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站在她的不远处, 面带着些笑意走到她身边, 顺手拿走了她手中的盆栽, 轻言调侃道:“没你照顾着起居,心情烦闷。”


    他话语平淡,本听不出什么情绪, 但他此刻嘴角带笑, 全然一副打趣的样子。


    江叙回头看了一眼店铺, 见那店主人已然进了铺子里面, 这才松了口气, 拉着褚秉文走远了些,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知道我是骗她的,你也往心里去?”


    她忽地轻笑一声,也是觉得方才那一通对话有些莫名其妙的。本来就是准备说点好话, 砍个价,却没想到那店主人是个健谈的,竟是能和她说那么久。


    “那店主人愿意聊天, 我没说什么,她就自己揣想,最后硬生生地给你编了个身份出来。”她看了褚秉文一眼,对比着方才店主人说得那番话, 只觉得没有一点相似的:“还真是一点没猜对。”


    “是啊, 真是一点都没猜对。”褚秉文走在她身侧,两人顺着街道往回走。高玉璞给的这处宅子并不在燕都的繁华地带,故而街道上略显冷清, 不远处的一个官驿到是有不少人。


    他凝神一看,见进出的都是些学子模样的人,一个个身着青袍,温文端立,一身的书卷气。


    应都是入燕都科考的学子。科考是大昱封官的主要来源,故而对其极度重视,学子们一般都有燕都中的官驿接待,眼下都聚集在此处,也难怪方才那个店主人会觉得江叙的夫君也是来燕都赶考的。


    科考入仕,对寻常人家是能改变一生的机会,也难怪有人不惜寒窗苦读多年。


    褚秉文命好,出身漠北都护府,家中几代人都镇守在漠北,用不着吃这种苦就能有一份朝廷的俸禄。若是和平年代,这官就是个闲散官,可惜如今不是。


    大凉与大昱开战,漠北都护府就是最先被推到封口浪尖上的,他身为如今的都护,这些祸端必然会落到他身上。


    相比之下燕都中的官就显得稳妥了。


    二人路过官驿,抬眼往里面看了一眼,里面学子无数,均是青涩的面庞,有人歇脚,有人看书。他偏头看了一眼身边人,只见江叙此刻的目光落到屋内,也是在打量着屋内的人。


    褚秉文见状,开口问了一句:“奉书,若我真是来入燕都赶考的,一朝中举,你会开心吗?”


    这话问得没来由,根本立不住脚。江叙把目光收回,转头看了他一眼,念着只是因为方才那店主人的话,顺着想到了这个。


    她也没再多想,随口说道:“你一朝中举我自然开心,谁不念着身边人高升呢?可是褚秉文,你若是今日才入燕都赶考,你我可能也不会认识。”


    他出身都护府,又是褚宏这一脉的独子,生来就是要落在漠北的。只不过中间出了些插曲,来燕都宫中待了几年,不然也不会在宫中遇见她。


    世事变幻莫测,人生岐路万千,人与人的相遇都是未定之缘。谁也不知道一个抉择会不会改变自己原先的轨迹,也不知道自己口中“被改变过的轨迹”是不是自己轨迹中的一部分。


    褚秉文浅笑一下,他深知江叙的个性,她说出这种话,显然是不愿意再去纠结那些未曾发生也没有可能的事。


    他总说自己做事从不后悔,既然做出了选择便不会踟蹰不前,但实际上他并没有那种魄力。


    若是真的孑然一身到也无所谓,一切后果皆由自己负责,可如今她回来了,又真是忧心能不能给她一个好结果。


    褚秉文纠结这些事,却从未与她明说。她一心为了救他,却从未对自己有什么规划,到真是让他有所顾虑。


    人不能将牵挂都留在一人身上,不然若是等那人突然离开,自己心里会不好受的。


    他已然承受过一次这样的感觉,只觉得肝肠寸断,不想让这种感觉在她身上再应验一次。若她日后能喜乐无忧,让他做出什么让步都可以。


    褚秉文一边走,心中念着这些,不知不觉便和江叙差了半个身形,垂眸看着面前步履轻快的人,喃喃地开口:“若不是我呢?”


    江叙走得快,听到褚秉文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于是站住了脚,转身问道:“什么?”


    路上偶有行人路过,行色匆匆,皆是流转之物,唯有江叙站在原地,一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眼下的一颗痣在她的表情下显得灵动。


    世事沉浮,过往皆为浮烟,唯有她驻足在他面前。褚秉文只觉心弦一动,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种凄惘之情。


    ——若当初没有成婚,我们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可纠结的事?我用不着为了你的以后担忧,你也不用遭受如此苦楚。


    可若是真是如此,他又极其不甘心,一想到她的未来与自己并无瓜葛,反而是另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男人与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只觉得心中不是个滋味。


    这种不甘的心绪像是要把他吞没,让他顿时就打散了自己方才的想法。


    在漠北,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两个人互相喜欢就是天大的道理,谁来了也不好使,除了生死,也没有什么能将二人分开。少年时期的他对此深信不疑,还用这种话宽慰过江叙,如今却要用来安慰自己。


    他轻笑一声,走到江叙身边,示意她没事。


    江叙只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但又一时间说不出是怎么个不对劲,他沉默不语,但江叙总觉得他应是有什么话没说完。


    一直不说话也枯燥,江叙便开口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在这?不是去了高大人那边?”


    “高大人在户部,说是被临时缠住了脚,脱不开身,便让人传了个话,让我先回来了。”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后来肃王殿下知道我来了燕都,想见一见,就被肃王府的人请走了。”


    江叙一惊,疑惑道:“肃王?这事肃王也知道?”


    褚秉文点头,笑得有些勉强。


    二人分明是秘密入京,但眼下弄得好像这些人都知道,到底秘密在哪?其实也应该早有预料,燕都中形势严峻,风吹草动都容易起大风浪。


    褚秉文一个本应当在漠北镇守的都护陡然入了燕都,听了谁的令,违了谁的令,不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说是秘密入京,实际大伙都心知肚明。这条路难走,搞不好两边得罪,但为了都护府能渡过眼下的劫难,这是唯一的法子了。


    江叙轻叹一口气,事已至此,早该预料到,她也没有办法,于是说道:“知道便知道吧,燕都内这些人物没一个省油的的灯,等漠北的物资一到,咱们就回去,不留在这地方。”


    若是放到以前,褚秉文必然会因为这种话而动容,少年时期的他总是盼着她心中不再惦念燕都的事,想让她跟着自己去漠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如今不一样。


    漠北战乱,实在算不上一个好的去处,燕都不一样,燕都终究是帝都,皇帝脚下,怎么着都比漠北强。


    “奉书,你有没有想过留在燕都呢?”褚秉文低头走着,他知道江叙听了她这话后转头看着他,但他并没有转过头,他不敢去看江叙的那一双眼。每每见到她的那一双眼,他都会心软。


    “在燕都找个什么营生?我的俸禄不多,但好歹有些积蓄,应该够在燕都这一带盘下个门店,你——”


    “褚秉文,你在说什么呢?”江叙蹙眉,看着他:“漠北你不管了?真就交给常将军了?”


    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发现他像是在躲避自己的目光,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问道:“那是要把我留在燕都了?”


    褚秉文不说话,也不敢抬头。


    “呵,我说我当初要跟你来燕都的时候怎么那么爽快?”江叙冷笑一声,说道:“合着是在这等着我呢?要把我扔在燕都是吗?”


    “不是。”褚秉文听出她是生了气,终于是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眉头微蹙,心中生出了几分不舍,冷硬的话语登时被他吞了回去。


    再次开口,声音也放柔了些:“奉书,我没有这么想。如今边境不太平,漠北不是个好地方,燕都怎么说也是帝都,比那边要太平不少。”


    他话说得老长,都做好了被她随时打断的准备。她嘴上功夫了得,二人吵架时总是占着上风,如今却一言不发,还真是让他有些意外。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见她的眼眸中不知何时居然噙着些泪水,随着她一眨眼的功夫,一滴泪悄然从她脸颊滑落,砸到了地上,也砸到了他心上。


    看得他心如刀割。


    “奉书?”他心中疑惑,她向来不是会因为一两句言语便落泪的人,如今还只是商议,她就这么难过吗?还是因为有别的什么事?


    两个人本是全然独立的个体,可眼见她潸然落泪,褚秉文心底竟也跟着泛起一阵钝痛,鼻尖一阵酸楚,有了自己也在落泪的错觉。


    这般心绪相连,实在奇妙。


    他手上慌张,偏偏还捧着她刚买回来的那盆花,放到地上之后,刚要给她擦泪,却突然发觉手心上沾染了不少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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