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又回了房间里,门外没人敢再吵了,终于安静了不少。


    江叙和秋水都松了一口气。留意到江叙地伤得不轻,此刻站久了必然不好,于是提议要带江叙找个地方坐着。


    二人才抬脚,江叙便注意到队伍最后面,那个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个躺在门板上的士兵情况不太对。


    那人胸口似乎是瘪了一块,应该是肋骨断了。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嘴里不断往外涌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旁抬他来的战友蹲在旁边,急得有些手足无措,一个劲儿地喊:“兄弟,兄弟你撑住啊……”


    盛华还在处理前面那个重伤员,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肖子规也在房间里被几个轻伤员围着换药,脱不开身。


    周围的安静渐渐地又变成了低沉的哀嚎和压抑的哭声,有人捂着脸无声地哭,有人抱着同伴的遗体不撒手。


    那种绝望的气氛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江叙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吐血的士兵。


    “帮我把他放平。”她对着身边的那个战友说道。


    慌乱之际,那战友想都没想,听了江叙的话便照做了。江叙蹲下来,顾不上心口的疼痛,伸手去探那个士兵的脉搏。


    脉搏尚在,就是有点弱。


    “帮我把他侧过来。”江叙说着,自己先上手,用力把那个士兵的身体往一侧扳。


    那战友回过神来,连忙帮忙,秋水也抽身过来帮了一把,把那个壮汉翻成了侧卧位。


    “有没有干净的布?”


    那战友在怀里翻了翻,掏出一块粗布巾,是行军擦汗用的,不算干净,但眼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江叙接过布巾,飞快地缠在食指和中指上,然后精准地伸进那个士兵的口腔里,摸到一滩血液。


    她沿着口腔内壁轻轻探进去,在喉咙口摸到了一块软软的东西,应该是血块。这东西不大,但堵在气管入口,足以让人窒息。


    她将那团血块从士兵的嘴里扣了出来,暗红色的胶状物落在布巾上,引得旁边的人纷纷来围观。


    “呃——咳!”


    那个士兵喉咙里发出一声浊响,呼吸声比刚才顺畅了一些。但马上又有新的血从伤口里涌上来,顺着喉咙往上漫,最后几乎是从嘴里喷出来的。


    众人惊呼,只见血溅得有半人高,顿时都是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寻思怎么还越救越严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他吐的是污血, 不碍事的。”江叙一边继续清理口腔,一边吩咐那个战友,“拿个东西把他的腿掂高, 现在他的血止不住, 得让血流回心脏。”


    那个战友手忙脚乱地找了两个包袱, 塞在伤员的脚下。


    江叙盯着那伤员看了一会,只要看到血往上涌,就立刻清理。到后来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 应是因为体力不支, 肩膀上的伤一直在疼, 疼得她额头冒汗。


    “你来看着吧。”她一边操作, 一边对旁边的那个战友说道:“让他侧着躺, 不要仰面。时刻留意口腔里有没有血块,有就抠出来。腿要垫高,让血往回流。”


    那战友看了这一会,也学了个大概出来, 于是怔怔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营舍中的伤员众多,等到盛华和肖子规二人都七七八八地处理好, 已经是次日的清晨了。眼看着日头快要升起来,肖子规伸了个腰,长叹一口气,面上写满了疲惫。


    盛华那边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主事的, 又是一把岁数,回到自己的院子不过一会儿便睡过去了。也就肖子规这个时候还会有精力去看看她。


    她的动作不大,本想着若是江叙醒着便帮她把纱布换了, 然后再回去睡觉,若是江叙还睡着,那她就中午睡醒了再来。


    她脚步走得轻,缓缓推开房门,见江叙已然起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看样子是起来有阵子了。


    “江叙姑娘?”肖子规走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起这么早?”


    江叙抬起头,见她来了,说道:“你们在外头忙了一宿,我这儿躺也躺不踏实,索性起来了。”


    肖子规走近了些,借着晨光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发现她嘴唇还有些发白,眼底也有一圈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头看着比昨日好了些。


    昏迷中的人气色多半像鬼一样,醒来就能好不少。


    “姑娘的伤如何了?”肖子规一边说着,一边放下了医箱,顺手拿出了里面的纱布和一瓶药,接着说道:“我帮姑娘把纱布换了吧,本想着昨天你醒来就换的,没想到突然来了一波伤兵,一直忙活到现在。”


    江叙闻言,点了点头,配合着解开衣领,露出肩头那处伤。


    这伤的位置落在肩膀与心脏之间,那刺客是冲着她的心脏来的,但没能成功,刺偏了些,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纱布揭开,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边缘有些发红,但看起来恢复得还不错。肖子规低头帮她涂药膏,而后换上了新纱布。


    换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


    “江叙姑娘,”肖子规的目光落在心口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深红色的痕迹,落在心口,像是一道伤,但偏偏又十分平整,不见一点凸起。


    “你这是……胎记吗?”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东西自打她穿越过来便是带着的,本来还念着巧,穿越一场把胎记也带过来了,如今看来也没那么巧。


    这应是上一世留下的伤,她死的时候,匕首就插在这里。梦里的痛感有点清晰,她忘不了。


    这是胎记吗?她不知道。上一世的伤口落在这里,这一世生下来就带着,这算什么?伤疤的转世?还是说,连身体都记得那一世的痛?


    “嗯。”江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多解释。


    肖子规也没再问,专心把纱布贴好,替她拢好衣领。


    江叙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衣襟下那道疤的位置,思绪却有些渐渐飘远了。


    这次受伤,是褚秉文拉了她一把。


    那天在府中遇刺,要不是他反应快拽了她一下,那一刀就不会只划破皮肉,而是要像上一世一样,正正好好地捅进心口,送她去见阎王。


    算是他救了她一命。


    上一世死在他怀里,这一世他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也算是有缘吧,她两世里的生死时刻都被他撞见了。


    江叙垂下眼,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心口,心中思索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还在打仗吧。鞑子的铁鹞子那么难缠,他带着将士们在城门死守,粮草不够,援兵不到,他会不会受伤?


    战场艰苦,不知道他和军队要遭受什么样的劫难。


    恍然想起上一世承诺他的话,她说保卫大昱的是英雄,会为他而感到骄傲,但如今看来自己当时是吹嘘了。


    比骄傲更多的是担忧。


    家国仇恨面前,她只是个小人物。起初只觉得自己穿越过来是个偶然,所以总想站在一边冷眼旁观,想看看这个人是如何从今日一腔热血的少将军,变成后面通敌叛国的大奸臣的。


    历史书上的空白她并不好奇,只是正好穿越到这了,就当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可没想到自己的上一世和褚秉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难怪她诞生于他的坟墓附近,难怪她会穿越过来,难怪她有时候见到褚秉文会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江叙姑娘?”肖子规收拾好药箱,见她沉默,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是伤口疼了吗?”


    “没有。”江叙摇了摇头,定了定神,“子规,你和盛大夫昨晚忙了一宿,伤兵都安置好了?”


    肖子规叹了口气,在床沿坐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哪能安置好,不过是都处理了,但有些人伤势重,老师也没办法,只能暂时找个地方让待着,救不救得回来,还得看造化。”


    她轻叹一口气,而后说道:“昨日后半夜秋水姑娘也已经上路了,照她的意思,过不了多长时间,又得来一批伤兵——”


    肖子规话说到一半闭了嘴,后知后觉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了。如今前线的战况不算好,让江叙一个伤员听去了没什么好处,平白无故多了一份担心罢了。


    她微微偏头去看江叙的反应,发现她正低头沉默,心事重重。肖子规正要开口,却被江叙抢了先机:“我有个想法。”


    肖子规茫然地看着她:“什么?”


    “昨晚那个乱象你也看到了,伤兵伤得严重,气氛压抑,这个时候容易情绪崩溃,偏偏营舍里又没有和秩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


    “谁伤得重谁被抬进去,剩下外面的再拿这个来比较。本就没多大精力,还得因为这种事吵架。这样乱糟糟的,既耽误工夫,这种时候把军令拿出来不光没用,反而会惹得军心溃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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