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覆在了他的眉头上,想将他的眉心抚平。
“褚秉文,这次不要再去做傻事了,好好活着……不好吗?”
江叙孤苦出身,唯一的干爹也早就离世,身边的朋友也相继离开,事到如今算是孤身一人,所以她才有胆子和章符柏去赌。
但褚秉文不一样,除了她,他还有家人,还有都护府,不应当将一切都置身事外。
“奉书,如果没有你,我活着才叫傻事。”
江叙心底一阵没来由的委屈涌上来,她只觉得鼻中酸涩,但又不想让两个人道别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于是说道:“别这么说,我都要愧疚了。其实咱们俩的婚事没你想得那么好,我骗了你很久。”
“当初成婚,我是有所图,章符柏承诺可以帮我查我干爹的死因,但是前提是要你喜欢上我,让我成为你留在燕都的羁绊。”
事已至此,江叙将当年的那些事都吐露了出来,她当初确实心思不纯,与他成婚是有所图谋。
只是当初她不愿二人因为这些事而夫妻间离,所以就瞒着没说。而如今到此绝境,说通了也好,能让他心存芥蒂,不至于日后依旧对二人的情义耿耿于怀。
于是接着说道:“我从一开始就是他的人,受他指使听他调令,婚事也是。”
褚秉文低头沉默,江叙以为说了这些话他就会如同梦醒一般不再有所执念,却没想到他反而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她发顶,“我知道,我都知道。”
江叙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只听他接着说道:“我还知道你是薛家的人。”
江叙震惊,没想到他知道的居然那么多。
薛家与各地都护都有点过节,当年薛之焕在内阁当政时,一度主张先帝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这才有了如今中央与地方都护暗戳戳的矛盾。
天家人急于收回各地都护的兵权,和薛之焕当年的改革也有些关系。
她母亲是薛之焕府上的侍女,出身不高,不受重视,也正因如此她母亲才能趁乱将她一个小孩子送出薛府。
江守忠同她的母亲是同乡,应当也是年少时有几分情义在,所以才将她接进了宫中抚养。
这些年过去,母亲早在抄家的时候已经被杀,唯一知道她身份的江守忠也早就去世了。
太后等人也没再接着搜查薛家人的事,还以为这件事便无人再提及,没想到他还是知道了?
江叙疑惑:“那你为什么还留我在身边?为什么……”
——与我做尽了夫妻事?
“因为你从没有伤害过我啊,你受他指使,却从来没有对我动过手。你背负的东西那么多,我怎么能把你推开?”
“你是薛家人,那又如何呢?朝堂上的纷争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下颌在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满心眷恋:“而且我爱你啊奉书。我们是夫妻。就算你真的伤害了我,我也没有怨言,你已是身不由己,我怎么能再抛弃你呢?”
江叙哽咽地说不出话来。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不愿意再与他说这些话,他越是说她就越是不舍,越是痛苦。
“褚秉文。”她叫了他一声,转而问了一句:“那你是不是什么事都会答应我?”
“嗯。”
江叙把手中的匕首递到他手里,刀柄贴着他的掌心,刀刃朝外,说道:“杀了我。”
褚秉文的呼吸停了一瞬,惊呼:“什么?”
“我中了章符柏的毒。”江叙说道:“如今与他决裂,解药应该是不会给我了。眼下大雪封山,我会撑不住的。而且我现在很冷,冷到……身上一点劲都没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快失温了。人在冷到极点的时候会感觉很热,会很痛苦,会觉得生不如死。
她不想自己太难受了,就只能让褚秉文来下手。
褚秉文握着那把匕首,人却没动。江叙的手已经开始发抖了,但还是把匕首往他掌心里推了一下。
心知他是心中不舍,于是低声劝了一句:“就当是心疼我,好吗?”
江叙没哭,但忽有几滴泪落到她脸上。眼下确实太冷了,连夺眶而出的泪水都是冰冷的。泪从褚秉文的眼眶流出,落在她的眼角,顺着她的鼻梁滑下去。
“奉书……”他声音哽咽,已然经受过一次妻子的离世,不愿再经受第二次,何况是要他亲自下手呢?
“奉书,我怎么能杀你呢?我怎么能对你下手呢?”
他跪在雪地上,怀中是自己濒死的妻子。
命运弄人,接连两次都要将她从他的身边夺走,为什么?
他将怀中人搂得紧了些,手在她的后背上下摩挲几下,突然开口,“我们回燕都,我带你回燕都找他。我用都护府和我的命换你的解药,你会没事的……不要怕奉书……”
“不要害怕……”
江叙叹息一口,见他眼下说话已然有些不经思索了,便提醒道:“回燕都,你我都活不成。”
章符柏那样的人,会给他们活路吗?若是能给,他二人也不会有眼下的困境。
话音未落,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热起来了,像是内里在发热一般,身上的衣服都让她觉得燥热难耐。
她伸手想脱去外衣,却被褚秉文按住了手,把她的衣襟重新拢好,裹得紧紧的,手压在她衣领上,哽咽着说:“好奉书,听话,不要脱。我带你出去,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江叙摇了摇头,此时的眼皮也开始越来越沉,说话没什么力气,声音也已经开始不太连贯了:“可是我好热,好难受……你让我走好不好……”
“我好难受……”
“我想死……”
见爱人痛苦,他心中亦是同样的痛苦。
褚秉文攥着那把匕首,冰冷的刀柄冷得他有些发抖,此刻这把匕首有些沉,他怎么也端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江叙的脸,看着她苍白的唇色和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心口的那一阵针扎一样的痛又涌上来。
像是被人活剥了心脏,只留一副躯体立在此处,连呼吸都成了困难。
他想起了她的离世,那时候她倒在他怀中,身上的血止不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体内的血流走。
而如今又是,二人的距离如此近,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命消逝……
他实在是不想再经历一次了,可她痛苦至此,看得他也心如刀绞。于是他拿起了匕首,悬停于二人之间。
江叙恍惚中看见了他的动作,这才闭上了眼。
她半生孤寂,几世都没能长命,不过眼下还不错,死在他手上,他也不至于因为她的死而耿耿于怀,只是会痛苦些罢了。
算了,她已然没有力气想这些了。
人有轮回转世,她这一世的执念未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遇到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江叙闭紧了双眼, 想象中的疼痛没传来,反而是一滴温热的液体,像是泪。
可方才他的泪是冷的啊。
那滴温热的液体落进了她的唇缝里, 顺着唇齿落入口腔, 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好闻。
但是温热的。
是难得的暖意。
江叙睁开眼,看见他垂下来的手腕上赫然一道新鲜的刀口,血正从他的腕脉处涌出来, 滴在她唇上。
他一只手悬在她唇齿前, 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 把她的头微微抬起了一点, 让血能顺着她的喉管滑下去。
唇间一股暖意, 是身上为数不多回温的地方。带来这阵暖意的居然是鲜血。
是滚烫的血,是爱人的血,是救命的血。
他伤势不轻,身上的箭伤还未止住血, 又伤了自己的手腕放血给她,那他自己还能活多久?
两个人的呼吸都渐渐微弱,却出乎预料地同频, 又浅又急,像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他抱着她,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任凭风雪肆虐, 相爱的人再也不分开。
——奉书, 你不要再留我一人在这了,好不好?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怎么忍心看我孤身一人?
燕都的雪一连下了好几日,郊外山势险峻, 被大雪埋得看不清前路。山间不见人影,零星的几家客栈到是有不少因大雪而滞留的人。
江叙再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头疼得要炸开一般,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经历过什么,只茫然地盯着客栈的天花板。
她躺了一会儿,只觉得酸软无力,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身侧传来一阵动静,她偏过头看去,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他身量高,身形和褚秉文有些相似,都是骨架阔大,腰背结实的身形,但她还是能一眼看出来,面前人不是褚秉文。
应也是个久经沙场的人。
习武人一般分为两种,一是于燕都中当值的护卫,这种人身条匀称利落,肌肉紧致结实,体态匀称悦目,是极为好看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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