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盏搁在一旁,光线昏黄而柔软。只见那疤痕的边缘已经收拢,新肉泛着浅淡的粉色,是已然愈合了不少。
褚秉文用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抹上去,动作熟练:“燕都确实比漠北暖和些,不至于那么干冷,伤口好得快。”
江叙只“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褚秉文把药膏抹匀了,指腹在她伤口周围轻轻按了按,确认没有红肿才收了手。他抬头看了一眼江叙,见她沉默不语,心知她是在想方才宴席上的事,于是开口说道:“今日宴上,我说你学艺不精,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想让我掺和宫中事嘛。”江叙拢好衣衫,接着说道:“高云舒既是太后的侄女,又是章符柏的妻子,如今二人陷入暗中较劲,她的处境也尴尬。”
褚秉文愣了一下,放下药瓶的手突然顿住,原来她知道?
转念一想也是,她那么聪明,年少时跟在江守忠身边,在宫中当差那么多年,宫中这点事比他要清楚得多。
“那你还去?”褚秉文不解:“就为了我说那句万死不辞?奉书,那话和你没关系啊。”
当时他过于激动,都护府这些日子不好过,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他一时激动,便说出了这样的话,是表达感激,是为了表忠心。
但这承诺是他一人说的,不干江叙的事啊,怎么能让江叙替他报这个恩呢?
“我随你入燕都,你觉得在高玉璞眼里,我们真的是能分开而论的吗?”
褚秉文张了张嘴,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江叙的话有些后知后觉。当初他有意让江叙随着自己来燕都,一是为了养伤,二是为了寻个机会让她在燕都中能有落脚之地。
却没想到冥冥之中将二人绑定在了一起。
如今想来也是,燕都中人的目光毒辣,必然能从中看出些什么。
褚秉文思索着,眼下走到这个地步,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江叙本可以离开他,拿着他的积蓄过上不错的生活,若真是这样他死而无憾,但念起与她的分离,只觉得心中苦涩。
尤其江叙还那么固执地希望救下他,到是让他觉得有些辜负她的心意了。如今二人又不知不觉中地绑定在一起……
褚秉文缓缓俯下身,半跪在江叙面前,让自己的目光与她平视,灯光下的眉眼清晰,看得他心头一动,手掌轻拢在她的膝弯上,问道:“奉书,你是为了和我牵连在一起才来的燕都吗?”
“褚秉文,难道只许你有这种义无反顾的心理吗?我能回来一遭,想做的事有很多。”
——不光是关于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目光落在灯焰上, 思绪无声翻涌。
那时候江奉书十五岁,已然在宫中当了几年的差,上有江守忠照拂着, 又是公主的玩伴, 在宫中的日子过得还算是舒坦。
小时候在教坊司孤苦无依, 吃不饱穿不暖,剩得也瘦弱,后来入了宫, 吃食变得好了, 人也抽条了不少, 比同龄的姑娘要高一些。
但依旧是瘦, 又常年穿着女官的青色圆领袍, 头发挽得紧,远远望去确实和身边的内侍差不多。
高云舒是高玉瑾带入宫中的,年纪同章芝兰相仿,被叫进宫来陪公主玩耍, 顺带学些宫中规矩。
江奉书那几年见过不少进出慈宁宫的人,本以为又是一个被送进宫来镀金的官家小姐,所以就没太在意。
但她没想到, 这个她以为的官家小姐,并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居然是一个会武的。
章芝兰生性欢脱,一听说高云舒会武, 吵着闹着要学, 高云舒便拿了一根木棍,削成匕首的形状,教她几个简单的招数。
江奉书只站在廊下候着, 平日宫中只有章芝兰一人时她才是玩伴,眼下周边有了别家的小姐,她便识趣地站在一旁。
“奉书,你不去玩?”
一阵清列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她抬眼看去,是站在她身边的奚玉,见他生得高瘦,又是一副眉目柔和的模样,说起话来也温润,到是给人几分亲近之感。
他长她十岁,算是年长的了,可能是因为一同在章芝兰宫中当差的缘故,故而平日待她也多有照拂。
江奉书回过头,看了一眼章芝兰和高云舒,两人武得有鼻子有眼,哪里还容得下第三个人?何况她一个做下人的?
主子们没招呼她过去,她这么贸然过去,哪是个事?
这么想着,她摇了摇头,说道:“不去了,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得开心,我去了算什么事?”
奚玉自然不会理解小姑娘之间暗戳戳的心思,也没去探究江奉书话中的其他意思,只当她是觉得过去不合适,便开口说道:“没什么不合适的,你与殿下交好,眼下又是在殿下宫中,用不着念着那些规矩。”
一边说着,一边偏头看了一眼章芝兰与高云舒的方向,“宫中枯燥,若是常年念着那些规矩,难免会被埋没心性。奉书你也是,年纪轻轻就这样,是跟着江掌印的时候太久了吧?”
江奉书笑了笑,没说话。
“好吧,不愿便不愿吧。”奚玉见状,也没再说这茬子事,见眼下天气炎热,便说道:“若是觉得热就去檐下站着,殿下是玩得开心,没留心到你,若是注意到了,应该也不会忍心让你挨晒的。”
宫中各主子身边都有掌事宫女这么一说,一般都是帮着主子们管着手下人的,最受主子信任,在宫中说得话也最好使。
章芝兰身边的掌事却是个内侍。江奉书年岁尚小,所以也没觉得这事有什么不妥的,奚玉办事妥当,有些地方和江守忠有些像。
这种人做事圆滑,上能讨主子们的欢心,下能让手下人信赖,所以这个掌事他还确实是最合适的。
眼下正直盛夏,晌午的太阳毒辣,不过站了一会儿便出了些细汗,但奚玉注意到这一点,便自作主张地让江奉书去檐下站着。
也是念着章芝兰将她当做玩伴,必然不会让她受这些不必要的折磨。
安顿好江奉书,奚玉又说道:“你留在这,一会儿殿下和高二姑娘玩完必然觉着热,我去让小厨房做些消暑的绿豆汤。”
江奉书“嗯”了一身,奚玉便走了。
她站着也无聊,在檐下看着高云舒的招式。
没想到高云舒生于文臣家,居然习得了一声好功夫。江奉书虽看不太明白招式,但见过宫中人与宫外寻常人练剑,到是能看出来些差别。
宫中人所学招式雅致规整,只为涵养气度,并非杀伐之术。宫外人所学只求制敌,招法狠疾,二者初衷截然不同。
高云舒不光会武,会的还是宫外人的那些路子。她一个高家出身的小姐,从哪里学得这些?
她只沉思着,全然没注意到高玉瑾此时已然来了,眼下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江奉书见来者,立刻躬身行礼,低声叫了一声:“贵妃娘娘。”
高玉瑾径直走过去,连个眼神都没留给她,是跟在高玉瑾身后的嬷嬷开的口,瞪了她一眼,说道:“没眼力价的东西,主子们胡闹,你就在一旁看着?”
江奉书低着头挨骂,她没觉着这事有什么错,不过是学了几个招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犯了天大的事。但高玉瑾在场,她也不敢说什么。
随着嬷嬷的一句话,眼下的氛围顿时凝重了起来。
另一边高云舒手里的木匕首没来得及收,高玉瑾已经走到了跟前,显然是看到了她手中的东西,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高云舒手里攥着那根木棍,脑子转得飞快,手一指廊下:“她的。”
江奉书低着头,余光瞟到高云舒指向了自己,愣住了。
好大的一口锅……
她刚想说什么,可江守忠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他说作为一个下人,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能争辩。
她咽了一口唾沫,最后还是没有反驳。
高玉瑾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盯着她看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是自己的侄女在甩锅,于是意味深长地问江奉书:“你一个女官,还玩这些东西?我竟不知,宫中还有这样的人物?”
江奉书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
高云舒站在一旁,看着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微微眯起眼,是看得仔细了些。
江奉书正低着头等着高玉瑾的发落,没呈想,不等她再说话,高云舒抢先把木匕首往地上一扔,也跪了下来:“姑母,是我顽皮,带了这东西进宫来教公主玩,跟她没关系。她就是个站着的。”
还伏跪在地上的江奉书十分意外,偏偏自己此时还不能抬头,只听着高云舒说的这一番话,对这人的意图是有些捉摸不透。
方才分明是她自己将事情甩过来的,眼下又自己认下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这事后来也没怎么追究,听说是高云舒回府后被高玉璞说了一顿,章芝兰被罚着抄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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