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仆说道:“陛下器重嘛。”
褚秉文点了点头,细想也是,当初的储君之争波及范围广,肃王带兵驻守在燕都城门之外,硬生生将范围由整个大昱缩小至小小的燕都城。
肃王也是从龙有功,不然如今也不会被如此重用。
那老仆是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话有些多了,于是闭上了嘴,见他们没有什么别的吩咐,便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江叙把茶盏放回桌上,目光落在茶面上漂浮的茶叶梗上,是若有所思。
褚秉文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见她出神,便开口问道:“是不是不舒服?脸色不太好。”
江叙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有,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在想,回头见了高大人,该备什么礼。你有求于他,若是就这么空着手去见人,总归不太合适。"
褚秉文在她旁边坐下,随口道:“备了些钱财,出门前从都护府库房里支的,虽不多,但拿得出手,若是能换来燕都的物资,也算是值得。"
江叙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褚秉文,你想想,高玉璞是户部尚书,这么大的宅子说闲置就闲置,他会缺你那一点钱吗?”
江叙轻叹一口气:“有钱人家不缺钱,那么点银子入不了他的眼。”
她言语犀利,但褚秉文知道她是在为他着想,也就没在意她的语气,问道:"那你说带什么?"
江叙没有立刻回答,因为眼下也没有思绪。
褚秉文平日里太忙了,才下了战场就为钱财的事而忧心,都护府的事千头万绪,早就把他的精力磨没了。
都护府从前逍遥啊,坐拥大昱东北一方,物资富硕,还有朝廷接济。如今打起仗来,各地都艰难不说,偏偏紫禁城中坐着的那一位还对他心存忌惮。
褚秉文在从前的漠北待久了,这种阿谀奉承的事没干过,自然不知道怎么讨好别人。
不过也没什么,讨好自己人算是为漠北百姓着想,但若是讨好外族,那才是成了叛国贼。如今二人在燕都城中,应是不至于走上那一步的。
江叙低头想了想,把碗里那枚茶叶梗吹到了一边,说道:"我想想,回头告诉你。"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江叙抬起头,望向了窗外那一颗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古树,沉默着。褚秉文只当她是觉着外面的古树新奇,想多看一会儿,为了让她能够看清楚全貌,他走到窗旁,把房间的窗户打开了。
枯黄的枝桠显露出来,一点生机也没有,苟延残喘一般立在庭院中。
枯槁过半,这树应当是活不久了。
江叙心中思绪万千,方才那老仆提起薛家的案子,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当年薛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权势滔天,后来被指谋逆,满门抄斩,连府中下人都没能幸免。
她的母亲是薛家的家仆,若非当年年岁小,恐怕也是难逃那一劫难。后来江守忠将她从教坊司接走,她以为自己以后能够与这件事再无瓜葛,却没想到今日又有了风声。
如今肃王带兵进了城,满城在搜薛家的漏网之鱼,时隔十几年,为什么突然又翻了出来?
但这事应当是查不到她身上,一来她当年年岁过小,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存在,二来她如今是江叙,是都护府人,他们本事再大,也不会料到她的身份。
那既然如此,肃王追查的那个薛家人究竟是谁?
窗外一阵冷风吹过,江叙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重伤之后,她的身子好像大不如前,从漠北到燕都这一路又劳累,眼下只觉得四肢酸软,只想着早些休息。
“把窗户关上,我不爱看外面那树。”江叙开口,对着站在窗户不远处的褚秉文说道:“半死不活的,没点生息。”
褚秉文环抱着手背,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江叙口中没有生息的书落在他眼中,他看着觉得荒凉。
他是一介武夫,不会伤春悲秋,看着景联想什么东西的事他做不出来,只是如今眼前的这颗树过于萧条,确实让他有了在燕都城的实感。
燕都不好啊,他一点也不喜欢燕都,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他曾经极度抗拒的地方,居然有着她的身影。
从前的他在燕都城内孑然一身,成婚了之后有了些许归隅,当时两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如今二人又落脚在燕都,这种感觉又席卷而来。
如果说五年前的她没的选,养父离世,嫁给他也算是有个依靠。那如今呢?她被困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他?
如果没有他呢?她会不会走向更辽阔的天地?
看来是他连累了她啊。
沉默良久,一缕风划过褚秉文的脸颊,落到了江叙身上,随之而来的还有他轻轻的一句话:“我也觉着。”
檀香炉上升起白烟,融进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高玉瑾身裹石青松鹤貂裘,头戴薰貂抹额。满身沉敛华贵,不见艳色。
虽已年迈,但眉目轮廓仍可见着年少时的影子。
高玉瑾坐在窗下,面前是一盆蓬莱花,叶色浓绿,叶缘浅金。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正慢悠悠地修剪一片微微发黄的叶尖。
“入城了?”她并未抬头,只问向身后的嬷嬷。
“回姑娘,入了。”老嬷嬷是高玉瑾未出阁时带来的,到如今跟着的年头不短,此刻站在她身后,说道:“高大人安排在东柳巷的宅子里,派了个老仆照应着,没什么动静。”
“那便好。”太后把那盏花调了个朝向,让它朝着光的方向,又端详了片刻,淡淡笑了一下。
“当初他替章符柏夺了那把椅子,是个可用的人才。本来应该留在燕都,谋个职位才是最好的,可这章符柏疑心重,忌惮来忌惮去,又把他远远地把他打发回了漠北。”
她又剪了一片叶尖:“回去也就回去了,他不放心,还要压着漠北的物资不放。打仗要钱,养兵要钱,过冬也要钱。他把人逼到那个份上,到底是想把褚秉文逼死,还是想把他逼回燕都来?”
老嬷嬷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没有接话,她知道太后不是在问她。
“说到底还是国库空虚。”高玉瑾放下银剪,伸手拨了拨叶片,指尖轻轻划过那几枚花苞的边缘。
“他登基之后急着证明自己,大手一挥要改革国政,又是削藩又是减赋,听着漂亮,做起来全是窟窿。如今钱拿不出来,粮也拨不出去,倒把一切都推到户部头上。”
“他不肯认自己不行,就拿兄长来顶罪,以为踢开户部,他就能自己立起来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扶着他上的那把椅子?一个宫女所出的庶子,养在我宫中几年,就真以为自己是天命血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老嬷嬷微微颔首, “姑娘的意思是?”
高玉瑾没有再说话,忽然留意到叶子片上似是沾染了一滴水痕,于是拿起一块手帕, 轻轻地擦了一下, 才开口, 说道:“他急着把我踢出局,可他在宫中才经营了几年?他以为那把龙椅坐着,就能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我得让他知道, 我既然能把他扶上去, 也能把他拉下来。”高玉瑾忽地冷笑一声:“这人呐, 还是小一点的听话的, 最好是趁着羽翼未丰, 直接截断他的脊梁。也是我当初没下手,如今给自己留下了祸患。”
“漠北那位来了也好,章符柏逼他到绝境,这个时候拉他一把, 就算是卖了他个人情。漠北都护府坐拥一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她一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似的, 话锋一转,问道:“皇后如何了?前儿不还说染上了风寒?”
老嬷嬷答道:“宫中御医说已经给添了药,只是听那边的人说,终究是不见好——”
她正说着, 却听到门口传来了动静, 一个年岁小一点的宫女站在门口,低声说了一句:“启禀太后,延禧宫那边传来消息, 说皇后娘娘从阶梯上摔了下来,眼下御医已经赶过去了。”
说什么来什么,也真是凑巧了。
老嬷嬷看了高玉瑾一眼,脸色微变,却是什么也没说。
高玉瑾显然也是被这消息弄得有些意外,面露担忧之色,问道:“那边怎么说?”
门口的宫女答道:“还没有信儿呢,皇后娘娘应是受了惊吓,眼下还昏迷着呢。”
高玉瑾微微蹙眉,当初她将这个侄女接入宫中生养,姑侄二人在宫中相互照应。高云舒有了身孕后她常常派人去延禧宫探望,生怕她出了什么闪失,却没想到如今还是出了意外。
“知道了。"她开口,说,“你派人去看着,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小宫女连声应是,弯着腰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檀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升着,房间里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