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依旧在原地,直到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被楼下的嘈杂声吞没了,她才松下了一口气。


    她一人坐在雅间里,像是陡然卸了力气,手中的匕首被她顺手扔在了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低头慢慢舒了一口气,坐了一会儿才觉得身子回温了不少。然后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拾起桌子上的那把匕首,从刀鞘中抽出,泛着冷光的利刃正好被日光闪了一下,晃到了她的眼睛。


    看着曾经没入自己肩头的匕首,江叙感慨,古人制造冷兵器的技术真是高超,匠人们单凭一双手,便可制造出害无数人性命的东西。


    出了醉仙楼,江叙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试图把方才的对话从脑海里剥出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顺着街道往南边走去。


    初冬的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心中若有所思。


    燕都中形势错综复杂,太后与皇帝暗中较劲,但终究都是宫中人,又是母子一场,闹得不好看了也说不过去,到是为难了他们这些手下的人。


    太后急着让褚秉文站队,不惜请他入燕都来让他表态,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早就让章符柏手下的暗卫盯上,不然她今日也不会被请到醉仙楼。


    但与太后结盟应是必然的事,高玉璞身为户部尚书,能在漠北的物资上做出调和。他为官这些年,燕都城中这么大的宅子说闲置就闲置,可见积蓄不少。


    若高玉璞真有心帮忙,就算不走户部的正式审批,就是从高家的私账上走,也够都护府撑一阵子了。


    只是她与褚秉文还没有想好见面应当送些什么礼去。


    这事褚秉文本是不愿意做的,官员间送礼,就是结党营私、贪污受贿,但官员间走动本不是什么新奇的事,一来二去地相熟了,送些对方可心的玩意儿也是应当的。


    分明是同样的事,换个说法就合乎情理,江叙只是占着嘴皮子溜,这才说服了他。


    世道崩坏,太正直的人活不长久,所谓过刚易折嘛。


    高家不缺钱不缺财,还真是难以入手。江叙隐隐记得高玉瑾还是先帝的妃子时,喜欢摆弄宫中的花草,慈宁宫四季常绿,便是她那些花草的功劳。


    宫中常有猫,身形轻巧灵活,章芝兰年少时为追一只狸花猫而不小心打碎了高玉瑾的一盆南天竹。高玉瑾大怒,斥责章芝兰没有公主的样子,说她宫中出身,却活得像个市井孩童,没个样子。


    也是那次之后,章芝兰才被从奶娘那边接回了慈宁宫教养。江叙当时年少,还真以为章芝兰就是因为那一盆盆栽被接回去的,如今看来应当不是。


    高玉瑾虽喜好花草,但还不至于因此而动怒,只是个幌子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江叙觉得高玉瑾确实是对这种东西<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她是章芝兰身边的女官,章芝兰被接回慈宁宫之后她也跟着去了。


    高玉瑾确实是常年摆弄那些花草,先帝应当也是知道她有这个爱好,有时候会赐一些外邦进贡来的花草。


    江叙知道这个也犯难,高玉瑾喜好这个,什么名贵的品种没见过?就连国外那些玩意儿都摆在院子里,多得跟野花一样,能有什么东西入她的眼?


    给贵人们送礼是个难活儿,就算知道爱好也不好盲目送。江叙边走边想着,恰好路过一个花店模样的铺子,便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


    花草种类繁多,让她一时间看花了眼。她站在店铺门口,落在眼中的都是当季开得最好的,凑在一起争相夺艳,反倒显得都庸俗了些。


    江叙低头看了一刻,铺子里的店主人见门口来了客,笑吟吟地走了出来。江叙抬眼看去,只见她三十许的年纪,身形高瘦,身着素色竖领短袄,人从花中走出来,反而因为独树一帜而显得引得她注目。


    “姑娘是来买花的?”店主人面带笑意,引着江叙往店里面走着,指着门口的那些说道:“瞧瞧吧,当季开得最好的都在这,若是送人就看看这边,腊梅、山茶、兰草,寓意好。”


    她又指了指铺子里,接着说道:“要是自己留着就看看里面,里面这些好养活,给点水见点光就长。”


    江叙里外对比了一下,果真里面的花草相对来说朴素些。


    送花草的讲究多,她从前到是在花房里帮过忙,花房那边常年需要人手,那年正好忙活不开,她就去帮了几天忙。


    花有花期,并不是一年四季常开,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年那个季度开的花那么多,需要她们送往各宫,真是给她累得够呛。


    这么一想,她心中到是有了点思绪。


    花有花期,那一盆花一年也就那么几个月能看的,若是能送一盆花期长的呢?那不就是拼栽吗?


    她茅塞顿开,登时开口问道:“老板,您这可以做拼栽吗?大概拼三个就可以了。”


    起初还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劲,直到店主人一脸疑惑,江叙才反应过来,这个时代好像没有“拼栽”的概念。


    江叙又开口,解释道:“就是把三个不同花期的花栽到一个盆里,一种花落了,还能有另一种花再开,这不是能观赏的时候长一些吗。”


    那店主人一听,也觉得新奇,开店那么久,也没见过有人这么买花的,但觉得这人说的确实是个好主意,若真是能成,日后还能借此来做出些噱头来,说不准又能赚上一笔。


    “姑娘这做法还从没试过呢,不过你看这盆栽都是一盆一盆栽好的,若是照你说得办,估计得从三个不同品种的盆栽里挖出来,但这挖完之后我也卖不出去了啊。”


    江叙只听着她这一番话,分明是听出了店主人话中的意思,说了这么大一段,无非就是为了加钱。但她并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等着店主人接着说。


    “不然您就当三盆花的价钱付,手工费呢,就给姑娘免掉了,姑娘应该是住这附近的,邻里街坊的,回头免不了相互照应。”


    店主人一边说一边从里面挑了几盆花出来,眼看着就是要动起手来,却被江叙及时叫住:“谢谢姐姐的好意了,但这手工费呢还是得算上,不能让您白忙活。三盆花呢,我也买不起,如今手头上紧,这点东西是用来送礼的。”


    江叙思索了一下,而后说道:“不然您看这样,姐姐您还是按着一盆的价钱算,加上手工费,我一并付清。至于剩下的那些,我趁着送礼的时候给身边人推销推销?若是有人来姐姐这买,那就相当于多赚了三份的手工费呢。”


    那店主人迟疑片刻,似是在思索着她话中的真假。店主人目光上下扫视了一番这个女子,见她年岁不大,身上穿的也确实不像是什么名贵的衣物,应不算是个富有的。


    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还真给她说心动了。但店主人依旧存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姑娘给哪户送礼?”


    江叙神色一顿,总不能说她是给太后送。先不说日后若是太后知道了会如何,眼下她若是说了这种话,估计店主人都没有胆子再卖给她东西了。


    她扯了个谎,说道:“这不大方便说,夫君在燕都谋职,不过为了讨上面人的欢心,给安排和松散些的职位罢了。”


    “哦。”那店主人点了点头,拖长了尾音,又问道:“眼下春闺在即,姑娘是陪着夫君赶考的吧?”


    江叙没否认,解释得多反而出破绽,她说是什么就事什么吧。


    店主人转而一笑,同意了江叙的提议,一边拿了新的盆往里面填土,一边还跟着江叙聊天,“我就知道,这两天不少人买东西送人,都是姑娘这样人家的。多少人家都盼着科考中举,寒窗苦读遭罪哦,送点东西过去,让人家高抬贵手,说不准就能在燕都谋个差事,到时候前途就光明啦。”


    “夫君科考,做妻子的得费心照顾起居,若是你夫君真能一朝中举,姑娘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店主人的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和江叙东扯西扯,聊着聊着就聊到这了。虽然和她的状况没有一点一样的,但江叙也懒得反驳,只点了点头,说是。


    不过好在这店主人做事利落,不过一会儿便好了,这才没让她接着说下去。


    江叙付了钱,转身便离开了店铺,踏出店门之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个盆栽。


    江叙只看了一眼,觉得这挑得是真不错,店主人挑选了初绽、半开、含苞三种状态的素心蜡梅错落插制,到时候花朵会次第开放,可赏玩月余,不会像寻常的花草转瞬凋零。


    这份礼算不上多贵重,但胜在心意。


    如今的都护府拿不出什么钱,也就能拿得出点这个了。


    她正低头看着,只觉得满意得很,正愉悦间,听背后忽有人开口:“我竟不知,我还是个要靠着你照顾起居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江叙怀中还抱着盆栽, 是没有想到褚秉文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顿时有些惊喜,问道:“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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