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问道:“你住这么小的地方?五百年后的宅子很贵吗?”
江叙:“……”
她先是沉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和他解释,经济上的事她讲不明白,她只知道现代社会中的房价不算低。她家在漠北城附近,虽是个三线小城市,但那房价也够她攒几年了。
褚家祖上从龙之功,后代镇守于漠北城,褚府的宅子是太祖皇帝赐下来的,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他生活于此,和他说不明白现代社会的事,毕竟他没在那时候生活过,所以江叙也就没计较。
“我那时候还在念书,身上没什么钱,只能找得到这样的,本想着工作之后再找个好一点的。但后来工作了,吃了点亏,人还是穷,索性就在那长租了。”
江叙念起了那间出租屋的由来,那时候正赶上疫情,学校不再留人,将学生们都打发回了家,而江叙没有家。
国家的孤儿院制度完善,里面孤儿可以一直待到工作赚钱,当时的江叙还在念书,按理说是可以回到孤儿院的,但她成年之后就不太愿意再回去了,于是便想着拿出自己的积蓄在外面租房子住。
可疫情之际又没有什么人家愿意出租,她联系了几个都没谈妥,最后她死了这条心,正准备踏踏实实地回孤儿院住着,事情却迎来了转机。
一个房东找到她,说是他名下的一个房子可以租给她,而且价钱也不算高。江叙对这种事向来谨慎,一番打听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个房子的前租户吞药自杀了,因为是独居,所以好几天才被发现,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腐烂了。
说来也可惜,听说原先的租户也是个大学生,和她差不多的年纪,街坊邻居都觉得小伙子人还不错,谁知道突然就自杀了。
房子一时间成了凶宅,所以一时间没法出手,但房东又想要这一笔钱,便找到了急着租房的江叙。
但江叙不太在意这个,大不了就是和鬼住在一起,恶鬼比不上穷鬼,她自认为怨气大过他,于是便应了下来,当天就和房东拟了合同,后来那个房子成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住处,一直到她出了车祸穿越到了这里。
她不愿意将话题留在自己的现世生活中,便开口接着说道:“现在这边缺人,盛大夫一把岁数了,受不起操劳,子规一个人也顾不过来,我还是在这儿待着吧,帮起忙来也方便。”
褚秉文蹙眉,见她拒绝,是有点委屈,但又念着她身上的伤,对她生出了关心的意思:“你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江叙低头瞟了一眼,而后说道:“盛大夫医术高明,几次药吃下去恢复得也快,估计过些日子就能全好了。”
褚秉文的目光也跟着落在她肩头的位置,隔着衣裳,知晓那里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里面是深深的伤口。
这伤远比落在他自己身上还难受,他一介男儿,受点伤没什么,只要能留着一条命,其他的都无所谓。但她不一样,他不愿她受到半分的苦楚。
但见她执着,他也没再劝。他知道她的脾气,认定的事向来不会轻易变动,上一世是这样,这一世想必也是。
“那换药总得有人吧。”他说,“肖子规今天不在,我帮你换。”
江叙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子规一早就被盛华叫走了,说是前头几个重伤的人病情恶化,那边的人手不够。江叙自己换药确实不方便,后背的纱布够不着,换起来麻烦得很。
“行吧。”她答应了,带着他回了厢房。
房门一关,屋子里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江叙坐在床边,自己动手解衣领。她动作很自然,自觉得没什么扭捏的,上一世该看的都看了,该做的都做了,换药而已,也不至于脸红。
褚秉文倒是规矩得很,站在她面前,等她解开衣领露出纱布,才蹲下来,伸手去解那个结。
但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皮肤的时候,江叙明显感觉到那指腹在她颈侧多停留了那么一瞬,故意似的。
江叙没理他,只褪去衣衫,露出了肩头。
纱布一层一层解开,露出肩头那道已经有了些愈合趋势的伤。褚秉文低着头,从药箱里取出药膏,动作很轻地敷上去。
褚秉文微微蹙眉,一边注视着她的伤口,一边抬眼留意着她的神情,生怕她生出些不适来。
他哑着声,低声问了一句:“疼吗?”
药是凉的,他的手却是热的,落在她的伤口处,顿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江叙到没觉得多疼,盛华的药有奇效,这几日已然好转不少,于是摇了摇头。
这才让褚秉文松了口气。
江叙垂着眼,等他上完药,而后忽然问道:“韩家兄弟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秉文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继续缠纱布:“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奇怪。”江叙说,“你和韩公子在燕都的时候有交情,可上次你去借粮,我看你们二人并不对付,还有那个韩二公子说的话。”
“褚秉文,我死后的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褚秉文沉默了一会儿,手上的动作没停。新纱布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带着薄茧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带来一阵痒意。
“你上一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是被先太子杀的。”
“先太子?”江叙一怔,“章符松?”
在她的记忆里,那一刀是从面前捅过来的,只记得一袭黑衣,一把匕首,在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血色。
她什么都不记得,所以对那件事无从下手。上一世事情查到一半,她心中对先太子有疑心,却终究没有定论,还等着回燕都之后与李晴共同商议,却没想到在漠北遭遇了刺杀。
褚秉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心口上,隔着一层里衣,他在看着她上一世受过的伤。
“其实你应该也猜到是先太子了吧,江掌印帮着六殿下做事,杀了户部尚书沈苇,先太子若是想报复……”
——就只能拿你的命来还。
“那时候,”褚秉文接着说,“恰逢六殿下要除掉先太子……”
他的话没接着说下去,江叙便开口,替他说了一句:“所以你就去做了这把刀?”
所以褚秉文杀太子,是为了给她报仇。
褚秉文点头:“韩阔是先太子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只要韩阔不在,先太子于六殿下而言,就是瓮中之鳖。”
“我是支走了韩阔,但我忘了,那段时间,韩升也在燕都,那天事发突然,后来我才意识到我支走的人是韩升。”
江叙思索着,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褚秉文将韩升错认成了韩阔,韩升被支走,褚秉文动手刺杀太子,亲眼目睹这场刺杀的人是韩阔——
他二人是同窗,但这种各为其主的情况下,恐怕是没法做到和平的。江叙问道:“所以,后来你和韩阔动手了?”
“是。”褚秉文答道:“我们二人身手相称,打得不可开交,最后是六殿下的人及时赶到,这才把他压制住。”
“那次之后,太子党羽皆受牵连,该杀的杀,该问罪的问罪,唯有韩家兄弟被放回了定西。”
江叙愣住了,这倒是让她更想不明白了,既然韩阔当时已然和章符柏手下的人动手了,那章符柏完全可以以这个做文章,进而降个罪名给韩家。
如此下来,定西的兵权也顺理成章地归回了中央,一举两得的事,他为什么没有去做?
“为什么?”她问,“以六殿下的性子,斩草必除根,怎么会放过他们?”
还有,定西那边老都护是怎么死的?她隐隐记得之前与褚秉文去定西的时候,韩升说燕都给定西那边赐了毒酒,本是给韩阔的,却被老都护拦了下来。
若章符柏有意要除掉韩阔,那为什么还要放他回定西,在燕都动手不是更快吗?老都护给韩阔挡了毒酒,章符柏就这么放过韩阔了?
褚秉文垂下眼,“不知道。”
江叙没再追问,心中一是觉得不解,二是觉得新奇,褚秉文作为当事人,居然也不知道吗?韩家兄弟能回定西,难不成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正思索着,肩膀上传来一阵疼痛,引得她被迫暂停了思绪。低头一看,发现是自己不知不觉地握紧了手,手臂上用了力道,连带着肩膀上的伤也有些疼了。
江叙立刻松了力道,让自己的手臂放松下来。此刻她只穿着里衣,一手的手臂裸/露在外,心口上那道深红色的疤痕也若隐若现,但有一层小衣盖着,终究没让他看了去。
褚秉文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来。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肩头的伤口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眼神也跟着暗了暗。
姑娘家最是爱美,若是落下了疤痕难免会觉得心中不自在。
念着都是因为自己出手慢了一步,若是能快一步,她便不会受伤。他心中后悔,便开口说道:“真是让你受苦了,这里可能要落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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