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是有些意外,先任户部尚书沈苇遇害后,高皇后的兄长高玉璞便由户部侍郎升为了户部尚书,但这事是她死后的事了。


    转而想起来她自己说过自己的来历,说她从五百年之后而来,说知道这一段历史的结局。


    他问道:“这也是你说的历史书上记载的?”


    “不是,我历史课学得不好,考试就没及过格,连大事记都记不清楚,何况一个官员呢?”江叙实话实说:“是我猜的,高皇后——”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如今宫中已然是另一幅场景,便改口说道:“如今的太后,不会放着户部这么要紧的位置不占,她的兄长高玉璞少年及第,论背景和人脉都是够格的,太后必然是想安插自家人在高位上。”


    “高家文官出身,本是太祖皇帝时期的能人,那时候朝中的高家人不少,只是这几代家中没能有人挑起大梁,这才渐渐落寞了。如今有人做了太后,怎么可能不去扶持自家人?”


    褚秉文没有反驳,她说的对。


    “你给他写一封信。”江叙接着说道,“不走官驿,你让人亲自跑一趟,请他私下帮你通融一批粮草和药材,走他的私账。他在户部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有能调动的资源。”


    褚秉文皱了皱眉,这种事显然是僭越之举,一封信送去了高玉璞手上,若是让旁人听到了,那就是结党营私,若章符柏有心,这事没个完。


    他是有些不解:“这难道不算是结党营私吗?况且高玉璞是太后的人,陛下又是太后膝下的人,章符柏都不愿意松口,高玉璞会松口?”


    江叙反问了一句:“你以为太后和皇帝是一条心?”


    褚秉文的手顿住了,心中掂量着她的这句话。


    江叙靠在木桶壁上,水汽氤氲中,她的眼神好像比方才还要明亮:“太后和陛下,只是表面上的母子不是吗?陛下生母病逝的时候,正好赶上太后大病一场,伤了身子,不能再有子嗣,先帝念在陛下在宫中孤苦无依,这才把陛下指给了太后。”


    这些陈年往事褚秉文在燕都的时候到是略有耳闻,但不过都是些琐碎的言语,他只知道个大概。


    没想到今日让她又念起来了,只听她接着说道:“名义上的母子,能有几分真心在里面?太后要的从来都不是孩子,是个能替她争,替她抢的棋子。”


    脑海中恍然回忆起了章芝兰的模样,太后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做棋子一般看待,那一个寄养在自己膝下的养子为什么不能?何况那孩子的生母还是个和自己有过恩怨的人呢?


    褚秉文开口问道:“你想说,如今的陛下也是太后的棋子?”


    “当初是,如今——”


    江叙顿了顿,而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奉书,那你为什么觉得高玉璞能帮都护府?”


    “太后强势,意图将所有人的命都攥在自己的手中,当年陛下虽对太后唯命是从,但说到底,他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么可能甘愿受制于人?”江叙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后和陛下并非一心,所以你写信给高玉璞应当也是一条路。”


    “不过这条路也有风险。”


    “什么?”


    “漠北都护府,手握重兵,镇守边关,若你写信给了高玉璞,无非就是向太后递了投名状,若日后倒台的是太后……”


    江叙心中也觉得没底,历史上的这些事她都不记得,顿时后悔当初怎么就没好好学习,哪怕知道章符柏之后一个皇帝只言片语也是好的,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中也有犹豫,若是走错了这一步,日后会引起不少风波,可是如今都护府危在旦夕,她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褚秉文沉默良久,似乎是在权衡利弊,江叙并未催促他,只是将自己缩在水中,静静地等着他的答案。


    “好,信我会去写。”褚秉文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拢了拢湿透的头发,露出了洁白的肩颈。“若太后有意帮衬,也算是件好事,至少解了都护府的燃眉之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只轻笑了一声,而后说道:“其实也挺好,陛下想将当年插手过夺储之争的人都铲除掉,这些年已然不似在燕都时那样信任我,另寻庇护也没什么。”


    ——只是这信一旦入了燕都,就意味着他与章符柏彻底决裂,什么兄弟情谊,什么同袍之谊,不过都是过眼云烟。


    见他同意,江叙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至少眼下他不会成为历史上那个通外敌的罪人。她不知道褚秉文会在哪一个契机突然变了心性,她能做的只有在这种选择的时候拉住他的手,阻止他去选择那条必死的道路。


    如今他必然不会与大凉议和的,褚宏因鞑子而死,褚敬澜也远在朔宁守着要塞之地,他必然是恨透了鞑子,她也是。


    鞑子的手上还有另外一条命,是章芝兰的。


    念起往日故友,她心中陡然一阵悲痛。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没有上一世的记忆,谁也不记得,挚友变成那样的惨状在她面前,她却只当是陌生人。


    而如今记忆已然恢复,那些往事后知后觉,而挚友已然变成了风栖山下的一捧黄土了。


    过往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从脑海中掠过。送亲那日,章芝兰掀开车帘朝她挥手,一条银制的项链被她攥在手上。


    那天的燕都城正直深冬,章芝兰于紫禁城虽有不舍,但对大凉亦是充满期待,还以为在大凉能找到自己都自由,却没想到是自己的死局……


    江叙突然有些自责,若是当初劝章芝兰留在燕都呢?那她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但若是留在燕都,她又会面对什么样的折磨?


    她越是想,章芝兰的尸体在她眼前就越清晰。


    腐烂的皮肉,糜烂的衣衫,空冷的骨腔,以及……


    “在想什么?”褚秉文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江叙回过神来,问了一句:“大凉世子……颜绰,有没有孩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褚秉文摇了摇头, 心知她是念着自己当年的挚友,淡淡说道:“没有,颜绰没有其他妾室, 殿下嫁入大凉这些年也久久未诞下子嗣, 不知道为什么。”


    江叙心中疑惑, 又念起章芝兰在历史上的名声,心中有了几分猜测,开口问道:“他们夫妻不和睦?”


    是因为奚玉吗?他和殿下的事被撞破了吗?但是不应该啊, 奚玉年长, 向来考虑周全, 怎么可能会做出什么让殿下为难的事?


    江叙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偏偏章芝兰还走了, 奚玉也不见身影。当年的这些人都没了踪迹,活着的人也变了样子,分明只过了五年,但在她看来, 却好像是改天换地了一般。


    “早些年殿下和颜绰感情很好,但是后来大凉那边执意要开战,这才有了夫妻之间的隔阂。”


    褚秉文长叹一口气, 而后接着说道:“那边的事我不大清楚,大凉和大昱这些年本就关系紧张,当初联姻也是缓兵之计,也是试探之举。那些年殿下与大凉世子举案齐眉, 还以为日后会天下太平, 河清海晏,却没想到大凉翻脸来得那样快。”


    说到后来,他见她洗得差不多, 于是将她从水里扶了起来,而后在她身上铺了布巾,擦干了从浴桶里带上来的水。


    漠北寒凉,猛地从温暖的水中出来,让她的身体不自觉的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地伸手环抱在了胸前。


    她接着说道:“我见过她的尸体,死后送回来的时候,我见过了……”


    她说到后面,已然有些语无伦次,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会在提及挚友尸体的时候乱了阵脚,那场面有些过于血腥了。


    褚秉文的手停了下来,提及挚友的死,任何人都会动容,何况章芝兰还是她幼时的玩伴呢?知交入骨,一朝阴阳相隔,心中自然有万般痛苦。


    但江叙说的话却是让他后脊一凉,只听她开口:“她是有孕之身啊……”


    “她的尸体……”江叙的声音微微发颤,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被话语激的:“应当是已然生了孩子才会那样的,或者是——”


    “即将生产。”


    江叙眉头紧蹙,宁愿相信自己的猜测是假的。以章芝兰的尸体来看,说明她必定是有一个孩子,若是孩子未出世章芝兰便已经死了,那孩子算是胎死腹中,可章芝兰的尸体里根本没有婴儿的尸骨。


    但若是出世后,章芝兰才被杀害的呢?那个孩子呢?如果颜绰没有孩子,那个孩子去了哪里?


    颜绰居然在趁妻子生产之时对其痛下杀手,真是太残忍了啊……


    外族草莽,果真手段狠辣。当年燕都那一面,她见这颜绰并没有那么重的蛮悍之气,还当他是个不一样的,如今看来,想必是和李晴口中那种凶神恶煞的将军是一样的。


    褚秉文也猜到了江叙心中所想,她话未说明,但只言片语便已经足够让他懂得。见江叙身形发颤,他连忙把她的衣服递了过来,示意她先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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