叙斩钉截铁,被他的这想法吓到。


    褚秉文低头看着她,只听她问道:“你之前不是说大凉人害了你父亲,你绝对不会和大凉搭上关系吗?”


    江叙挣脱出了他的手,面对着他,正色道:“要是去了大凉,就坐实了你通外敌的罪名。这和谋逆还是不一样的,你是褚家出身,就算此番跟着肃王起兵失败,最后也就是落了个天家给的罪名而已。但若是和大凉扯上关系……”


    她斟酌着开口,忽想起自己家附近的那座贰臣墓的由来。演义中将多次易主的人称为“三姓家奴”,褚秉文坟墓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史书上说他通外敌,一人侍奉两个君主,所以称为“贰臣”。


    若只是兵变失败,最多落得谋逆的罪名,后人评说时最多就是一句鬼迷心窍。但若是通外敌,那便是民族的罪人,是在史书上被无数人唾弃的存在。


    她已经从史书里知道了他的结局,所以她不能再让他走上那条路。那是她的执念,从一开始就是。


    “可是奉书,我不想失去了父亲,再——”


    ——失去你。


    这种事情光是想来就觉得难受,让他怎么也说不出口,一张嘴,先感受到的是心口那一阵莫名的痛意。


    江叙及时拥住了他,这才让他的那股痛意渐渐淡下去,只听她轻声说了一句:“那也不要去。”


    “距离下一次毒发还有半年。”她说,“半年里总会有办法的,燕都局势还不一定怎么样,我们再观望观望,好不好?”


    如果肃王起兵成功,章符柏被拉下皇位,那说不定就有机会逼问出解药的下落。


    褚秉文这才没有念着大凉的事。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好,都听你的,我们再观望观望。”


    思索片刻,他又说道:“明日肃王准备起兵,宫中局势不一定会是什么样的,到时候军队离开燕都的路线也可能不一样。若是我没能及时回客栈,你就直接北上,去朔宁。”


    江叙将头从他的怀中抬起,问道:“那你呢?”


    褚秉文将她往自己的胸前拢了一下,本意是想让她暖和一些,却发现她的身体不见半点回温。


    ——奉书,你已然病入膏肓,你让我如何能放下心观望呢?


    心中思索着,这话却是没说出口,他只说道:“我也会去朔宁。”


    夜深,她却没有睡意。从前他的怀抱是暖的,如今她靠在他怀里,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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