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亦是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江奉书一遍,问她:“你看什么?”


    江奉书收回目光,默默说道:“什么也没看。”


    “那你站在这儿干吗?”


    江奉书反问她:“你跪在这儿干吗?”


    “我没跪。”那姑娘说,“我坐着呢。”


    江奉书一愣,顺着她的身子往下看,见她两条腿曲着,膝盖抵着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从侧面看确实分不清是跪是坐。


    应是遭了上面人的罚,但自己又在偷懒呢。江奉书无异戳穿她,她从教坊司来,知道这些底下人的不易,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何必互相为难?


    她这么想着,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坐着像跪着。”


    墙根处的女孩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动作利落得很,像是早就习惯了沾一身泥。


    她站直了,江奉书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脸上那道灰痕衬着白净的皮肤,显得有些滑稽,但她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那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坐在这里?”她说。


    “不关心。”


    江奉书抬脚要走,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确实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周围全是陌生的墙和陌生的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那姑娘靠着墙,也不走,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刚来的吧?瞧你那样子,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江奉书没说话,因为她确实分不清。从前在教坊司一带,虽然鱼龙混杂,但好歹是她熟悉的地方,各个街道拐角长得也不一样,哪里像宫中这样?


    “你认不认识路?”那姑娘问,“认识的话你走你的,我不拦你。”


    江奉书沉默了一会儿,如实说道:“不认识。”


    “你要去哪?”


    “内务府。”


    那女孩点了点头,说道:“那我认识一点,你跟着我走吧,正好我也要去那边。”


    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分明应该是被上面人罚跪在这的,若是此刻走了,不怕上面人怪罪吗?


    她心中疑惑,于是紧接着她的话问道:“你若认识路,为什么方才不走?”


    似是没想到她会留心这个问题,那女孩才要走,却突然顿住了脚步。


    那姑娘歪了歪头,想了想,说:“因为我刚才不想走。”


    江奉书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人说话颠三倒四的,不像个正常人。


    可她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只好跟着她,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绕过一座又一座假山,在一丛开败的玉兰树下拐了个弯,正撞上迎面赶来的江守忠。


    江守忠远远看见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旁边那个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身上,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而后郑重其事地朝那姑娘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殿下。”


    殿下?


    江奉书愣住了,来之前她听江守忠说过些宫中事。说宫中的公主皇子都是主子,生来便高他们一头。


    但她转头看着身旁那个满身是土的女孩,这居然是公主……


    章芝兰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看着江守忠,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下,又落在江奉书身上,淡淡地笑了一下:“这是江公公的人?”


    江守忠直起身来,把江奉书拉到身边,低声答道:“这是臣在川城老家收养的女儿,叫江奉书。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这才带了她来燕都投奔,想着放在身边教养几年,等大些了再给她谋个差事。”


    章芝兰“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江奉书。


    “挺好的,”章芝兰突然笑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江奉书身上,“这样我就有玩伴了。”


    江守忠连忙道:“殿下言重了,殿下金尊玉贵,奉书一个下人,如何配与殿下称为同伴?”


    章芝兰歪了歪头,看着他,微微蹙眉,是生出了几分不悦,她说:“江公公说起话来和奚玉一个样子,怪无趣的。”


    江守忠依旧低着头,说道:“奚玉是殿下身边得用的人,臣在内务府当值,自然比不上。”


    章芝兰“啧”了一声,似乎是不愿意再继续掰扯,于是挥了挥手,不讲理了:“以后让她到我宫里来吧,我要有人陪我玩。”


    说完,她看了江奉书一眼,朝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藕荷色的宫装在回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


    江奉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没有说话,愣愣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守忠。


    江守忠站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还不到他胸口高的小姑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力道很轻,像是在叹一口气。


    “奉书啊,”他说,“你说这是什么事儿啊?”


    他沉默片刻,而后似乎是深深地叹息了一口,说道:“算了,也是我的疏忽,若是能早点找到你,就不会遇见这事儿了。”


    江奉书抬起头,看着他,对于他突然的惆怅有些茫然,开口问道:“干爹,公主……是什么很恐怖的人吗?她说想和我做朋友。”


    江守忠没有说话。


    他望着章芝兰消失的方向,目光落在回廊尽头的那一片暮色里,沉默了良久。


    当时的江奉书并不知道江守忠这种犹豫的态度是因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是因为章芝兰在宫中实在是有些过于欢脱了。


    高贵妃对外称身子不好,所以也就没心思去管这么一个女儿,只交给奶娘刘姣抚养,但刘姣说到底就是个下人,哪里敢对公主说什么言重的话,不过是温言劝解几句,而后便随着她的性子来了。


    章芝兰没了人的约束,过得自然肆意。


    江奉书名义上是被派去了章芝兰身边当差,但其实没做什么事,每天最大的事就是陪章芝兰满宫折腾。


    她初来乍到,认不清宫中的路,陪着章芝兰跑了几天,倒也能够在这四四方方的围墙之内来去自如。


    江奉书不是个内向的人,只是因为初入宫中,心中有芥蒂,这才生出了几分内敛来。但见章芝兰并无恶意,是真将她当做朋友一般看待,这才与她有了几分亲近之感,有时候打闹起来也没个主仆模样。


    每次她二人在宫中笑得声音大了,江奉书便能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声。


    那个高瘦的身影从章芝兰很小的时候就在她身后,那么多年过去,如今章芝兰已然丧命,江奉书居然才对他二人的事后知后觉。


    但她又有些想不明白,宫宴之后,章芝兰的泪究竟是因为什么?是奚玉吗?


    但奚玉在她身边那么多年,为什么偏偏那一日惹得她落泪?若真是她与奚玉的事情,那又何必非要趁着宫宴离开去说呢?


    ——章芝兰,你根本就没把我当朋友……


    这些事都憋在心里,你得有多烦闷?我又不是宫中那些死板的人,难不成你还怕我会去向上面告发你吗?


    江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只觉得头疼欲裂,到是有几分当年疫情得病时候的感觉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在营舍里忙活了不少时候,肖子规和秋水她都去看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江叙也是怕自己真的中了招, 于是去找了盛华,在门口徘徊半天也没进去,直到房内的人听出了外面的动静, 开口让她进来。


    古代这种医疗技术她不指望有什么手段能确认她是否染上了疫病, 只能试着向她身边唯一的医者寻求帮助。


    盛华没有多言语, 只看了她一眼,而后从桌角取了一只干净的小碗,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陶罐, 揭开盖, 用一根木签蘸了一点里头的汁液。


    江叙有些好奇, 偏过头往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汁液是深褐色的, 还泛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令她没忍住皱了一下眉头。


    盛华把木签上的汁液滴在一张裁好的小笺上,然后把小笺递给她。


    “把这个伸进鼻腔里,”他说, “或者从嗓子也行,要碰到鼻后窍那个地方。”


    江叙愣了一下,这流程怎么有点熟悉?这一趟走下来, 明天是不是还能发给她一个行程码?


    她接过那张小笺,低头看了一眼。笺纸是麻纸做的,比寻常的纸要厚一些,颜色泛着淡淡的黄, 摸上去微微有些粗糙。


    她照做, 见纸上没有变化,她亦是松了一口气。


    盛华凑过来看了看,直起身来, 说道:“没事,应该就是普通的着凉。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些日子忙得累到了,寒气入体,这才起了热。”


    江叙低头看着那张浅黄色的小笺,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陶碗和罐子,还有旁边摞着的一沓裁好的笺纸。


    “盛大夫,”她问,“这是你自己做的?”


    盛华正在收拾那些瓶瓶罐罐,听闻此言,却是头也没回,只说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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