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书,不要去想了。”
——鞑子凶残,若结果真如你所想,你真的能接受吗?
江叙强忍着胃中的不适感,只觉得房中的雾气像是让自己的胃里的感觉更加强烈,于是也没管褚秉文后面说什么,踉跄着就出了浴房。
她突然开始怀疑,穿越一遭到底为了什么?若她没有那些记忆,那这些人都与她无关,什么奸佞,什么公主,不过是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人物,和百年之后的一个普通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偏偏让她记起了这些事,她想阻止褚秉文走上奸佞的道路,让他青史留名,她想让大凉覆灭,给章芝兰报仇。
但这事做起来太难,压在她身上,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如果做不到,为什么又让她想起这些事?她宁愿做一个麻木的人,只过自己那微不足道地生活就好。
横竖她孤身一人,就算真死了也没什么,但偏偏她没活着也没死,硬生生穿越回来,为自己上一世的恩怨而忧心。
正思索间,褚秉文也已然回了值房,应是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一股湿气,泛着淡淡的皂角香。
一番折腾,江叙又累又困,但心中思索着章芝兰的事,躺在床褥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便是章芝兰年少时的样子,她年少时生得圆润,许是因为生养在宫中加上天性好吃甜食而导致的。
虽有些丰盈,却并不见半分臃肿俗态。
章芝兰少年时说话好听,哄得宫中人都喜欢她,都念着嫡公主年少时生得可爱惹人喜。后来大了一些,人也抽条了,但算不上瘦弱。
可她死后的尸骨如此清瘦,不知道生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江叙心中动容,没忍住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身形动了动,惹得身边人有些意外,于是微微倾身,鼻息都落在她的面前。
“还在想殿下的事?”
江叙点了点头,而后说道:“我在想,是不是我害了她?当初她让我去看大凉世子的相貌,我去了。她想与颜绰私会,我也帮了。后来她问我去大凉会不会后悔,我说不知道……”
“是我撮合的他们两个。还有奚玉,他本来不应该跟着去大凉,我早应该和尚仪局说清楚……”
黑暗中,她微微蹙眉,是自己也不知道后面说了什么,只将心中的烦心事语无伦次地说了出来。身边人许久没有声音,江叙还当他是有困意,越说到后面声音就越小,有了准备闭嘴的意思。
但她不知道,褚秉文一直垂眸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神情,却能从言语中听出她的自责。
见她忧愁,他心中也是有些不自在,方才才生出的那一点点睡意也没有了。他拍了拍江叙的后背,轻声说道:
“不要这么想,联姻究竟意味着什么,殿下比你我更清楚,她执意要用自己的未来赌一份自由出来,就算你当时劝阻,她也不会去听,如今赌输了,她也怨不到你头上。”
他的手掌宽厚,落在江叙的身上,沉稳却柔和,像是在宽慰她。
“他们俩算不上是你撮合的,如果只见几面就能成就一段姻缘,那这姻缘也太浅薄了些,应是二人当时年少,心性肆意了些。”他顿了顿,像是心中在掂量着措辞:“至于那个宦官,是个可怜人……”
江叙有些意外,本以为褚秉文对奚玉的印象并不重,应是没见过几面的缘分,没想到他居然会脱口说出他可怜的这些话语。
这让江叙觉得有些蹊跷,于是问道:“他怎么了?”
“大凉不用阉人,他去了就是个让人笑话的。”
这话和当时李晴说的一样,只是她当时念着章芝兰的名声便没有说出当年奚玉对章芝兰有心思的事,另一方面,她与奚玉公事时候不短,他年岁大,帮衬了她不少,所以她不说,本意还为了当年的情分。
而如今不一样,章芝兰身死,奚玉的下场想必也好不了。江叙支起身子,撑在褚秉文怀中那一片方寸之地中,问道:“所以,殿下和奚玉是怎么被发现的?陛下不让殿下回燕都入葬,是因为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事吗?”
“不是,陛下和奚玉的事没人知道,不让殿下回燕都入葬,是因为殿下自己死前说要葬在外面,不愿意回燕都。但天家子女都是要落在燕都的,陛下本想将殿下的尸体迁回去,却被太后阻止了。”
江叙恍然想起当年章芝兰还未嫁到大凉时,随口说的一句“我以后死也要死在大凉。”
当时她口无遮拦,却没想到如今一语成谶。
值房内有些冷,她只穿了里衣,此刻上半身支在外面,只后背上盖着被子,冷风从胸口吹来,是有了些许的冷意。
脑海中还在思索着方才的话,刚要躺下,却突然发现了不对劲,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褚秉文手上力道一带,将人拢进了床褥间,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怀中温热,显得她身体有些凉。
他开口说道:“颜绰来燕都宫宴那年,殿下离席,应当不是和颜绰私会去了,是奚玉——”
江叙猛然一惊,这些事她并不知道,如今他一提起才想起来了当年的种种不对劲。章芝兰并非是一个好哭鼻子的人,什么互通心意,都是假的……
那晚章芝兰落的泪和颜绰没有半分关系,居然是奚玉。
可惜她后来急着回去和江守忠交差,宫宴结束后自己身上的事又一堆接着一堆,根本无暇顾及。
“我那时候在六殿下手下做事,那边的事我不知道,奚玉我也没见过几面。但那晚公主确实没有去见颜绰,是和奚玉待在一起,还——”
褚秉文顿了顿,不知道是有些犹豫,还是在回忆着当年的事。他开口说道:“抱了一下。”
江叙只觉得惊讶,随后又觉得有些懊悔,她早应该发现章芝兰的不对劲的。如今想来,只觉得她当时的说法漏洞重重。
说是和颜绰互通了心意才哭的,但当时并没有颜绰的身影。
“她和奚玉的事我本没有定论,不过是猜测而已,但你方才那么一问——”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江叙心中已然知晓。原来是她自己说漏的,她还以为这个时候章芝兰的事情已经被人知晓了。
江叙顿时后悔自己说的话,只觉得自己话语有些过于快了,恨不得给方才的自己两巴掌。
——嘴上没个把门的。
但事已至此,她也没有办法让褚秉文忘记方才的话,只能嘱咐他不再跟旁人说起此事。念起章芝兰的过往,她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来,而后她叹息一口,轻声说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曾是活生生的人,却被身边人折磨成了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章芝兰是太后宫中所出, 但是早些年多数时候都是在奶娘那边生养的,和太后谈不上什么母女情,所以章芝兰远嫁的时候, 太后并未露出半分不舍。
太后高玉瑾的出身并不好, 高家没落, 若非高玉璞在朝中谋了官职当,她连入宫的机会都没有。
但高玉瑾心思缜密,在宫中这些年步步为营, 竟是靠着自己从一个小小的才人到了贵妃, 还诞下了章芝兰这个年岁最大的公主。
高玉瑾期盼着自己能有个皇子, 这样才能在宫中立稳脚跟, 但奈何生出了个女孩。她觉得失望, 便借口生产之后精力不佳,没法将公主带在身边,于是便将章芝兰放到了奶娘那边。
江奉书刚被江守忠带回宫中的那年,章芝兰已然在奶娘那边生养了八年之久。
江奉书出身教坊司, 没见过宫中那些金枝玉叶,还当都是什么龙章凤姿的人物,全然没想到自己面前这个满脸是土的同龄女孩竟是一位公主。
那天她和江守忠走散了, 内务府的院子太大,回廊七拐八拐的,她初到宫中不久,走着走着就不认识路了。
她不过是蹲在墙角看了看一丛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再抬起头时, 带着她来的江守忠已经不见了踪影。
无奈之下,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两趟, 发现每一道回廊都长得一模一样,红柱子,青石砖,找不出和差别。
江守忠交代过,宫里头不能大声说话,所以她也不敢声张,只得瞪大了眼睛自己找路。
却没想到在回廊下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姑娘,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宫装,衣摆沾满了泥,头发有些散,脸上还有一道灰痕,像是刚从土里打过滚。
她靠在墙根上坐着,两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见到江奉书,她也是一愣。
江奉书停下了脚步,还以为这人是犯了事被罚跪的。宫里头的规矩她不懂,但听江守忠提过一句,说犯了错的下人会被罚跪在廊下,一跪就是一整天。
她刚来,什么都不熟,不知道这是哪一宫的宫人,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
她停下来,看了那女孩一眼。只见这女孩生得圆润,脸颊上带着孩童才有的脸颊肉,一双圆眼生得又黑又亮,看起来颇为可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