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风迎面扑来,干冷干冷的,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都护府的伤兵营先前被炸了,想必是还没来得及重新修建,便在营舍划出了一片区域,用做安置伤兵。
营舍中的动静不小,哀嚎声充斥着她的耳朵,当年在急诊部门轮岗的时候都没有这样的动静。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哭,各种声音搅在一起,压抑又恐怖。
转过照壁,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营舍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兵。担架不够用,有些人就直接躺在地上,身下垫了一层薄薄的稻草。
地上有血,一道一道的,拖得老长,触目惊心。
因为这一次的伤兵是刚从前线下来的,比当时伤兵营见到的要惨烈得多。鞑子手段残暴,这些伤兵的惨状不是医院里急诊部门来的患者能比的。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伤兵们的伤状带来的视觉冲击又实在大,她大病初愈,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又因为胃里没什么东西,干呕了几下下来,最终是将方才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这些人是因伤情太过严重了,留在前线打不了仗不说,还得不到安稳的救治,还要耗费前线的粮草,所以就被提前送回来了。
这些人最终的结局多半非死即残,应也是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念着见不到未来的希望,有些人直接坐在空地上哭了起来。
“把嘴闭上!”
一阵女声响起,江叙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她转过头,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五官生得及其精致,然而此刻却面染泥土,眸光沉毅。气质散发出来的魅力已然盖过了外貌,另江叙看得一愣神。
那女子也是感受到了江叙的目光,回看过去,而后朗朗一笑:“是江叙姑娘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盛华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 满手是血,额头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嘴里咬着一根银针,正低头缝合一道从肩头划到腰腹的伤口。
那伤兵疼得浑身发抖, 嘴里咬着一块木头, 呜呜地叫。
肖子规在他身后打下手。二人忙活得天旋地转, 没有片刻的休息时间,但伤兵的人数实在多,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哀嚎声依旧不断。
江叙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能再次遇到秋水, 上一次见她还是在动乱的北庭镇, 当时秋水和她父亲遇难, 遭到鞑子的欺负, 还是她与贺明月出手才将父女二人救下。
后来秋水的父亲为了报恩,替贺明月顶了罪,惨死于鞑子之手,而秋水是和他们一众难民被都护府所救, 安顿在了府中。
念起当时的秋水还是个怯生生的姑娘,而如今一见像是换了一个人,穿着一身玄色窄袖直身的女袍, 身形利落,自带一股英气,令她第一眼都没认出来。
秋水留意到了江叙此刻面色苍白,显然是还生着病, 在一看她的肩膀, 见她臂膀上的动作僵硬,整个人气息还有点虚,顿时明白了些。
她开口问道:“战争前夕便听闻府中有人造了刺杀, 没成想这个人居然是江姑娘?”
——难怪他们说少将军当时慌乱得很,看来这人是江叙,那便不足为奇了。
江叙点了点头,随口说道:“意外意外,运气不太好。”
话虽这么说着,但其实自己心中也没底,刺杀她的人究竟是谁?她不知道,她什么都没看清就倒在地上了,和上一世一样。
人怎么能遭受两次这种事情,什么命啊这是?
但她不愿意再说这事,转而去问秋水:“我听贺明月说,你去当探子了,怎么如今在军营里?”
“上面仁慈,说姑娘家的做探子不安全,便将我留在了军营中。”她一边说着,顿了顿,而后又补了一句:“也多亏了贺大哥了,若非他求情,我也没法留在这里。”
江叙正要开口,却听那边又传来一阵吼叫声,在本就骚乱的环境下有些异常的刺耳。
“让开!让开!”一个担架兵抬着人从她身边跑过去,险些撞到她,被秋雨抬手护了一下。
二人往旁边让了让,目光落在那些伤兵身上,见有的人断了胳膊,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有的人肚子上开了口子,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勉强兜着。
还有的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浑身血肉模糊,甚至看不清伤口在哪,唯有胸口还在起伏着。
过于压抑的氛围便容易产生情绪,医院的急诊部是,这个更是如此。
只听一阵怒吼声从身后传来。
“凭什么让他先看?老子这胳膊也要废了!”
江叙和秋水回身看过去,只见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从地上站起来,满脸是血,另一只完好的手指着前面一个刚被抬进去的伤兵:“他娘的,他还没老子伤得重,凭什么先给他看?”
“你嚷嚷什么?”另一个腿上中刀的士兵坐起来回嘴,“你还能站着,老子这腿再不治就得锯了,你等一等怎么了?”
“等?老子都等多久了?再等下去这只胳膊就废了!”
两个人三言两语便吵了起来,眼看着越吵越凶,周围的伤兵也跟着躁动起来,像是窥见了自己的结局,都纷纷开始叫冤。
肖子规在房内听见了动静,连忙放下手上的活,快步跑了出去,站在两人中间,提高了声音:“各位先别生气,听我说,我们不是不治,只是现在的人实在是多,我们人手不太够。师兄去了前线,江叙姑娘还在伤病中,我们得——”
“你算什么东西?”那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瞪着她,伸手就要去推她。
肖子规力气小,又因为忙活了不少时候,此刻没反应过来,眼看着就要被推得一个踉跄,却发现有人拉了自己一把,让那个士兵的手落了空。
秋水微微蹙眉,目光询问了一下肖子规有无大碍,肖子规没见过她,但方才那些伤兵刚来的时候和她打过一个照面,心知她应当是负责将前线的伤员护送回来的人。
被拉了一把,肖子规心存感激,微微颔首,算是道了个谢。稳住了身形后,连忙开口安慰道:“这位军爷,您这手臂虽然断了,但只要接上就还能保住,你要是再乱动,血管错位,神仙也接不上了。”
肖子规的本意是将外面士兵的情绪安抚下来,却没想到这后半句话似乎是惹怒了他,只听那士兵吼道:“少他妈废话!老子为国捐躯,结果你们都护府连最基本的伤兵的生命的保障不了,那当初有什么脸征兵?”
秋水闻言,声音沉下来,训斥道:“蒋三,不能在这里闹事!”
蒋三转头看她一眼,此刻他已然是急火攻心,战场上被鞑子的军队打得惨烈,几经波折回到城内,以为能及时得到救治,谁念居然像是换了一个地方接着熬。
见面前这个说话之人正是方才护送伤兵归营舍的人,但看来应当也就是是个小头头,谈不上大人物,言语便硬气了些:“这有你说话的份吗?你不就是个护送伤兵的白直吗?你当你有官职在什么?”
“少将军的令,扰乱军纪者——”
“秋水,”察觉到秋水下面的话,江叙连忙放大了音量,叫住了秋水的话,并且给了她一个眼神,示意她不要往后说。
江叙连忙说道:“这位军爷说的没错,都护府征兵,理应保障伤兵的生命安全。”
江叙紧接着叫了一声肖子规,说道:“你进去和盛大夫说一声,让伤情重的人先看,那些能缓一缓的便往后等一等。”
肖子规先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但见江叙似乎冲着她眨了眨眼,她顿时明白,应了一声便进了屋,再没出来。
江叙这一番是顺着打了个圆话,念着此时的营舍伤兵聚集,正是人心溃乱之际,若是这个时候还拿出冷冰冰的军纪来要求人,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得到重视。
军队行军打仗时要求军人对上面绝对服从,但此时这一套便不顶用了。
听了江叙这话,有看到终于有人回去报信,蒋三这才平静些许,念着终于有人替自己说一句话了,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我上有老下有小,日后还得靠着这双手卖力气赚钱呢,如今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叙点了点头:“是是是,大家都不容易。”
说得一番话有些长了,这个时候肩膀开始隐隐作痛,她闭上嘴长舒一口气,这才缓解了一些。
见蒋三一人得到允许,其余的士兵却有些坐不住,纷纷作势要进去告知自己的情况,眼下一下子又乱了起来。
这时候,盛华从里面站起来,探出了头,训斥道:“吵什么吵?谁再吵,就给我抬出去等死!”
乱糟糟的场面一下子安静了。
江叙看了一眼,还是主治医生说话好使啊。
盛华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接着说道:“一个一个来,急什么?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看着你们死,但谁要是敢在我这里闹事,耽误我救人,别怪我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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