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顿了一下,这话一下子将她的记忆拉回。褚秉文说的这句话是出自她的口,当初用来劝慰褚秉文的言语,如今成了他说服她的话。


    “总要有人要来守漠北的。”褚秉文重复了一遍,“褚家世代镇守于此,我又从小在这长大,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守,谁守?”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不再是燕都宫里那个抑郁不得志的少年了。当年跟在六殿下手下做事的侍卫早就变了模样,他是褚秉文,是漠北都护的儿子,是都护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今大敌压境,他身上背着父亲未竟的遗愿,背着将士们的期待,背着漠北百姓的命。


    历史推着人做出选择,这种时候她无能为力。凭心而论,她不希望褚秉文陷入水火,但自己也不想成为让漠北百姓流离失所的罪人。


    她就是个小人物,上一世、这一世都是。


    江叙沉默了很久,转而抬眸看向褚秉文,发现他亦是在盯着自己。两两相望,只觉得他那双墨色的瞳孔似是又深了些,如同寒潭深井,引得她挪不开目光。


    “哪怕日后身负骂名,”她终于开口,问道,“你也要去做吗?”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月光透在他的眼睛上,树影晃动,眼眸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是。”


    江叙只感觉鼻尖一阵酸涩,想应是被寒风吹的,她吸了吸鼻子,把那一股莫名的酸意压下去,而后勉强扯出了一抹笑:“你倒是变化大,你这样大义凛然,到显得我自私了些呢。”


    她微微偏过头,是不愿意再看他那一双眼。


    但褚秉文却偏不如她的愿,微微俯下身,凑过去追寻她的目光,询问道:“你在怨恨我吗?”


    “怨恨到谈不上。”江叙轻叹了一口气,“我敬佩你。”


    褚秉文接任漠北都护的文书下来那天,都护府里摆了酒。


    说是酒宴,其实不过是多上了两道肉菜,坛子里倒出来的还是寻常浊酒。漠北苦寒,物资匮乏,能凑出这样一桌席面,已经是管事的尽了全力。


    江叙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碗,没怎么动筷。


    她注意到席间有几个统军,酒杯端得高,喝得也猛,但目光时不时地往褚秉文那边瞟,那眼神里头没有什么敬意,看起来有些怪怪的。


    “少将军,”一个络腮胡子的统军放下酒碗,皮笑肉不笑的,“末将敬你一杯,往后漠北这几万弟兄,就交到你手上了。”


    褚秉文端起碗,碰了一下,仰头喝了。


    那统军却没急着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才说道:“少将军在燕都待了好些年,怕是连马都生疏了吧?回头有空,末将陪你练练?”


    这话说得不客气,桌上的气氛忽然就冷了一下。


    江叙也顺着声音看过去,这话显然是带着挑衅的意思,其实也难怪,照着盛华的意思来说,褚老将军在世时,鞑子向来不敢越界,而如今成了这幅景象,将士们必然心中不平衡。


    只见褚秉文面色不变,并没有恼怒的意思,只放下酒碗,淡淡道:“有劳。”


    那络腮胡子见他没什么反应,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讪讪地笑了一下,而后低头喝酒了。


    江叙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酒宴散后,已经是深夜。江叙随着褚秉文回都护府,两个人穿过回廊,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只听拐角那边有说话声传来。


    他二人本无意偷听,只是四下寂静,这点声音在夜色中有些过于明显了。


    “想当初,老将军多神勇呢,以一敌百,鞑子听到‘褚’字就腿软。如今呢?少将军守了个把月,损兵折将不说,还被大凉人压着打,要不是那一场大雪来了助力,鞑子的战马跑不快,我看咱们这时候也回不来。”


    那人哼哼笑一声,接着说道:“城中的百姓不知道战场上的事,还真以为是他神机妙算?这次能有这样的运气,下次呢?”


    他长叹一口气,语气有些可惜,而后接着说道:“老将军在天有灵,怕是要寒心。”


    另一个声音接道:“可不是么,到底是燕都回来的,学的都是什么文绉绉的东西,哪里会打仗?依我看,还不如让褚二姑娘来统军呢,虽是女流,但从小在漠北长大,骑射不输男儿,比她哥强。”


    “嘘,小点声——”另一个似乎觉得声音有些大了,开口叫住了他,而后放低了些声音,接着说道:“谁让人家姓褚呢?褚二姑娘又早早地去了朔宁,都护府这边不就剩他一人吗?”


    “真是,常副将跟在老都护身边时间长,虽不是褚家人吧,但这职位还得论能力,你要非得按血缘——”那人冷笑一声,带着些嘲讽的意味,“那就没意思了。”


    江叙她抬脚就要往拐角那边走,却被人一下子抓住了手腕。她回头,只见褚秉文站在自己身后,粗粝的指腹落在她手腕上。


    他力道不大,但是大有一种不放她过去的意思。


    江叙回过头,两人所处的地方有一点暗,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感觉道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轻往回拉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黑暗中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


    江叙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在意,不是不委屈,是习惯了。燕都那几年,早就听够了这种话。从边境草莽到燕都书呆子,他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活都是错的。


    分明他是被推着走的人,到头来怎么都没落个好。


    可她不习惯。


    她不想让他听。


    江叙深吸一口气,没再往拐角那边走了,而是转过身,面朝着褚秉文,抬起手,踮起脚尖,两只手掌轻轻地覆上了他的耳朵。


    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耳廓,指尖触到他鬓角的发丝,和当年在燕都时候一样。


    夜风停,月光撒在二人之间,令他看清楚了江叙的神情,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笼罩着一股忧愁。


    廊拐角那边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但她捂着,他便听不到了。


    褚秉文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她。月光落在她脸上,落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


    江叙还没来得及把手收回去,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沉喝,“这打仗还是不够累啊,还有闲心说这种话?”


    那声音中气十足,虽没有动怒的意思,但是自带一股压迫感,让拐角那边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褚秉文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甲胄未卸,靴底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面色黝黑,浓眉紧锁,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是常胜。


    褚宏生前的副将, 在漠北军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的老行伍。算下来, 褚秉文还要叫他一声叔。


    当初常胜也是不愿让褚秉文接任都护这个职位的,自从那一次赌约过后,常胜便没再提起过这件事。照他的话, 是愿赌服输。


    “常副将……”方才嚼舌根的那几个人顿时静了下来, 面面相觑, 都是不敢再言语什么。


    常胜走到他们面前, 居高临下地睨着, 他并未动怒,但也没什么好脸色,只说道:“老将军在时,教过你们在背后议论主将?”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而后纷纷摇头。


    “少将军姓褚,便是都护府里最名正言顺的人,如今行军艰难是局势所为, 和少将军无关。”


    那络腮胡子的统军硬着头皮开口:“常副将,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常胜打断他,目光一凛, “你觉得少将军不会打仗?你觉得你在漠北多待了几年, 就比少将军懂打仗?”


    “燕都那地界不比漠北好待,你觉得少将军在那待了几年就算是废了?”


    络腮胡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常胜冷笑了一声:“这些闲话, 回头军令一伺候就老实了。”


    军令。


    这两个字顿时将众人吓到了,在漠北军中,说闲话、议主将、动摇军心,轻则军棍,重则砍头。本是趁着休息闲聊两句,没想到能被副将听了去。


    “末将知错。”络腮胡子率先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末将再也不敢了。”


    其余几个也连忙跟着跪下,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回去的路上,夜风比方才更冷了些。


    漠北的夜就是这样,日头一落,寒气就从地底下往上冒。江叙拢了拢衣领,肩头的伤被冷风一激,隐隐地疼了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江叙偏头看了褚秉文一眼。


    他走在她的左侧,他身量大,几乎将她的身形盖住,走在风吹来的方向,在替她挡着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