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


    “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后背也挺了起来,像是在给自己增长气势。


    褚秉文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自顾自地说道:“你不用多想,我在漠北的时候一直生活在都护府,小时候带妹妹,大了一些就和军中的兄弟们玩, 没有什么相好。”


    他顿了顿, 语气认真,在她听来有些表忠诚的意思:“我只喜欢过你一个女子,也只会喜欢你一个女子。”


    江奉书听着这话, 是突然想起了江守忠教导过的,说人不能将话说得太满,不一定能做到的事绝不能夸大其词,于是说道:“褚秉文,你年纪轻轻就说这种承诺一辈子的事,会让人觉得很轻浮的。”


    “奉书,不是你想的那样,”褚秉文开口,随后又补上了一句:“我说的不是这辈子,不光是这辈子。”


    江奉书略微偏过头,明知这种话不应听进去,却还是不自觉地泛出一股笑意出来。


    她抬手把风领拿起来,搭在椅背上,是没再准备和他纠结这个话题,于是偏过头,问道:“话说,你妹妹多大了?”


    “十四,小我五岁。”他坐着,后背靠在椅背上,提起妹妹,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骄傲。


    “那会儿她七八岁吧,非要一个白毛的风领,我在铺子里挑了半天,挑了最贵的那一款。拿回家之后,她嚷嚷着说不好看,死活不肯要,跟我讲了好久我才知道要买什么样的。”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贵的不一定是最好看的,还得看眼缘。”


    江奉书听着,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江守忠趁着沐休带着她去宫外的庙会上玩,也给她挑了一个风领,灰色的兔毛,她甚是喜欢,戴了好几个冬天。


    可惜一场大火给烧没了影。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个新风领,灰白色的毛,油亮亮的,还真是有点像。她伸出手,又摸了一下。


    一层细软的绒毛在掌心中,带着几分暖意。


    她的动作都落在褚秉文眼中,还当是她觉得这风领的样式一般,方才那一番夸赞他的话是哄他呢。


    他沉默片刻,而后淡淡一笑,说道:“等日后如果有机会回漠北,再给你挑个新的。漠北寒凉,冬天人们都带风领,铺子里的样式也就多,到时候你再挑个自己喜欢的。”


    这话是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


    江奉书顿时想起了李晴说的话,她说若是没有特别想留在燕都,就好好跟了褚秉文。到时候说不定就是都护家的人了,比在内务府好。


    那时候她着手于为江守忠查明真相,全然没有考虑自己的未来,而如今褚秉文突然提起,到真是让她有些纠结。


    当初六殿下主张了这门亲事,应是念在她是燕都人,养父又有着不明不白的死因,料定她一定会留在燕都,借此来以这门婚事牵制住褚秉文。


    可若是养父的事了呢?等死因查明之后,若是褚秉文被允许归乡,那她要不要跟着?何去何从,各有取舍,她想不明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褚秉文,她本是六殿下用来拴住他的棋子,本不应有这后面的思绪,却没想到朝夕相处间竟然是将她的内心交付了出去。


    如果等他知道了真相呢,等他发现自己嫁给他不只是因为赐婚,还因为一桩交易,他会恨自己吗?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骗了他?


    但转而一想,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也许章符柏根本不会让她去漠北。她是他拴住褚秉文的绳子,绳子去了漠北,还怎么拴?


    他一定会找借口,把她留在燕都,她哪里都去不了。


    “想什么呢?”褚秉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江奉书回过神,摇了摇头,随口说道:“没什么,你妹妹在漠北,应该会很想你吧?”


    “不知道。”褚秉文说,顿了顿,“不过以后你去了,她就多一个姐姐了,应该不会再想我了。从小就念着为什么我的姐姐是男的,嫌弃我得很。”


    江奉书淡淡一笑,没想到兄弟姐妹之间居然是这么有意思的吗。


    她是个没感受过什么亲情的人,从她记事起便生活在教坊司一带,身边有着形形色色的人,却唯独没有她的家人。


    直到八岁那年,江守忠把她带出了教坊司,这些年留在宫中细心教养,当真如同亲女儿般对待,才让她感受到了些许的亲情。


    她的生父母她从未见过,甚至记忆中都找不到这两个人的身影。不过她也并不执着于此,父母没有养育过她,甚至在她脑海里什么都留不下,她又何必因为这种事耿耿于怀?


    相比于亲生父母,她和江守忠才是走得近的那一个,她不是孤儿,因为江守忠给过她亲情。


    章符柏虽承诺帮她查明江守忠的死因,但江奉书这边也并未停止调查的意思,她顺着那张夹在在档册里的单子去查,查到了燕都城内的一个药石铺。


    那笔赤霄粉没走公账,是江守忠拿自己的钱买的,所以没有去宫中固定的供货商那里去拿,而是在十几里远的一个小铺子。


    江奉书把东西给老板一看,老板大概回忆了一下,说是个小孩来取的。


    她心中失落,这药石铺来往的人数多,这老板想必是记错了人。江守忠一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被错认成小孩?


    她道了声谢,转身便要离开,却被老板叫住,硬说自己分明记得清楚,他比了比自己肩膀的位置,说道:“就是一个小孩,圆脸,圆眼睛,个子到我这儿。我这没几个小孩过来买东西,他那又是一笔大买卖,我不可能记错的。”


    听他描述的这人面相,到是让江守忠有些若有所思,圆脸圆眸,恰好江守忠手下还真跟着一个这样的小太监。


    李雨,也是李晴的弟弟。当初姐弟俩人家中落魄,没了出路,最后都进了宫。李晴处事圆滑,年岁又正正好好,在尚仪局落了脚。李雨年岁太小,主子们没有愿意要他的,宫中各职位的活他也干不利索,江守忠见他无处可去,就留在自己身边当个小杂役。


    若是他帮着去买的东西,倒也说得通。


    她去找了李雨,李雨住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房舍,门关着,敲了几下没人应。


    隔壁的小太监探出头来,说李雨前两天发了急病,被拉去隔离了,不让探望,后来说人已经没了。


    江奉书愣在了门口,对于这个消息简直是措不及防。怎的就在江守忠死了之后便得了疫病?人还没了,这也太巧了吧。


    她没有立刻走,在李雨的房舍里转了一圈。李雨应是走得急,连被褥都没来得及叠起来,桌子上的茶杯里还留着半盏茶水,应是被人突然带走的。


    她往里走了一步,只见他床榻下似是留着一些深色的灰尘,而且越往床榻里面越是多。


    江奉书觉得有些不对劲,蹲下去,伸手往床榻下探了一下,正好碰到一个炭盆。这一盆炭的分量不小,她手指拿着盆子的边缘,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它拉出来。


    一个俸禄都快拿不起的小太监,居然能取这么多炭火?


    宫中炭火是内务府在管,他若是拿走了那么多炭火,怎么可能没有登记在册?


    这是他自己买的吗?


    江奉书伸手拿起一块炭,放在眼前看了看,只见这炭火上泛着乌紫色,重量也比正常的炭要重些,不像是宫中发的啊。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自己和褚秉文聊天时无意中说的话,当时户部尚书沈苇身死,对外称是炭火中毒,说是没通风才被炭火憋死的。


    但江奉书当时觉得有些新奇,这么大岁数的人了,会不知道烧炭的时候要通风?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被憋死?


    不大可能。但她当时并未细想,而如今在李雨这看到了这一盆有些怪异的炭火,顿时想起来了。


    念及此处,江奉书连忙将炭火扔回了盆中,手指在自己的外衣上蹭了蹭,生怕这炭表面上有深刻毒性,烂了手。


    外面的小太监听到动静,探头又看了过来,见她站在李雨的房间里面,问道:“姐姐还没走啊?他这房间还没来得及打扫,里面应当是还有病气,你也早点走吧。”


    江奉书略微侧身,用身体挡住了那一盆炭火,说道:“哦好,谢谢你了。”


    离开了李雨的住处,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顺着甬路去找了一趟李晴。


    弟弟出了这样的意外,她心中定不好受,一边走着,一边斟酌着措辞。


    她闷头走着,心中思绪万千,一是思索着那炭火的事,二是思索着如何和李晴开这个口。她脑中一片混乱,步伐不自觉地变快了些,在转过一个拐口的时候正好与一人直直地撞到。


    那人的身量高,把她撞得后退了一步,腰间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戳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抬眼一看,见撞自己的人居然是褚秉文。他还穿着侍卫的服饰,腰间配着一把佩刀,就是这刀柄狠狠地戳了她的腰。


    他应是也是当值正好走到这了,在这撞到她也是有些惊讶,于是伸手将她扶稳,问道:“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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