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愁容不展,像是一副怀有心事的样子。她知道他是在想方才的事,手下的将士们只念着打仗的艰难,却没想过这是局势作祟,只一股脑儿地将过错落到他头上。


    许是为了缓和一下这沉寂的氛围,江叙开了口,说道:“你呀,在燕都过不痛快,回了漠北还是不痛快。褚秉文,你这日子,到底有没有舒坦过?”


    褚秉文脚步没停,心知她并无恶意,只是有点轻松的言语宽解他罢了,于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世道艰难,谁都苦。”他开口,声音低沉:“边境战乱频繁,百姓提心吊胆。将士们奋勇杀敌,但燕都的补给迟迟不到,缺粮缺饷的……”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至于燕都为什么不给补给,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章符柏坐在那把龙椅上,边关的血他看不到,看到的只是一个连续几代都割据一方的漠北都护。


    江叙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上一世章符柏在慈宁宫的回廊上,要她去成为那个将褚秉文困在燕都城内的人。


    而如今,这个原身也是章符柏派到漠北都护府的卧底。


    接连两世,她都要去做那个对他不利的人。


    她应该告诉褚秉文的,照着他的话来说,他们是夫妻啊……


    她应该告诉他,章符柏在他身边安插了眼线,告诉他从一开始就是被派来监视他的人,告诉他上一世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但江叙张了张嘴,夜风灌进来,呛得她喉咙发紧,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些话说了无益,徒增烦恼罢了。


    况且,她如今想活命。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她是真的无所谓。横竖在现代已经死了,在这边也没什么牵挂,得过且过,活一天算一天。本着烂命一条便敢去赌。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想活着,也想救他,不想让他像史书上写的那样,落得了个千古骂名。


    她不能死,所以她不能冒险。


    章符柏用来要挟原身的把柄是什么她还尚未得知,还是小心为妙。


    “怎么了?”褚秉文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江叙收回视线,声音有些涩,“就是觉得你说得对,世道艰难,谁都苦。”


    褚秉文依旧盯着她,隔了半晌,问道:“那你呢?奉书。”


    “我?”


    “你过得好吗?”他顿了顿:“在你的时代。”


    没有他在身边,她过得如何?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若是过得不好,他会心疼,但若是过得好,他又觉得让她留在自己身边事委屈了。


    左右都不愿。


    像是走在岔路口,想抉择出最好的一条路,但发现哪一条都走不通。


    江叙没想到他会突然纠结这个事情,上次和他说了五百年之后的事,他好像不大在意,连自己的死局都不愿意多听,还以为他没信她的话,或者说不愿意过多纠结五百年之后的事。


    这问题听起来是随口一说,江叙本想随口含糊过去,但褚秉文盯着她的目光深沉,让她把那些糊弄的话都憋了回去。


    过得究竟好不好呢?还可以吧,虽是孤儿出身,但国家的福利院制度完善,终究是没缺了她的衣食。后来出了福利院,开始自食其力,她的工作累是累,但好在工资还算客观,好歹也没饿死。


    <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上是受了点委屈,但照着人家的话,谁不是那么熬过来的,有什么可矫情的?


    “挺好的。”江叙说道。


    褚秉文回过目光,没再问下去,但他见江叙神情躲闪,心知她是说了谎。她向来这样,有事憋在心中,从来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他轻叹一口气,只低声说了一句:“奉书,你我可是夫妻啊。”


    养伤的日子枯燥又漫长。


    漠北的冬天来得早,才入秋,风里就带了刀子似的寒意。江叙心口的伤还没好利索,盛华不许她随意出门了,她只能窝在厢房里,翻翻旧书,或者盯着窗外的天发呆。


    肖子规每日来给她换药送饭,顺便陪她说说话。


    这日午后,肖子规端着药碗进来,脸色比平时差了些,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又睡得少了?”江叙接过药碗,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


    肖子规从袖中摸出蜜饯递给她,摇了摇头:“不是睡得少,是睡不着。”


    江叙含着蜜饯,等她往下说。


    “营舍里的伤兵多,晚上还得去照看,没办法。”肖子规在她床边坐下。


    江叙问道:“杜宇没去帮忙吗?”


    “师兄前阵子跟着去了前线,在前线累得不行,回来便去休息了。”肖子规顿了顿,而后接着说道:“师兄也是头一回上战场,一个人照看那么多人,累成这样也难怪。”


    肖子规长叹一口气,本来江叙大病未愈,想着不和她吐露这些苦水,可如今看来她并没有想象得那样脆弱,反而还帮了他们不少,所以话也就多了些:“现在漠北形势真是不好,什么都缺。”


    江叙嚼了两下蜜饯,忽然想起先前褚秉文说漠北缺粮,但她分明记得之前就随着他去定西借过,难不成都用完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向定西借过粮了吗?”


    肖子规叹了口气,一边轻捶了捶自己的腿,一边说道:“定西如今也不景气,瓦剌频繁扰境,比鞑子还难缠。韩家兄弟两个也不好受,自顾不暇,哪有余粮借给我们?”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再说了,当初韩家兄弟和少将军那种关系,应当是不会掏心掏肺了。”


    那种关系。


    江叙却是若有所思,什么关系?她只记得韩阔与褚秉文同为都护府出身,是那一年入燕都子女中为数不多的男子。


    起初二人也算是挚友,可后来又各为其主,立场不同,往来也就少了。但那点同窗的情谊应当是还有的,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定西也少粮的情况下开那个口。


    不过她有些事想不明白。当初韩阔算是先太子麾下的人,如今章符柏登基,这些人的性命居然还能留到今日吗?


    还是说,章符柏连定西也一样忌惮?


    她和韩阔到是见过一面。上一世还在燕都的时候,她和褚秉文大婚后去槐院废墟,遇到一个歹人,若非韩阔恰好路过,那歹人可能就要跑了。


    当时情况紧急,韩阔几乎是下意识地出了手,所以她总觉得如今韩阔应当是和褚秉文交好的才对。


    终归是同窗情谊,况且先太子应当已然倒台,二人再没有对立的立场,怎么会落得如今这般呢?


    还有韩升。


    这个韩升长着一张和韩阔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他并非当年入燕都的那个人,和褚秉文应当不熟悉才对,怎么会有那么大的仇恨?


    江叙越想越觉得古怪。


    “子规,”她忽然开口,“韩升这个人,你了解吗?”


    肖子规摇了摇头,她来都护府的时候短,当年的事知道得不多,而且也多数是旁人转述来的,便说道:“不太了解,我只知道韩家兄弟俩事个双生子,前后脚的差距,但两人性子却不大一样。”


    她顿了顿,而后又说道:“去年褚老将军还有意让韩二公子来漠北玩儿,老师说是有点想说和亲事的意思。”


    “给韩升和褚二姑娘?”


    肖子规转过头,顺口说道:“总不能是和少将军。”


    江叙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尴尬地笑了笑,而后又问道:“那为什么偏偏是韩二?韩阔娶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肖子规闻言摇了摇头:“没有, 韩公子没有过妻子,接任了都护府之后身边人也劝他要早日成家,但如今也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


    寻常人家中很少有哥哥没娶妻便给弟弟说亲的事, 虽二人是一般大, 但长幼有序,韩升怎么着都要叫韩阔一句兄长。


    她忽然觉得,定西那边的事情比她以为的要复杂。这种事可能只有褚秉文知道当中的缘由。


    褚秉文让江叙去褚府养伤的时候, 江叙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她伤势已然见好, 只要不累到便不会感觉到疼, 恰好营舍这边的不少伤兵都需要照看。


    换纱布、煎药什么的, 都是活儿。


    肖子规一连忙活几天都没休息, 眼看着这两天累得有些过头,江叙便去帮了几天忙。


    偏偏这个时候褚秉文要她去褚府养伤,她也是不愿意去的,头都没抬:“不去。”


    “褚府暖和, 地方又大,适合你去养伤,”褚秉文站在她身后, 身形将她笼罩在自己面前的这一片方寸之地:“再者,你住在我身边,我也踏实。”


    江叙没动身,任由他站在自己身后, 头也没回, 说道:“算了,太大的地方我住不惯,这儿就不错, 和我租的房子差不多大。”


    褚秉文有些不可置信,毕竟这间房子不算大,连个住处都算不上,最开始只是留给都护府官员的值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不大点的衣柜,便没有什么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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