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都护府了?”


    盛华点了点头,说道:“刚回来的伤兵说的,说都护府还有要事,就先不来营舍了。”


    江叙顿时有些失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咽了回去,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道:“我就先不去了,少将军事务缠身,应是脱不开身的,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营舍这个时候终于安静了下来,盛华和肖子规在收拾残局,江叙坐在营舍的角落里待着。晚秋的漠北寒凉,但身上披着大氅,便并不觉得怎么样。


    只是有些失落,本以为他回了城中便能见面,后知后觉自己想得有些天真。如今老都护逝世,他便是都护府的掌权人,事务傍身,哪还有儿女情长的事。


    当初做儿子的时候可以从事务中脱身来找她,因为总有褚宏来给他托底,如今却不一样。


    漠北已然变了样,都护府也是。


    但明白归明白,失落归失落,她没法做到情绪分明。


    只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冷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念着眼下营舍已经没什么事了,起身便要顺着甬道回去。


    走到回廊的尽头,她突然觉得身后有什么动静,但还没来得及转头,便被人握住了手腕。


    那阵力道不大,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那人拉着她,不让她往里去,反而令她朝着墙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阴影里。


    江叙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恍然抬起头。


    褚秉文站在她面前,身上的甲胄还未卸下,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和灰尘,脸色不算好,甚至有些疲惫,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倾身过来,将她圈在了怀里。


    那怀抱带着战场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这种味道不好闻,放在以前她肯定会觉得反感,会一把推开环抱自己的人。


    但面前的人是他,是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也是她许久未见的夫君。念及此处,她便没了脾气,任由他环抱着。


    褚秉文身上的甲胄有些冰冷,分明隔着一层大氅,但那甲胄的寒凉落在她身上,感觉异常的清晰。


    明明他也没有用力,只是手臂环着她的背,虚虚地拢着,想抱得深一些,却又怕弄得她伤口疼。


    隔靴搔痒,最是磨人。抱了,又不能抱得重一些,这比碰不到还要折磨人的。


    似是不满足于这样的接触,他一手搂住了她的后颈,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自己又埋首在她的颈侧,鼻尖轻蹭了蹭她的颈窝,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渴求。


    二人就这样的动作,一时间谁也没说话,但随即江叙便有些愣住了。


    因为她感觉到颈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下来,一滴一滴的,顺着她的颈窝往下淌,滚烫得她不自觉一颤。


    “褚秉文,”她开口叫了他的名字,小心翼翼地问他,“你……哭了吗?”


    褚秉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近乎贪恋地将她摁在自己怀中。


    那些无人的夜,梦境才是能见到她的唯一途径,但一场梦醒,后知后觉什么都是假的。他的妻子已然离世,五年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自己怀中,尸骨早就化作风栖山下的一捧黄土,随着时序更迭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而如今故人在眼前,只觉得不大真实,只有搂入怀中才有了她还活着的实感。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来,落在江叙的耳侧,“奉书,我好想你。”


    “对不起,又让你陷入了水火之中,是我的过错。”


    “在战场上,”他说着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想起来还会心惊肉跳的程度,“我心里总不踏实,念着你的性命,怕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有句话叫一语成谶,他不愿有什么言语是不利于她的。


    江叙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抬起手,回抱住他,往他的怀中凑了凑,虽带动了肩膀上的伤,但她不愿松开,反而享受着这并不算温暖的怀抱。


    “我没事了。”她说道:“幸亏你推了我一把,不然那把匕首就正中心口了。”


    ——和上一世一样。


    “所以不要自责,”江叙接着开口,劝解道:“褚秉文,你没让我像上一世一样重蹈覆辙,是你救了我的性命。”


    褚秉文的手臂猛地一紧,怀中人的言语让他觉得动容,这种时候哪怕是打骂两句他都不会生出这般心理,但偏偏江叙没有怪他,反而劝他放下心结。


    可是受伤的人明明是她啊。


    她怎么能对自己这么宽容?宽容到他不知道用什么来偿还。


    江叙不知道他心中的这些心思,只感觉到他似乎是有些发抖,隔着一层坚硬的甲胄和厚实的大氅,她也能感受到他心脏的起伏。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这难得的寂静时刻。


    很难想象,她的夫君居然最后成了历史上的罪人吗?褚家世代镇守漠北,这样环境下长大的人,最后会选择投靠大凉吗?


    若他真的有意投靠大凉,那今日又何必与鞑子殊死搏斗,这当中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叙闭上眼,只觉得心中不解,这一刻她什么都不想念着,但又念着面前人的清白,势必要将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于是她问了一句:“褚秉文,战场上是有什么事发生吗?”


    面前人微微怔住,原本在她后颈摩挲的手指停住,将头从她的颈间抬起,面对着她。


    问道:“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呢?奉书,你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褚秉文要继任漠北都护的事, 在都护府里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老都护病逝,遗折送往燕都,朝廷的批复还没下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 漠北这块地方, 迟早是要交到褚秉文手上的。


    江叙总觉得褚秉文一生的悲剧是从继任了都护开始的,若没有都护这个官职在身,他也不会与大凉人有染, 也不会成为历史上与外敌通牒的罪臣。


    “我想说, 你能不能不要接任都护府的职位?”


    褚秉文一愣, 问道:“为什么?”


    江叙犹豫了一下, 也是在组织语言, 想着怎么才能让自己的话有信服力,便说道:“我从五百多年后来的,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一年,一场车祸之后我才到了这里。”


    后知后觉自己的话没说清楚, 于是又接着补了一句:“就是被车撞了……车就是——”


    江叙思索片刻,想了一个比较合适的比喻:“马?只不过不用喂草,要喂汽油。”


    褚秉文没有接话。


    江叙接着说道:“我学过你们这里的历史, 历史上说你的结局并不好。我知道你接下来要继任都护,可你这一生的不幸,就是从继任都护开始的。你要是能选,能不能——”


    她说了一长段话, 却自认为说得有些乱, 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只见褚秉文正盯着她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泪痣上。他盯得出神, 像没听进去他的话。


    “褚秉文!”江叙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褚秉文没说话,却忽然倾身过来,俯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了她眼角的那颗泪痣上。


    那个吻很轻,轻到江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却后知后觉感受到了他温热的呼吸。


    江叙愣了一下,然后她猛地推开他,是上来了些脾气:“褚秉文,我跟你说正经事呢,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她肩上伤口尚未愈合,这一推的力道不大,落在他身上没什么感觉,但他顺着她的力道往后偏了一下肩膀,再回过神,也已经是收敛了方才的样子。


    “你说。”褚秉文这次真的摆出了认真听的姿态。


    江叙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念起了历史上他的结局,便没了脾气,只接着往下说:“你要是能选,能不能不去接任这个职位?”


    ——如果不接任这个职位,是不是就不会落入那样的结局?通外敌,乱朝政,她不信这是褚秉文会做出来的事,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但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用她的目光去审视他。


    历史的绝对客观是不会去污蔑一个人的,那褚秉文的结局,究竟是变了心性,还是无奈之举呢?


    江叙不知道,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来。若她熟读历史就好了,可惜她是个高中分科之后就没碰过历史的理科生。


    她于这一段历史的知识一片空白,她从现代走一遭回来,还是什么都帮不上忙。


    她说了一堆语无伦次的话,还以为褚秉文会心起疑惑,就着她说的话接着问些什么,但他只开口说道:“可是这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一副什么都看淡的样子,到是有了几分当年在燕都时候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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