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是初冬,燕都城内渐冷,晨起的阶梯上凝着一层寒霜,江叙出门的时候险些滑倒。


    燕都已是冬日,江叙一早起来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冷得要不回血了,最后将带过来的貂裘披在了身上。她将手揣进袖筒里,只觉得这衣服有些臃肿了。


    要是能有羽绒服就好了。


    不过羽绒服也未见得多好,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贪图便宜,网购了一件便宜的羽绒服,刚穿上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后来才发觉那羽绒服总是隐隐地泛着一股腥味,不太好闻。


    而且像是越穿越薄,到最后她穿着羽绒服在屋里逛都觉得有些后背发凉,难受得很。


    日子穷啊,不太好过。


    相比之下,这还算不错,漠北虽苦寒,虽也穷了些,但动物皮毛什么的卖得不贵。


    单说褚秉文给她备的这件貂裘,放在她生活的时代里,起码要几万块钱,抵得上她半年的工资,但放在眼下的漠北,也就他半个月的俸禄。


    人们把动物的皮毛撕下来穿在自己身上,原是为了生存,但百年之后人类发明了其他御寒的衣服,却还要花费高昂的价格用来买皮草,将动物皮毛的价格抬高,应是将不少野生动物杀成了珍惜动物。


    从前江叙没穿过这种东西,还当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如今落在身上才知道,该冷还冷,哪里抵得过冬日的寒凉?


    说来也奇怪,穿越一番,她好像非常畏寒,可能是她在有暖气的地方待久了,一下子落到供暖技术并不发达的五百年之前,有点受不住。


    江叙没在外面待多长时间,感到寒凉后便回了屋子,门窗一关,这才好了不少。


    入了燕都之后,她心中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高玉璞的事算是次要,既然他已经召了褚秉文入燕都,就说明他有帮忙的心思。


    真让她忧心的是章符柏那边的事。


    他手下的那群暗卫训练有素,那她此次入燕都,说不准会落在他的耳朵里。


    当初都护府刺杀她的人应当也是章符柏手下的,不然怎么会就那么巧?她前脚刚与上线撕破脸,拿了钱财要跑路,后脚就被刺杀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从前她总觉得横竖就是一条命,估计在现世中已经死过一次了,还怕再死一次吗?赌赢了就拿钱走人,赌输了去死,反正她了无牵挂,也算干脆。


    但谁承想他那一刀刺入肩膀,让她想起了不少事,反而没那么希望死了。


    只是她想不明白,若章符柏真的有心置她于死地,为什么这些日子又没有了动静?他可不像是个会轻易留人性命的人。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赶尽杀绝才像是他的作风。


    难不成是章符柏不知道她被高玉璞安置在这座庭院?高玉璞名下的宅邸应该不少,有外租有荒废,估计上面人也不知道。


    若真是如此最好。


    但她知道是自己想得太乐观了,那天夜里她睡得极浅。这片地方向来清静,但那晚院墙外面偶有几声动静,不知是从哪条巷子传来的。


    起初她当是心思作怪,见后续没了动静之后便没放在心上。褚秉文躺在她身侧,一手搭在她的腰身上,将人搂在自己怀里。


    似是察觉到了江叙有些动作,褚秉文迷迷糊糊地将手臂收紧了些,这下她的整个后背都靠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服传来了阵阵温热。


    他呼吸均匀,显然是已经睡着了。


    江叙没跟他说这些事,他如今为都护府的事忧心,估计是分不开心思来解决这个事。


    这件事他解决不了,就没必要和他硕那么多,徒增烦恼罢了。


    听着他的呼吸,江叙也慢慢地阖上了眼。多事之秋,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人心思不定,眼下这样的安逸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次日午后,褚秉文去了一趟高府,江叙留在庭院中,终于与章符柏的人打了照面。


    府中说事不方便,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江叙把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午时三刻,醉仙楼,天字雅间。


    醉仙楼在城东,算不上远。江叙到的时候午时刚过,楼下大堂里零星坐着几桌客人,小二正在前台招呼着。


    她上了二楼,走到最里面那间雅间门口,门上没有挂牌子,她还未叩门,便听到从里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进来。”


    江叙推开门,只见章符柏坐在窗边,穿着一身劲装,样式寻常,质料却是上好的暗纹锦缎。


    他从衣着上收敛了帝王的气派,眼下混在人堆里都不易被认出来。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放在掌心里暖着,见江叙进来,抬手示意她关上门。


    “坐。”他说。


    江叙在他对面坐下,还没有开口,章符柏却先是上下端详了她一番,而后轻笑一声:“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眉眼到真是像极了他那个亡妻。”


    江叙心中微动,缺煤说什么,只等着章符柏的后话,想看看他此番究竟为了什么。


    见她不语,章符柏也没顺着这个话题接着说,转而问道:“我出宫时候不能太久,长话短说。”


    “你背叛我,本应该杀了你才对,但转念一想你胆子不小,若是能将这胆子用在别的地方,说不定可大有作为。”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手将一把匕首扔到桌子上,钢制的道具在实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刀鞘随后掉落,连带着江叙的心脏都跟着惊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闭眼,再一睁开眼,将目光落到那把匕首上,银白色的刀身在此时异常夺目,让她觉得眼熟。


    像是前阵子捅进她肩膀的那把。


    江叙喉咙有些发紧,分明是在屋内,她却突然出了一身冷汗,后脊好像还有些泛着冷气,她艰难开口:“这是——”


    章符柏没让她接着说下去,提高了些音量,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褚秉文日头不长了,他如今投靠太后,但太后倒台是迟早的事。你若跟着他,到时候一并清算,谁也保不住你。帝王应有鲲鹏之度,若你能及时回头,日后立下大功,那之前的恩怨都可一笔勾销。”


    章符柏冷笑一声,再次开口,“该你表态了,是将功赎罪,还是——”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只将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要么给他做事,要么死。


    这哪里有选择?


    江叙没有犹豫,眼下留给她的不就只有一条路?她没什么可犹豫的。


    于是倾身捡起了章符柏扔到地上的匕首,另一只手拿起了甩在一旁的剑鞘,匕首插进剑鞘之中,而后双手奉在身前,说道:“陛下不杀之恩没齿难忘,我自然是要将功赎罪。”


    章符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时间也觉得有些恍惚,心念怪不得她能入褚秉文的眼,面前人一举一动间的眉眼简直和江守忠的那个养女一模一样。


    但也仅仅是那一双眉眼而已,江守忠那个养女可没有她懂得审时度势,当初若非她死缠着江守忠的死因不放,她自己也不会因此而丧命。


    都是自己害得啊,祸从己出,一个宦官的养女,还妄求查清真相吗?简直是痴人说梦。


    见她还举着那把匕首,姿态倒也算是恭敬,他眼中生出了几分满意之情,微微垂眼睨着她,说道:“放心,东西还会给你,等褚秉文死的那一天,我就许你的自由身,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江叙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但手还握着匕首,并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心中却是一凛。


    ——什么东西?


    她早料到原身应该是有什么把柄在章符柏手中, 应当就是他口中的“东西”, 但他不明说, 她也云里雾里。


    江叙低着头,是在想着该如何应付。


    面前的章符柏见她沉默,还当她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话, 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褚秉文待你不薄, 你舍不得?”


    他忽地冷笑一声, 接着说道:“可你该清楚,他待你好,是有缘由的。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道该怎么选, 你留在他身边非但没有用,反而会害得自己丧命。是生是死,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燕都的正午艳阳高照, 透过一层窗户纸落在章符柏的脸上,也落在江叙的面前,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半分暖意,反而后脊生出了一丝冷意,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有些麻木了。


    这种感觉她鲜少有过。无论是上一世做女官的时候, 还是现世做社畜的时候,面对上面的人她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像是从心底窜上来的寒意,没有一点来由。她还当是眼下的燕都寒凉, 可转念一想应当不是,漠北地处大昱的最北端,寒意更甚,但她却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眼下的感觉怪得很。


    “好,下官明白。”她艰难开口,忍着身上传来的寒意。


    章符柏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于是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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