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下身,让她不至于费劲巴力地挂在他身上,他伸手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带着些安抚的意思。


    眼下的怀抱让他觉得有些心虚,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


    那一夜江奉书似乎是不愿意言语的,


    但褚秉文发现几日之后,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像是有了安心渡日的心思,没了往日对于江守忠死因的那般执着劲儿了。


    这是好事,总算能让她不再那么纠结了。


    就像江守忠说的,有时候人过于执着了不好。


    江守忠的死牵扯众多,若只是因那一场大火便没什么,怪就怪在一场大火之后,他手下的小太监也被灭口,连带着他与六殿下有联系的那些文书,一夜之间都被销毁。


    这种事已经不是他二人能够控制得了的事了。


    不过幸好那一封信件之后,江奉书好像对江守忠的死放下了些执念。她虽口中不说,但近些日子似是没有再盯着那事纠结。


    宫中六殿下与高家二姑娘的婚事正在办,天家喜事,宫中自是得忙活起来。江奉书天没亮就进了内务府的值房,案上堆着厚厚的礼单,都是六皇子下聘的器物,金玉如意、翡翠镯子、蜀锦缎匹、百年山参。


    一样一样的,都得清点造册,然后才能送到高府去。


    江守忠走后,江奉书做起事来细心了不少,因为知道自己的依仗没有了,所以只能处处小心,久而久之,自己便成了自己的依仗。


    她从头到尾核了三遍,确认无误,这才合上簿册,带着两个小太监往高府去。


    高云舒被安置在正厅后面的偏房里,宫中尚仪局的女官也在。天家婚事繁琐,不像他们这些寻常人家,什么都不讲究,有一身喜服,拜了天地高堂,喝了交杯酒便算是夫妻。


    天家可并非如此。


    此刻尚仪局的人应当正在教她宫中的礼数,包括大婚当日的流程,一连几日都松懈不了。


    负责教礼数的尚仪姓秦,是个在宫中年头久的女官,本来早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了,却迟迟不肯出宫,一门心思地放在事业上。


    李晴受她指导,眼下也在高府。她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礼单的副本,看见江奉书进来,朝她使了个眼色。


    只见高云舒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豆青色交领短袄,下一身月白色暗纹马面裙,头发用一只素簪半挽着,还没有上妆。


    她的面容清丽,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像一朵被养在盆里的花,生得娇嫩美丽,却并没有多大的生机。


    高云舒算是章芝兰的表姐妹,年少时被高皇后带着来宫中玩过几次,江奉书对她也有些印象。幼年时期的高云舒欢脱成性,甚至比章芝兰还要叛逆一些。


    和章芝兰一起放风筝,结果风筝挂在了树枝上,高云舒愣是爬上了墙头要去够风筝。不过最后还是让嬷嬷发现了,叫人给拿下来的。


    江奉书对这事的印象及其深刻,因为当时她正好在场。


    而且当时江守忠知道这事后,还将她训斥了一番。


    “高姑娘是金枝玉叶,将来是要入宫当主子的人,若真出了什么差错,你罪过可就大了。”


    江奉书突然想起了当时江守忠说的这句话,如今才反应过来,原来她的婚事那么早就定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呦, 内务府的来了?”秦尚仪留意到了才进来的江奉书,开口叫了一句,而后合上了书本, 转头对这高云舒说道:“皇妃应也是累了, 今儿就这样吧。”


    江奉书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秦尚仪便带着李晴出去了,只留下了江奉书和身后两个带着礼册的小太监。


    她打开簿册,一样一样地念:“金镶玉如意一对, 翡翠镯子一对, 赤金缠丝项圈一副, 蜀锦十匹, 宋锦十匹, 云缎二十匹……”


    她念得不快不慢,声音清晰,每念完一项,身后的小太监应声打开箱子, 让高云舒过目。


    礼单念完了,并没有什么问题,江奉书完成了差事便离开了。


    江奉书出了门, 秦尚仪已然走远,李晴却是正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李晴跟着她一道往外走, “辛苦你了, 大老远跑一趟。”


    “份内的事。”江奉书一边说着,转头念在李雨才出意外不久,李晴到是一天的工作也没耽误, 便关心了一句:“六殿下大婚,其中礼仪规制繁琐,你们尚仪局可还好?”


    李晴笑了一下:“好什么好,也是累。不过高姑娘知礼得很,什么东西一点就通,我也就是个给秦尚仪打下手的,这趟差事倒也算是轻尚。”


    她顿了顿,“倒是你们内务府,六殿下身份尊贵,高姑娘亦是高门贵女,这门亲事关乎天家颜面,容不得半点差错。你在内务府,怕是忙坏了吧?”


    江奉书摇了摇头,“还可以,往来文书多一些,别的倒还应付得来。再者,这事是皇后娘娘做的主,什么东西都是她定的,内务府不过是照着办罢了。”


    李晴点了点头,目光往偏房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奉书,你有没有觉得,高姑娘对这门亲事,好像不大感冒?”


    江奉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偏房的门半掩着,光影打在门窗上,像是有人在来回走动。她确实注意到了,方才给高云舒念单子的时候,高云舒确实没什么兴致。


    “是有点淡。”江奉书说。


    “何止有点。”李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之前听说,她在高家大闹了一场,说什么不愿意嫁进宫里。闹了好几天,后来不知怎么被劝住了。”


    她叹了口气,见四下无人,这才敢跟着江奉书言语这些讲不得的事,音量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高门贵女,看着风光,嫁谁不嫁谁,自己说了不算。”


    二人久居宫中,于这种事是见怪不怪了,不过是遇到了言语几句,心中却并没起什么波澜。江奉书一边走着,不知道怎么地就脱口说了一句:“又是一对奉旨成婚的。”


    话出了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里的惋惜,比她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


    李晴听出了不对劲,转过头看着她,询问道:“你叹什么气?是不是和那褚秉文处得不好?”


    江奉书摇了摇头:“没有,还可以。”


    李晴又问:“那是吵架了?”


    “没有。”


    李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就是……房事不满意?欺负你了?”


    江奉书登时转头,耳朵一下子红了。她与李晴交好,却从未互相谈起过这种事,这话一说出口,江奉书的脚步不自觉地都快了一些。


    “你胡说什么?没有的事。”


    “什么没有的事?”李晴不依不饶,追着她的步子,问道:“那你怎么大婚回来之后,不是穿高领官服就是带着风领,你的脖子那么见不得人吗?”


    “我那是冷的。”江奉书解释,但显然没什么说服力,因为往年这个季节,女官们都已经不再穿高领的服饰了。


    李晴笑了笑,没戳穿,应着她的话:“好好好,你是冷的。”


    江奉书张了张嘴,知道她分明是没信,但又不知道怎么接着解释。她低下头,忽想起那一夜褚秉文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但那只有一次,她开口制止了之后就再没有过了,这点痕迹也已经渐渐淡去了,李晴怎么看出来的。


    越想越心虚,江奉书开口,小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很明显吗?”


    李晴看了她一眼,而后开口说道:“那到不是,是我猜的,因为我和梁轩之前有些别扭,也是因为那方面的事……不太愉快,他太凶了。”


    江奉书愣了一下。这个梁轩她知道,算是李晴的相好,两人认识有些年头了,感情还不错。


    梁轩是羽林卫中郎将,她见过,二十五六的年纪,面容端正,在宫里名声不错。她看着李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转过来了。


    “你们……”她顿了顿,“还没成婚啊。”


    “我知道。”李晴的声音淡了下去,没了方才调侃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平静:“这没什么,我在宫中孤苦无依,不过找些慰藉罢了。”


    “当初我刚入宫,什么都不懂,是梁轩帮了我一把。在太子殿下面前,他说了一句‘这姑娘绣的花纹不错’,我才有机会进了尚仪局,一路走到今天。”


    “我已然把自己托付给他了。婚前房事,于我而言没什么,我只盼着有朝一日出了宫,他能娶了我。”


    江奉书没有说话,心中是五味杂陈。梁轩那种家世,门第不算低,家中长辈最是看重清白,就算是梁轩自己无所谓,可他家里人会怎么想?


    她张了张嘴,本想开口说她做得有些冲动了,但面对着李晴这张脸,她有些开不了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她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话堵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李晴,”她伸出手,只轻拢了拢,“你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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