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不停,让行路都变得困难了不少。加上临近城门这一带的路并不好走,几乎都是小山坡一样的地势,忽高忽低,十分不好走。
二人跑出一阵,江叙已然有些体力不支,可附近又没有落脚的地方。褚秉文见状,忽然停下身来,手指放到唇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江叙有些茫然,但听到了天上似乎有身动静,于是抬起头,看见一只鹰从远处的山脊上盘旋而起,在半空中转了两圈。
褚秉文的哨声又起,那只鹰又离开了。
“这是什么意思?”江叙不解。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随后便是一只箭矢飞过的声音。
那箭擦着江叙的肩头飞过去,划破了她的外裳,令她一阵后怕。心中暗念这羽林卫人的准头真是不错。
出于好奇,她抬头看了一眼,与刚才那个放箭之人对视上,只觉得十分面熟。
梁轩。
他骑在马上,拿着弓弩的手还未放下,看到江叙的那一瞬也是愣住了。
手还落在弓弩的机关上,是准备射出第二箭,但在看到江叙的那一瞬间,扣动机关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褚秉文没有等江叙反应,也丝毫没有留意到二人之间的对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着她顺着面前的一处山坡便滚了下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这一下把江叙也吓得不轻,这里地势险峻,谁知道这山坡有多高?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褚秉文,恍然发现褚秉文用的力道比她还要重些,恨不得将她整个人都塞进自己的身体。
坡上碎石无数,隔着厚重的衣服也能感觉到,不过好在这个坡不算太高,而且坡底有一棵横倒的树墩,正好拦住了二人掉下去的去势。
江叙只觉得二人身体猛地被拦住,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环在自己身上的手在这一瞬间不自觉的收紧,伴随着他一声极短的闷哼。
她立刻抬起头,心知是褚秉文的背砸在了树墩上,这一下可不轻,说不定得骨折。
可褚秉文停下之后几乎没有停顿,撑着手肘起身,拉着她往旁边的树丛里钻,躲进了一片看起来隐蔽的角落。
他低头去看江叙,一双手扣住她的双肩,在她的手臂上来回探查,询问道:“你怎么样?疼不疼?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到是你——”
她话音未落,被褚秉文一手搂紧怀中,双手摩挲着她的后背,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没事了奉书。没事了没事了,我们还活着。”
江叙茫然地靠在他身上,见他说话中气十足,还以为砸在树墩的那一下对他来说无伤大雅。
于是松了一口气,手搭上了他的背,刚想轻拍一下,却突然触到了一片黏腻。她这才发现了不对劲,伸掌一摸,发现他的后背湿了一片,还泛着一股血腥味。
“你受伤了?”
这么多血,应当不是方才砸在石墩上的缘故,那他是怎么伤的?江叙猛地想起来,怪不得她在柴房翻窗户的时候隐隐约约地听到一声闷哼,原来是他中箭了。
加上方才在山坡上那么一滚,伤势更加严重了。
江叙依旧在他的怀抱中,她想让他转过身去,想去看看他的伤势,但他抱得紧,几乎让她喘息不过来。
“没事。”他说,“我没事,不要害怕,奉书,不要害怕……”
江叙有些茫然,对他这个近乎固执的拥抱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推开,发现褚秉文的力气比她大得多,哪怕他受了伤。
待周围渐渐平静了下来,褚秉文方才那一股固执的情绪也散去了,江叙才柔声问道:“褚秉文,你怎么了?”
褚秉文听闻此言,埋在她肩上的头轻蹭了一下,说道:“我差一点又没救下你,幸好我挡了那一箭。”
……
江叙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穿越以来,她从没和褚秉文聊过上一世自己死亡的事情,只当那是个意外。如今她已然归来,那些事应当被渐渐淡忘才对。
原来他心中一直对她的死有执念吗?他觉得她的死亡是因为他没能及时赶到?
“褚秉文,我一点都没有受伤,你把我护得很好。”江叙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松开手,“可是你受伤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是撑不过去的。我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能丢下我啊。”
这一番话才终于让褚秉文松开了手,江叙把他按在石壁上,扯开他肩后的衣裳,发现箭杆已经被他折断了,只留下一截露出皮肉的木茬。
周围的衣服被血浸透,混着血污黏在伤口边缘。江叙深吸一口气,眼下二人身上什么都没有,说是穷途末路都不为过,哪还有要碘伏手术刀的权利?
她拿出手中的匕首,割掉了衣裙的一角,而后抬头看了褚秉文一眼,意指明显。
“来吧奉书,我相信你。”
他话音落下,江叙没立刻动手,而是用匕首尖抵在他的那一处皮肉,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
江叙忽然问道:“你今日去哪了?回家怎么没找到你?”
“去和肃王议事了,突然听说高家倒台了,知道你会找回家,我就赶回去了。”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躲在柴房?”
“我——”褚秉文话未出口,江叙手中一用力,一小节铁块连着木茬掉落,混着他身后的一小块皮肉,引得他“嘶”了一声。
江叙从前都是在盛华身边看着,没怎么动手实操过,所以下手有些粗糙了。她顺起方才制备的布条,这才给他包扎了起来。
山上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积雪从树梢上簌簌地落下来,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夜色笼罩整座山,积雪和黑夜摸去了二人的去路。
羽林卫没再追上来,但二人好像也被困在这里了。
冷风吹过,江叙只感到冷。寒意顺着骨头缝往外冒,像是身上的血也结冰了一般。
她的指尖突然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整条手臂。她掀起衣袖去看,发现自己的血管不知不觉中变了色,深红色蔓延在手臂上,触目惊心。
是寒毒发作了。
江叙心中苦笑,这毒在身上那么久都不发作,偏偏在今日。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褚秉文察觉到了江叙的异样, 拉住她的手臂,看到了她手臂上的深红色,心下震惊, 连忙开口问道:“奉书, 你这是怎么了?”
他心中茫然, 分明昨日同寝的时候还没有这样,怎么一夜之间就生出了这样的病?
江叙没说话,将手臂从他手中抽走。她整个人被冻得有些麻木, 身子已然有些打寒颤。二人逃出得急, 她身上穿的还是高云舒丧仪上的那一袭素衣, 有些薄, 必然抵御不了寒冷。
褚秉文见状, 立刻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把她整个人环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手上已经没有余力了, 后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方才树墩撞到了肋骨,此刻连呼吸都会疼。可他并未在意, 低头去看江叙的状况。
脸贴在她的脸上,发现她此刻的身体比他想象得还要冷,冷到不像是一个人该有的体温。
可能确实是毒已入骨,此刻褚秉文拥着她, 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意, 甚至越来越冷,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像上一次濒死的时候一样,甚至比那时候还要痛苦。
“奉书, 不要闭眼啊……”
话音未落,褚秉文几乎愣住。这种无措的感觉他熟悉,这种言语他也熟悉。她上一世濒死的时候,他就说过这种话,眼下居然又是……
不要闭眼……不要睡……
不要离开我……
这种话他上一世说了不少次,最终也没能将她叫回来,如今又要说吗?
他生怕一语成谶,于是立刻闭上了嘴,只伸手去轻拍她的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她清醒。
江叙靠在他胸口,身上冷得厉害,下意识往他的怀中钻,却发现找不到半分温暖。
大雪一连下了这么久,连他也觉得冷了。濒死的感觉不好受,偏偏她经历过不止一次。
但这是唯一一次,她还能有意识,还能看到褚秉文的脸。看他担心焦灼,恍然想起了上一世落在自己脸上的那一滴泪。
她始终不相信一个人的情绪能被另一个人占据得那么彻底,直到听说在她离世后,他险些自戕的事。
学生时期的孩子自有一股傲娇气,会因为爱慕者对自己一往情深而心生自得。江叙上学时期也是如此心境。
可见他如此在意自己,她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痛苦。为什么要将情绪寄托在她身上?为什么要靠着这份爱把两个人的命连在一起……
分明是两情相悦,分明是天造地设,但爱到最后为什么是无边的苦楚?
两个活生生的人遭受如此磨难,究竟为了什么?
苦海无涯,痴爱难渡。
她睁开眼,看着褚秉文眉头蹙起,面露忧惧。他这个样子不大好看,分明生得眉目俊朗,却偏偏一副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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