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了就是没了,什么化作风雨化作星星陪伴你都是哄人的话。


    她伸出了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士兵的肩膀,说了一句:“节哀。”


    不知过了多久,那士兵似乎是哭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江叙替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开。


    伤病营另一头,盛华还点着灯,在写方子。


    老军医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前,就着一盏油灯,低头写个没完,直到江叙进来了,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江叙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盛大夫,还不歇息?”


    “明天还得托府上的人去镇上抓药,现在单子还没列出来。”他说到一半,突然笑了一声,似是带着些自嘲:“列了也没用,都护府如今拿不出钱买药,估计这次不舍得赊给我们了。”


    “对了,刚才那个哭的小子,”他话头一转,将话题引到了别处,“让他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头,才是真要出毛病。”


    江叙轻“嗯”了一声。


    盛华低头接着写,随口说了一句:“咱们少将军啊,就很少哭。”


    “少年时入燕都,孑然一身,遭受不少冷眼,回来一看跟没事儿人似的。八月兵败受的伤严重,鞑子的箭几乎把肩膀贯穿了,也没在意。那时候杜宇初次上手,折腾好一阵才处理完,愣是一声没吭。”


    “除了家人的事,”盛华抬头看了江叙一眼,又接着说道:“再有就是你。”


    “我?”


    盛华点了点头,而后接着说道:“你重伤,少将军可交待我定要保你性命,他待你不薄啊。”


    他没有说下去,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自己话说多了。


    “总之,少将军对你不一样。”盛华收回目光,继续写单子,声音低了下去,“和他亡妻一个样子。”


    江叙心头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沉默了片刻,她问道:“他的亡妻……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华写方子的手停了停,想了想,才说:“是个女官,从燕都宫里来的,好像是内务府出身。当初少将军入燕都,皇后娘娘给指的一桩婚事,少将军说那姑娘聪明,识大体,他喜欢得紧。”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后来随着少将军回漠北省亲,遭到了刺杀,人就没了。少将军说,应是死于朝堂斗争。”


    ——朝堂斗争?


    江叙低下头,目光瞟到了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恍然想起上一世的惨状。


    那时候褚秉文去牵马,说带她去集市买书。她站在院门口等,心里盘算着要寻些什么,恍惚间只觉得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她下意识地回头。


    那不是褚秉文的声音,可她已经来不及分辨了。


    下一刻只感觉一个冰凉又尖锐的东西,从心口捅进去,她的呼吸突然停住,一股撕裂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她没了力气,直愣愣地倒在地上,应该是磕破了额头,但那处的疼痛远不及心脏上传来的。


    她想呼救,却发现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鲜血流到地上,而后渐渐地失去了浑身的知觉,直到褚秉文发现她。


    意识模糊间,她清晰地感到有温热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脸上。


    ——是雨吗?


    漠北的雨不多见的,况且当时还是冬日。


    是泪吗?


    可一个人的泪怎会如此汹涌?


    许是她的思念顺着秋风飘到漠北边境,彼时的漠北下了一场暴雨,大凉的军队经受不住暴雨,行军至半夜便开始撤兵。


    漠北军本着破釜沉舟的劲,将鞑子一度驱赶至边境以外。


    与秋水一同回来的,还有边境军即将归城的消息。


    江叙不禁有些期待。


    ——他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大军回城那日, 是次日的傍晚,太阳落下山头,大风刮过, 带来了秋天的寒凉气, 让人有了入冬的感觉。


    比大军先入城的是最后一队伤兵, 江叙站在营舍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竹牌,和秋水一起给这些伤兵发牌子。


    “江姑娘这法子真是妙, ”秋水在忙活的中间, 顺口说了一句:“这样一来果真没那么乱了, 也省得盛大夫和子规还得分心来安抚伤兵的情绪。”


    江叙笑了笑, 没说话。这法子哪是她想的啊, 不过是借了现代医院的流程用一用,是哪个人才想的,她还真不知道。


    “麻烦姑娘给我个牌子。”


    一阵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声音低沉, 乍一听耳熟得很。


    江叙的手一顿,抬起头,只见贺明月正站在她面前, 穿着半旧的软甲,脸上沾染着泥土,整个人泛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样子。


    此刻正带着些笑意地看着她。


    贺明月的声音响起,旁边秋水的手也顿了一下。


    秋水抬起眼, 只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笑意,却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贺明月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很快又恢复了自然,朝秋水也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气氛却忽然变得有些紧。


    江叙敏锐地察觉到了,想起先前在北庭镇上发生的事,贺明月虽救下了秋水和她的父亲,但是最后秋水的父亲又替了贺明月去死,是恩是仇,秋水自己估计想不清楚,这才嚷二人有了这样尴尬的处境。


    有些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有些恩怨,说是恨便辜负了人的心意,但若说是恩,自己打心底又不这么觉得。


    这种处境,谁也捋不清楚。


    “贺大哥,”江叙见氛围有些尴尬,便开口问了一句,“你不是探子吗?怎么也上前线了?”


    贺明月回过神,答道:“都护府缺人,这一场仗来得又急,所以府中能去的人都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秋水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秋水低着头,并没有看他,只整理着手中的布条和牌子。


    “那伤着没有?”江叙又问,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见他身上似乎并没有什么伤,于是说道:“要是没伤着,就先等一等,后面还有好几批伤兵要过来,等忙完了再给你细看。”


    贺明月摇了摇头,正要说什么,一抬眼,发现秋水已经转身默默走开了。


    他的话卡在了嗓子里,看着秋水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江叙也回过头,看见空荡荡的回廊,心里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这两人的恩怨太过复杂,尤其中间还隔着秋水父亲的命,她一个局外人不好开口说什么。


    还记得当时在破庙里,她与周大夫都劝说秋水要放下仇恨,说这贺明月再怎么说也是她与她父亲的恩人,让她不要将仇恨放到贺明月身上。


    但她心中知道,这种说法已经是有些恶毒了,是忽视了秋水想法的妥协,于秋水而言是不公平的。


    可当时那个情况,只能靠着这种话暂时拦住秋水。


    “贺大哥,”江叙收回目光,把话题拉回来,也是问了一个带些私心的问题:“少将军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贺明月回过神来,朝城门方向努了努嘴:“大部队在后面呢。百姓夹道欢迎,念着都护府出兵保住了漠北,感恩戴德的,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少将军被绊住脚了,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他忧心受伤的将士们,便让我先过来看看,他得过一会儿才能到。”


    江叙“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伤兵发牌子,念着过一会儿他便会来营舍,只觉得心中一阵欢喜,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但又开始有些忧心,她该以什么样的情绪面对他?二人分别已久,还能如当初一样吗?


    应该是不能了吧。


    大军入城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隔着几道院墙,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声,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


    江叙听见百姓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有百姓的欢呼声,还有小孩子的笑声和鞭炮炸响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她站在营舍的院子里,隔着墙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念起褚秉文和当年在燕都时真是不一样了。


    从前在燕都的时候,褚秉文是被关在燕都的质子,是囚鹰,是宫里人茶余饭后拿来嚼舌根的蛮子。


    他走在宫里,面对着外人永远是低着头,留着一身阴沉沉的郁气,向来不愿与人亲近。


    可如今,百姓夹道欢迎,万人喝彩。


    那个在燕都抑郁不得志的少年,终于活成了另一幅样子,意气风发,顶天立地。


    他本应如此。


    盛华这个时候忙活完,从房间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随口道:“少将军直接回了都护府,你不去看看?”


    江叙愣了一下,只觉得肩膀上的伤后知后觉地疼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已经几天都没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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