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怎么想到的?”
盛华轻笑一声:“还能怎么想到的?试出来的呗。我用过不少法子,石灰、雄黄、地榆,发现都不好用。不是太慢,就是不准,后来寻思着把苍术和雄黄用陈年醋同熬,浸透厚纸,阴干收好。沾了尸毒秽液就会显色,比肉眼瞧准多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江叙,说道:“法子都是被逼出来的,能活下来的人,也都是被逼出来的。”
江叙沉默片刻,盛华的这一番话让她沉思,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时代,也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
她以为自己从五百年之后而来,见过他们所没有见过的新世界,所以比别人多知道一些,但实际上她并不能做出什么有用的事。
反观盛华,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代,靠着几十年的摸爬滚打硬生生做出了和后世试纸异曲同工的东西。
他是这个时代的英雄,他救了军营里无数伤兵的性命。
她以为自己是这个时代的先知,但其实不是,她是井底之蛙,只能窥见自己的天地。
“您很厉害。”她说。
盛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低头把那些陶罐重新封好,码回柜子里。
“你这几日不要再去营舍那边了。”
江叙犹豫,是想拒绝:“可——”
“你身上带着伤,又着了凉,若是自己先倒了,还要腾出人手来照顾你。”
盛华递过来一个药方子,是新给她开的药,“营舍这边,都护已经给拨人手了。都护府固然条件艰苦,但还不至于让一个重伤未愈的人干活。值房那边条件不好,又冷又潮,你养伤不方便,如今褚府正是空闲着,不如回头我去都护那和你求个情,让你暂住一段时间?”
盛华说得有理,江叙眼下也这样觉得。
这些天褚秉文每隔两三日就会来值房找她,有时候是夜里议事散了顺路,有时候是午后的间隙。他有意和她留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她也轰不走,只得与他挤在一起。
值房的床又窄又硬,两个人缩在上面,也不不见得多舒服。既然营舍那边已经没那么忙了,她搬去褚府,对两个人来说都松快些。
只是盛华这一段话让江叙觉得哪里不太对,褚秉文想让她搬去褚府,偏偏盛华也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这话,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她后知后觉地琢磨了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难不成是褚秉文跟盛大夫说了什么?
当天夜里,褚秉文从前衙回了褚府,听闻江叙搬了过来,直奔江叙的住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江叙正坐在床沿上给自己换药。心口那道疤已经结痂了,边缘微微发红。
褚秉文走进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纱布,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怎么不等我回来?”他本想上手帮她,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来得急,还未洗过手,一双手财伸出去,又硬生生地缩了回来。
江叙处理伤口时,恨不得将所有物件都得弄干净,手也要洗净,万万不能沾半点尘土脏污。
若是他自己得伤口倒也不所谓,只是江叙看重这个,所以他也就没再动手,转身去净了手。在一回头,见江叙已然上好了药,正准备给自己重新缠纱布。
江叙动作有点别扭,但也没有向他求助的意思,看得他心中有些不自在,又听她说道:“我这伤已经好了不少,换药而已,用不到别人了。”
“别人?”褚秉文重复了她这个两个字,是对这个字眼有些不满意,话语里带含屈的意味,追问道:“我算别人?”
江叙抬眼看了他一眼,这言语让她觉得褚秉文好像也没怎么变,从前的他就因为这样的字眼和她掰扯过,如今又是。
她叹息一口气,随后江手上的纱布放到他手上,温言道:“你不是别人,那你帮我吧。”
褚秉文这才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了她的伤口,见她伤口已然好转,原先的伤口已然结痂,周围处长出了粉红色的皮肉,是恢复得还不错的样子。
昨夜他虽贪恋她身上的感觉,但却并未因此而过分,不然若是让她的伤口撕裂开可就不好了。
念及此处,又觉得自己现在的这些心思虚伪,昨夜她尚在伤痛中,还要拉着她做那种事,是没有考虑什么后果。
他心思不单纯,说出来的话就会伪善,那就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对于江叙,他没法做出一副自持的模样,就连装都装不出来,所以才会在江叙主动吻了他之后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他没有去看江叙的眼睛,只低着头替她包扎,纱布绕过女子洁白的肩颈,指尖偶尔触碰到了她的肌肤。他没忍住,在她的肩头多停留了一会儿。
江叙似乎是对他的这些小动作有些见怪不怪了,所以没和他去计较这些,转而问道:“是不是你让盛大夫来劝我搬过来的?”
褚秉文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你拒绝了之后,我就没再提过这件事了。”
江叙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他身上,是疑心他是不是说了谎。
“真的没有。”也是看明白了江叙的目光,褚秉文接着解释道:“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能勉强,也更不会让旁人来掺和。”
“那盛大夫今日怎么也提议让我搬来褚府?”
褚秉文见她追问,还以为是有了什么要紧的事,引得她非要从他嘴里问出个真相,却没想到就是这种事。他笑了笑,没太在意,说道:“许是盛大夫也觉得咱们合适吧,看我待你好,也看出了我对你的情意。”
江叙蹙了蹙眉。眼下更加确定褚秉文在对待她时一点也没变,时不时冒出这种亲昵的话来,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倒也不是因为害羞,她心中其实很受用这种话,也心知伴侣之间需要用这种话语来维持感情,但她自己是个不大喜欢表达自己情绪的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话。
褚秉文却没有很在意,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截纱布塞好,指腹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确认缠得服帖,才收回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褚秉文坐在她身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严肃了些:“奉书。”
她抬起头。
“日后,”他说,“你想去哪儿?”
江叙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把她噎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去哪儿?
她能去哪儿?好像无处可去。燕都的江奉书已经过世,哪里必然不会有她的去处,那若是回寒江市呢?她好像没有办法回去,她也不太愿意回去,寒江那个地方她总觉得压抑,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好像哪里也不想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岔开话题。
褚秉文见她没回答,反应过来应该是自己问得不好,于是换了个说法,“我是想问,你日后有什么打算吗?或者说想做什么?”
江叙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还搁在她肩头,隔着纱布,温热而沉稳,是在等着她的答案。
她看不了他这样的目光,她向来不愿意表达自己的情绪我,但褚秉文的目光看得她心中不是滋味,于是心中的话便脱口而出:“我想救你。”
褚秉文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目光落在面前人身上,是有些动容。
翻涌的情绪在眼中一闪而过,又硬生生地被他按了下去。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强压住了心中那些情绪,淡淡地说道:“我不需要被救。”
江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奉书,不要说我,说你自己,”褚秉文又问了一遍,“你打算做什么?”
江叙想了想,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别的打算了。她不是个有雄才大志的人,只想过自己平淡自由的生活。
“没什么打算。”她说,“非要说的话……想过安定的日子吧。”
褚秉文笑了一下,但落在江叙的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她了解褚秉文,他的笑不应该是这样的,看着怪压抑的。
“会有那么一天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内心确实是因为江叙的回答而微微沉了一下。他有意给江叙谋另一条出路,所以想知道她想要什么。
可她想要的生活,偏偏是他给不了的。
如今的都护府风雨飘摇,要靠着与户部官员串通才能有一条生路,眼下的危难或许能解决,那日后呢?
江叙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不知道他的心中所想,还当他是和她一样,都只是期盼着战争早日结束。
于是她伸出手,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笃定:“当然会啊,百年之后,国家会修筑万里长城,大凉人会被驱逐至城墙以北。五百年之后,国家会大一统,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再也没有战乱了,不会有人流血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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