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她那副温柔的样子为什么不只落在他身上?既然说了要留在他身边,为什么不只看着他?


    这些话说不出口,像是个怨夫一样,落在她耳朵里会觉得他小人之心,她那么好的人,必然不会喜欢这个样子的。


    这份心思憋在心里,只觉得一口气堵得难受。但见她这样迎着自己的脸问出这句话,还学着自己的动作偏头,心底的气似乎恍然消散了。


    褚秉文轻笑一声,而后后退了半步,抬手在她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我没事。”


    “奉书,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接着说道:“要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送什么好,人情世故这里我不灵光,多亏有你在。”


    江叙低头翻着手里的诗集,心中却若有所思。送诗说小是送礼,说大了可就是结党营私。


    高玉璞是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亲兄长,她替褚秉文搭上这条线,若有一日被翻出来,轻则攀附权贵,重则结党营私。


    可她记得史书写他最后是“通外敌”才被降罪的。既然那条路是错的,也许这条路会是对的呢?


    她替他搭上太后的线,替他拿到粮草物资,只要漠北能撑过这个冬天,他手里有兵有钱,也许就不会走到那一步。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一股淡淡的喜悦萦绕心头,若他真能渡过难关,那她就不算白来这一场。


    她抬起头,笑了笑,轻声调侃道:“没有我不行吧?”


    褚秉文垂眸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是,奉书,我没你不行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伸手要抱她。


    江叙察觉到他的动作,于是抬手,“啪——”的一声拍在他手背上,眉头微蹙,说道:“别闹,干正事!”


    但这一拍没什么作用,褚秉文像是不知道疼一样,全然没理会这一巴掌,又俯身凑过去。


    女子柔软的身躯落在自己怀中,让他不自觉地拥得更紧一些,一手握住了她落在自己身上的手腕,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奉书,你说的是哪个正事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宴席设在高府的正厅, 没有水榭那边风雅,却更显郑重。高玉璞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锦袍,没有穿官服, 显得亲近。


    落座之后, 高玉璞目光在江叙身上落了一瞬, 随即看向褚秉文,开口问道:“这位是?”


    燕都城内知道褚秉文丧妻的人不算少,念着他丧妻多年, 忽然身边多了一个年轻女子同席宴饮, 即便是最知趣的人, 心里也难免会转一转念头。


    褚秉文答道:“是我都护府中的军医, 随我入燕都议事的。”


    高玉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又移到江叙身上,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多问,只念着续弦这种事算不得稀奇,何况褚秉文这样的人物, 身边有人也是正常。见这女子居然能与他同行,还以为是褚秉文娶的续弦来着,却没想到就是个军医。


    不过能带着入燕都到, 应该也不是寻常的军医。


    酒过三巡,高玉璞搁下酒杯,转了话头:“漠北那边,如今情形如何?”


    褚秉文本就心事重重, 是在念着如何开口, 这一顿饭也没怎么吃,见高玉璞居然主动提起,他也放下杯子, 神色坦然而诚恳:“高大人,漠北如今不大好。粮草吃紧,过冬的炭火也缺,将士们衣裳单薄,伤病者无药可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实不相瞒,如今已然是穷途末路,还希望高大人能伸出援手。”


    高玉璞笑了笑,因为年岁已高,眼角露出了些细纹,但依稀可见和太后高玉瑾年轻时极其相似的眉目。


    只听他接着说道:“既然都护人已经到了燕都,粮草的事,自然是要解决的。漠北是大昱的疆土,守土的将士没有挨饿受冻的道理。”


    “上面压着消息不放,漠北的情况,我们下面做事的都不大知道,若是知道,这些时日也必然不会让都护府独自承受的。”


    高玉璞一边说着,一边端起酒杯,说道:“褚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粮草的事高某必然不会放手不管。”


    褚秉文犹豫地开口,问道:“但如今大昱资金匮乏,还能顾得上漠北吗?”


    “国库吃紧而已,”高玉璞开口,说道:“此事可走我的私账,不必经过户部台面上的调度,快一些,也稳妥一些。”


    褚秉文闻言,没想到高玉璞居然能这么痛快,于是举杯回敬:“那就多谢高大人了,日后高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褚某万死不辞。”


    江叙在一侧听着,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从袖中取出那册用青布包着的诗集,双手递了过去:“高大人,我们初次拜见,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官员之间私下送礼的事不在少数,但若是直接送钱必然是不妥当的,所以多数是一些名贵的器件,再或者就是些宅院商铺一类的。


    但薄薄的一本书,他到是从没见过,也顿时起了好奇心。高玉璞接过,解开布包,露出底下素白封面的册子,上面的字迹娟秀,内容却是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江叙见状,知道送的这礼还算可以,便开口说了一句:“高大人,我们此番前来本打算备一份厚礼,但奈何手头上实在是不宽裕,只能拿这个聊表心意,还望您笑纳。”


    高玉璞看了一会,而后合上书册,抬起头来,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这是在哪找到的?”


    “是燕都藏书阁的旧库里,”江叙说,“早听闻高大人入仕前喜欢作诗,便想着去藏书阁碰一碰运气,没想到真让我们找到了不少。”


    “姑娘有心了。”高玉璞把那册书搁在桌上,目光却依旧停留在那上面,之后忽然笑了一下,说道:“年少时候的旧东西了,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的高家落寞,祖上本是从龙之功,到了那一代,居然连一个在朝中做官的人都没有。曾经赫赫有名的大家族,居然落得人耻笑的地步。


    高玉璞因出身而被人所诟病,心中咽不下这口气,毅然决然地参加了科考,结果一朝中举,有了入仕途的机会。但高家早就不是当年的高家,他在朝中并无人扶持,过得处处艰难,直到高玉瑾入了宫,从贵人一路做到贵妃,他这才有了助力。


    这些年在官场摸爬滚打,哪有心思去找当年写下的这些诗句。


    也是没想到褚秉文身边的这个人居然会去找这个,也算是心思细腻,居然能想到这个。


    高玉璞放下杯子,又看向江叙,是若有所思,最后开口问道:“刚才说,姑娘是军医?”


    江叙点了点头。


    “那我这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高玉璞开口,接着说道:“我女儿近日身子不大好,说是从楼梯上跌下来,伤了腿,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重,我不放心。”


    江叙没有立刻接话,实在思索着他话中的女儿是哪一个。如果她没记错,高玉璞应该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是他未入仕的时候便落生的,故而年岁要大她不少,如今早已嫁为人妇,在夫家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安稳。


    二女儿便是高云舒,当年在高玉瑾的牵线下嫁给了还是六殿下的章符柏,算下来,如今应当是皇后了。


    “高大人的女儿?”江叙问道。


    “也是陛下的皇后。”高玉璞点头。


    江叙倒吸一口冷气,居然真的是她。重活这一番,遇到的熟人还真是多。当初被一刀刺穿心脏,还以为那些人与自己再无关系了,却没想到还能遇见。


    也算是缘分吧。


    她沉默着,只听高玉璞接着说道:“御医说她郁结已久,成日昏昏沉沉的。你是女子,能同她亲近些,心思也细腻。不知道姑娘能不能帮这个忙?”


    江叙刚想应下,但还没开口,褚秉文却是先说话了,硬生生盖过了江叙还未说出的话,“高大人,都护府的军医学艺不精,在漠北处理些刀伤箭伤还行,其他的就差点意思。况且,宫里的事她是不大熟,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高玉璞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话外之音,但并未说破,只是摆了摆手:“无碍,她不熟宫里规矩,反而好说话。我女儿在宫里待久了,身边死板的人多,她心里闷,有个外面的人同她说说话,也是不错的。”


    褚秉文是还要再说话,却被江叙在桌下踢了一脚,言语顿时被咽了下去。只听江叙说道:“好。”


    “我们方才说了,日后若是有需要,万死不辞。”桌下,江叙的膝盖还抵在褚秉文的腿侧,轻撞了一下,说道:“都护府言而有信,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褚秉文偏头看了她一眼,并未露出什么神情,心中却是暗自忧心。偏偏她桌下的动作还阻止了他的言语,让他没法说话。


    宴散之后,两人回了庭院。


    是夜,褚秉文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罐,里面是盛华配的伤药。江叙坐在他前面的一个圆凳上,把肩膀的衣领往下褪了褪,露出那道已经结痂的旧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