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华替她说道:“是,鞑子扰境,大凉的大皇子带了铁鹞子来,势必要拿下漠北城,少将军带着兵出城迎战,至今未归。”


    他一边说着,肖子规一直观察江叙的神情,生怕她有了什么情绪,再牵动了身上的伤可就不好了。


    其实她从前一直没觉得少将军和这江叙姑娘之间有什么事情,都护府的人都知道少将军年少丧妻,这些年都沉浸在亡妻去世的阴影里走不出来,怎么会移情别恋喜欢上另一个人?


    但她心思缜密,又和这位江叙姑娘走得比较近,直觉告诉她,这二人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单纯。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算下来少将军的亡妻已然离世三年多了,人心都是肉做了,活在这世上,怎么可能遇不到下一个让自己心动的人呢?


    至于江叙姑娘对少将军什么意思,她就不知道了,所以在问到打仗的事时,她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个实话。


    眼下这事被老师说了,她便看着江叙,只见她似乎没什么异样,虽微微蹙着眉头,但那是问这事之前就这副表情了,应是伤口带动的。


    她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去看火,以为无事发生。


    但江叙那边迟迟没有动静,让她不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起身走过去,只见江叙眼角落下一行清泪。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世故事至此完结,给我写爽啦


    第76章


    “呀!江叙姑娘, 你哭什么啊?”


    肖子规惊呼一声,连忙过去帮江叙把眼角的泪擦去,而后安慰道:“鞑子虽然勇猛, 但我们大昱的军队也是不差的, 少将军骁勇善战, 此番必然能凯旋归来,你又何必担心呢?”


    江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对褚秉文确实有几分思念吧。


    但她不愿意开口说这些话, 听起来怪轻浮的, 于是随口说道:“没念着那事, 就是刚才不小心带动了伤口, 抻到了。”


    话虽这么说, 但自己的心思自己清楚得很。


    一滴泪落下,她没再觉得方才是个梦了,不然她没法解释自己对褚秉文这些没来由的情愫和惦念。


    见她情绪不大对劲,盛华也没走, 留在房里看了看给她开的药方子,似乎提起笔又给加了两味药。而后开口道:“你心神不宁,情志失序, 应是被吓到了,给你加了两味安神的,回头照着这个吃。”


    江叙:“……”


    肖子规替江叙接下了药方子,而后揣在怀里, 说道:“辛苦老师了, 回头我就去给江叙姑娘抓药。您若是累了就早些歇息吧,江叙姑娘的纱布也该换了,您在这不大方便呢。”


    盛华没说什么, 姑娘家的情绪他也懒得理会,留下药方子后,只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见人离开了,肖子规接着说道:“江叙姑娘,你想开点,鞑子的铁鹞子固然凶猛,但老将军在的时候已然找到了破解的法子,这场战争虽来得突然,但我们也不是全然没有准备。不打紧的。”


    见肖子规认定了她是在关心褚秉文,这时候多嘴解释下去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了,于是便没有否认,只顺着问道:“什么法子?”


    江叙的心中一沉,铁鹞子她到是听说过,鞑靼人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刀枪不入,来去如风,是草原上的噩梦。


    当年大昱和大凉交战时,铁鹞子所到之处,几乎无人能挡。这样的一支骑兵,褚宏居然能有法子对付吗?


    “铁鹞子之所以难对付,一是因为甲厚,寻常刀箭伤不了他们;二是因为马快,来去如风,步兵根本追不上;三是因为他们训练有素,冲锋时阵型严整,如同一道铁墙压过来,气势上就先胜了三分。”


    肖子规顿了顿,一边将炉子中的药过滤出来,一边说着:“当年开战,老都护第一次与大凉大皇子手下的铁鹞子交战,就吃了一场大亏,那一场仗实在惨烈,老都护自己也受了重伤,被亲兵拼死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江叙屏住呼吸,听着。


    “伤好之后,老都护整整琢磨了些时日。他先是派人去鞑子那边打听铁鹞子的底细,花了不少银子,折了好几个探子,才把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然后呢?”江叙忍不住问。


    肖子规接着说道:“铁鹞子甲厚,寻常弓箭射不透,那就不射人,射马。马的甲胄虽然也厚,但马腿是露在外面的。老都护让人特制了一种绊马索,是用浸了桐油的牛皮绳编的,又韧又滑。铁鹞子冲过来的时候,地上一拉,马腿被缠住,连人带马摔出去,身上的重甲反而成了累赘,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铁鹞子马快,步兵追不上,那就不追。老都护在漠北挖了大量的壕沟和陷坑,上面铺了木板和浮土。马跑上去木板断裂,马蹄陷进去,轻则崴脚,重则骨折。铁鹞子再快,也快不过脚下的坑。”


    江叙听得目瞪口呆,恍然想起了那个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当初竟是这样一个用兵如神的人物。


    她于褚宏的记忆并不多,因为来到漠北后不久便遭受了意外,加上那段时间褚宏似乎正在忙着都护府的事,二人没见过几面。


    所以江叙确实没想到褚宏居然是个如此有军事才能的人。


    一介武将,并非硬碰硬地和铁鹞子拼蛮力,而是利用计谋来打仗。把敌人的优势变成劣势,把劣势变成自己的优势。


    “老都护……好厉害。”她喃喃道。


    肖子规点了点头:“师父常说,老都护是漠北多少年不出的人才。他留下来的那些对付鞑子的法子实在是妙,放到如今也用得惯,所以这场仗江叙姑娘不用太担心的。”


    江叙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这些东西,少将军他学了多少?”


    肖子规看了她一眼,面对她突然提起的人,仿佛在意料之中,于是说道:“少将军虽十七岁就入了燕都,跟老都护相处的时间少了些年,但有些东西是天生的,老都护的兵法韬略,少将军好像生来就会,老师说过,‘虎父无犬子’嘛。”


    “所以,”肖子规的声音放轻了些,“江叙姑娘不必太过担心,少将军虽然年轻,但不是莽撞之人,他会没事的。”


    江叙的心微微松了一些,这些话确实有道理,只是没想到肖子规这个平日看起来清冷疏离的姑娘,居然能窥探出她的心中所想。


    江叙抬起头,看着肖子规,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子规。”


    肖子规微微怔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道谢,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将熬好的药放到了身边的桌子上放凉。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一阵骚动。


    肖子规走出房门,江叙在房内听着,只听外面的人气喘吁吁,因为跑得急,此刻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前……前线伤兵到了,乌压压一片,盛大夫已经去了!”


    肖子规也是顿时感到意外,但还没忘了回房安顿好江叙。她急匆匆地进了屋子,将那碗药放到江叙的床头,顺手还从袖子里拿出了几颗用牛皮纸包着的蜜饯出来,一并放在江叙能够到的位置上。


    “江叙姑娘,你好好歇着。”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开始急急忙忙地收拾药箱,“药现在还有点烫,你晾一晾再喝,旁边放着几颗蜜饯,你若是觉得苦就吃一些。”


    “我跟你一起去吧。”


    江叙微微动了动身子,是要坐起身来,却被肖子规拦住,“你好生养伤,师兄如今不在这边,都护府的人手不大够,我就先走了。”


    说完,肖子规拎起靠在墙边的药箱,跟着那个学徒匆匆地出了门。


    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江叙躺在床上,盯着头顶有些发黄的帐子,一动不动。


    安静。


    太安静了。


    人在安静的环境下就是会想不少事情,上一世、这一世、漠北、燕都……


    褚秉文在她死后如愿回到了漠北,镇守漠北一方,但后面为什么会成为了历史上的大奸臣?


    还有她是怎么死的,干爹又是怎么死的。


    章芝兰作为联姻的公主嫁去大凉,当初和大凉的世子那般深的感情,怎么最后在史书上落得一笔与宦人私通的故事?


    李晴如何了?这个漂泊一生的女官和她一样,不过就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灰罢了,她如今如何了?


    这些事在脑子里来回转,转得心口那个伤口又隐隐作痛。她偏过头,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又放下了心,因为她突然想到历史上的褚秉文是活到了二十七岁,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上一世她死的时候,褚秉文是十九岁。


    算下来如今他应当二十五六,离二十七还有一两年光景。这场仗,应不是他最终的死因。


    这念头也让她振作了一些,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手指能动,手臂虽有些无力,但还行。


    她慢慢撑着床板坐起来,心口传来一阵钝痛,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有些发软,但站得还算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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