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 低下头,声音轻了一些:“是我的错。是我出的那些馊主意,我怎么没想到高家居然会倒,如今高家一倒,什么都没了。是我把你推到今天这一步的……”


    褚秉文忽然倾过身去,而后伸出了手,轻轻把她拢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温哄道:“奉书啊,不要自责,也不要难过。走到今天这一步,换谁都会这么选。”


    “你不是推我的,你是救我的。”


    经历过生死之后,她好像异常地贪恋褚秉文的怀抱。说来也神奇,从前她没觉得一个拥抱能给人带来什么情绪价值,可眼下她却觉得这拥抱能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全感,让她有些舍不得放手。


    于是她伸出手,回抱住了他,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这个动作来得突然,褚秉文的后背和肋骨上的伤都被牵动了,一阵痛感袭来,引得他呼吸停了一瞬,却没发出声音。


    痛是真痛,可他没松手,反而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问道:“怎么了?”


    一瞬间,江叙忽想起他在雪地里割开手腕给自己喂血的样子,想起他腕口涌出的温热液体落在她唇间的触感。


    “我刚才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褚秉文垂着头,脸贴在她的颈侧上,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会的,奉书,哪怕我变成了鬼魂,也会回来找你的。”


    月挂枝头,燕都一连五日的风雪终于在这个时候停歇。客栈坐落于燕都郊外的一片偏僻处,群山环绕,山路纵横。一场风雪过后是满目的白。


    客栈地处偏远,物资稀缺,所以炭火烧得并不旺,江叙总觉得身上还透着寒意,有些睡不着觉。


    客栈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她披了一件外氅出来透口气,正好在楼梯口看见韩阔坐在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面前搁着一壶酒。


    韩阔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对她的突然出现有些意外,随后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江叙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壶酒上。酒液是无色的,透着一股不同于花酒的凛冽气息,她开口:“借一杯喝。”


    韩阔目光温和,面带笑意,却并不赞同,只说道:”江姑娘伤势未好,喝酒不太利于身体。”


    “无妨。”江叙说,“我中了寒毒之后身子寒凉,喝点酒能回温。”


    韩阔没有立刻接话,只给她倒了小半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缓了缓:“定西的酒烈,姑娘慢些喝。”


    江叙接过来抿了一口,还是被辣得呛了一下。这酒比她喝过的花酒烈得多,入口便是一阵辛辣,她强撑着将那一口酒咽下去,却感觉喉咙好像被堵住了,缓了一口气才恢复过来。


    韩阔见状,轻笑一声,拿走了她面前的酒杯,转而又用另一个杯子替她倒了一杯温水。


    “边境一带的酒都是这样烈。”他解释道:“边境天冷,风沙大,喝些烈酒能让身子回温。但江姑娘如今的身子还是少喝为妙,而且这酒辛辣,姑娘怕是喝不惯。”


    江叙握着那杯温水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忽想起她和褚秉文在燕都酒楼喝花酒的时候。几杯花酒下肚,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她先上了头。


    那时候她还觉得他酒量好,如今想来确实是。人家从小喝的是这种东西,花酒对他而言怕是跟喝水差不多。


    她放下杯子,问了一句:“韩公子,你与褚秉文从小就认识吗?”


    韩阔想了想,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而后说道:“算不上,定西与漠北相邻,小时候随父亲去过几次漠北,只见过他几面。那时候年纪小,也谈不上熟络。后来一起到了燕都,才真正熟悉起来。”


    “那时候我俩处境差不多,凑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多些。只可惜后来我们各为其主。虽是从前在燕都唯一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但后来也就疏远了。”


    他忽轻笑一声,似乎也是为今日的际遇感到奇妙:“没想到如今阴差阳错的,居然成了同一麾下的人。”


    江叙沉默了一瞬,出身相似,处境相似,也难怪他二人会成为朋友。


    只是他说唯一,到是让江叙有些疑惑,那高云舒呢?褚秉文说韩阔与高云舒有一段情,可这段情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情?


    她忽然问了一句:“韩公子在燕都的朋友,只有褚秉文吗?”


    此言一出,韩阔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眸看向江叙。像是知道她问的是谁一般,只斟酌了一刻,轻声说:“她不算朋友。”


    江叙心中意会,也没有再追问。她还当他将高云舒看成了萍水相逢,以为他没放在心上,于是心中只替高云舒感到唏嘘。


    可下一刻,韩阔放下酒杯,又说了一句:“就像你和褚秉文一样,你们算是朋友吗?”


    ——不是。


    江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忽对自己方才那些想法有些愧疚。她是轻视了韩阔对高云舒的感情。


    “那韩公子听说过燕都的事了吗?”她又问。


    “听说了。皇后病逝,举国哀悼。”


    他语气淡淡,几乎没有什么情绪,但片刻的沉默后,他又接着说道:“她年少时常常入宫,本是个生性欢脱的人,生养在宫里委屈她了。可她姓高,生来就该活在那片天地里。”


    “就像我姓韩,生来就该在定西一样。”


    江叙没有接话,只觉得心底一阵恍惚,是想起自己和褚秉文,一个生在燕都,一个生在漠北。


    若是没有那一段际缘,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有干系。天南海北,了无牵挂。


    可奈何命运弄人,偏偏让这两个人有了缘分。


    想来高云舒与韩阔也是。


    韩阔喝完了一杯酒,忽而问道:“江姑娘,我想知道她走的时候……疼不疼?”


    江叙的喉头微微发紧,她没有敢说高云舒被挑断筋脉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告诉他,说那个人在死前已经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她不愿插手旁人的情事,但奈何她是高云舒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韩阔于自己还有恩,这些话应该她来说。


    可说出来便能消解执念吗?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两人沉默良久,都是没有再说话。直到韩阔伸手把江叙面前那只空酒杯拿走了,搁到自己那一边:“酒伤身,对寒毒也不好,还是注意些得好。”


    江叙低头看着他将酒杯收走,忽然又问了一句:“寒毒……有没有法子能解?”


    韩阔的手停在半空中,想了想,才说:“那时候听阿术律说过,这种毒产于大凉,解药也只有大凉有。”


    他看了江叙一眼,目光亦是透着一丝不解:“说来也新鲜,你这毒居然是从章符柏那里来的?”


    江叙没有否认。


    她又问:“那这一次,为什么没要我的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因为褚秉文的那口血吗?”


    韩阔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那口血是热的,给你带了点温意。也许只是你命大,硬生生扛过去了。”


    “我不懂医术,只是先前跟随先太子的时候听说过。若真是论解药,除了章符柏手上,也就只剩大凉人了。”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开口带着些调侃的意味,“若真是因为那一口血反倒方便了,褚秉文应该巴不得自己的血能救你。当年没能救下你,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开心还来不及。”


    江叙瞬间愣住了。


    什么当年?他居然知道自己的身份?但她从未说过啊,难不成是褚秉文说的?


    她看着韩阔,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你是江守忠的女儿。”


    “——江奉书。”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褚秉文,再无人知晓她的身份。她也没有耐心去和别人解释这件事,因为听起来实在荒唐。


    韩阔接着说道:“漠北一直有‘归客’的说法,褚秉文第一次跟我提起的时候我不信。后来见他那样待你,不信也信了。”


    江叙和韩阔没怎么相处过,自从被救回来也不过才几日功夫,他就能看出来,就能信了?


    话说到此处,韩阔却是突然想起了刚在雪地找到他们二人的场景。


    高家突然出事,漠北军和定西军也需要转移阵地,他本来和褚秉文带着军队往郊外的营地走,褚秉文却执意要回一趟家。


    后来他被那只鹰引到了一片山坡之下,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雪还在下,漫山遍野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沿着山坡往下走了一段,才看到雪地里的两个人影。


    女子蜷在男人怀中,被护得严严实实,半边脸埋在对方胸口,冻得满目苍白,唯有唇色是鲜红的。男人身上满是血迹,应是受过伤,暗红色的血已经冻在了衣料上。


    左腕上的伤口像是新伤,只是因为天气寒凉,硬生生地给冻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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