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庭镇外的荒野上,褚秉文的军队和肃王的军队会师了。


    章岐宁是先帝的弟弟,年岁已然不小,五十出头的年纪,风霜在他的眼角留下了痕迹,但能看出来年轻时应也是个英俊的主儿。


    他身量高大,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笑起来却像个和气的商人,简直看不出个藩王的模样。


    “漠北褚家的少将军,”章岐宁笑着拱了拱手,对这褚秉文有几分印象,“久仰。”


    “肃王殿下客气。”褚秉文回礼,“燕都一别,竟是时隔那么多年才又见面。”


    章岐宁打趣着说道:“没办法,皇兄爱惜老祖宗的江山,我们兄弟也是要帮着皇兄照看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开始谈正事。江叙站在不远处,听着他们的话,才理清楚了眼下的情况。


    原来是鞑靼的军队以商人的身份潜入入了北庭镇,商人主理贸易,受两方保护,军队仗着商人的通行牌,都护府的军队也不敢动他们,这才起了争执。


    若是一两个商人入北庭也就没什么大事,毕竟人少也起不了风浪,可那是整整一队士兵,并非可以妥协的。


    北庭镇地理位置特殊,一朝覆灭,后面的代价便是城破。所以褚秉文这次才会亲自统兵与鞑靼的世子会面。


    第二天一早,江叙出去洗漱。


    军营扎在一条小河边上,清晨的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空气冷得扎脸。她蹲在河边,捧了水往脸上泼,冷得直吸气。


    “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用热水?”


    江叙抬头,看见一个农妇打扮的女子站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木桶,像是来打水的,江叙看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眉眼温顺,总是笑眯眯的,对她也生出了几分好感,侧身给她腾了个地。


    女孩身形清瘦却结实,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头上简单挽了个发髻,别着一根木簪。


    她蹲在江叙身边,一边打水,一边和她聊天。


    “军营里哪有那么多热水。”江叙笑了笑,继续洗脸,转而又想到如今北庭镇的形式,她一个女孩恐怕是不大安全,便顺嘴提醒了一句:“你打完水也早些回去,北庭镇现在不太平,你一个人要多加小心。”


    那女子却似是没将她这话放在心上,也蹲下来,一边打水一边闲聊:“姑娘是跟着哪位将军来的?看你这打扮,不像是当兵的。”


    “我……”江叙犹豫了一下,“我是军医。”


    “哦,军医啊。”那女子点点头,“救死扶伤,不错啊。”


    江叙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雾气蒙蒙的,看不真切。


    那女子忽然压低了声音:“上头让我问你,军中什么动向?”


    江叙的手顿了一下。她侧头看了那女子一眼,对方的脸上还是笑眯眯的,她甚至都怀疑方才的话是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江叙思索片刻,最终说,“他们还没动手,鞑靼的世子没到,不知道会谈成什么样。”


    “有消息说,鞑靼世子是来议和的,但你不能让他们谈妥,得让褚秉文和鞑靼开战。”女子站起来,提起水桶,声音放得及低,永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着。


    江叙蹙眉,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褚秉文统军那么多年,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改变主意?”


    “主子说你能,你就能。”


    江叙心中冷笑,这章符柏哪来的自信,做了大昱的皇帝,却把自己当做了天庭的玉皇大帝,还真以为自己抬手间便能指点江山了?


    不知道为什么,与章符柏分明只有一面,但她对他的厌恶程度不是一点点,但最奇怪的是,她没穿越过来的时候还当他是个明君来着。


    那姑娘正要走,却被江叙叫住,“姑娘,”


    那人顿住了脚步,等着她的后话。


    “你和上面的说,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


    那姑娘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住,是没想到江叙会突然说这种话,不可思议地低声问了一句:“什么?”


    “我说,我不太喜欢做这种事。”江叙顿了顿,而后缓缓说道:“所以你们给的那点钱不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对面的女子愣住, 是没有想到组织中居然还有人敢在做任务的时候加价的,他们本是皇帝养的暗卫,这些任务都是份内之事, 况且陛下那边还拿捏着他们的命脉, 面前的这个女子怎么敢?


    “这个时候加价, 你是不要命了?”女子开口。


    “你们不会杀我,如今都护府只剩了我一个细作,若是取了我的性命, 上面也捞不到好处, 先前所有努力白白耗费。”江叙笑了笑, “怪就怪在上头撤人太早了。”


    “你——”那女子显然是有些气急败坏, 手已经探到了自己的怀中, 江叙凝神,见她胸襟处有一条棱角,应当是随身带着的什么利器,她开口制止:“姑娘三思。”


    “这里还在军队的视线之内, 你杀了我,你自己也跑不了,上头的任务还得落空, 你自己掂量掂量孰轻孰重?”


    那女子也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原先的神情,从怀中探出一把木梳,顺着自己飘散的长发往下梳, 在江叙看来, 她这动作是有些突兀的,但也算是掩盖过了她原本准备掏匕首的架势,只听她沉声问道:“好, 你想要什么?”


    “黄金,五十两。”


    “你还挺贪财。”女子冷笑一声,接着说道:“我会去和上面说,若是同意,我会想法子带消息给你,若是不同意——”


    她的话戛然而止,是没准备往后说,江叙也听明白了,如是章符柏那边不同意,便是要除掉她的意思,以他身边那几个暗卫的手段,江叙必然会死得悄无声息。


    女子话音落下,转身离开了,江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腿一软,蹲在了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后才缓了过来。


    若不是她强撑着,刚才说话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开始发抖了。


    她的突然变卦,只是想赌一次。


    按着之前那个细作的话来说,章符柏必然会给她钱两令她离开,但那应当只够她在国内存活,再往远了走是不可能的。


    能硬生生把皇位从太子手中抢过来的人,怎会有如此良善的心肠?只怕她前脚刚落脚,后脚就会被灭口,所以她得走得远点。


    要出国,银子是不行的,外面不认,得是黄金。


    这东西,章符柏一个皇帝,应当是能拿得出来的,江叙赌他不会为了这点钱而舍弃他下了那么多年的棋。


    至于把柄的事,若是有家人软肋什么的在他手中,江叙也不在乎,毕竟不是她的家人;若是命脉在他手中,那她就更不怕了,因为她赌的就是这条命。


    另一边,褚秉文的军队和鞑子的商队是在北庭镇外的官道上遇见的。


    几十辆大车,车上堆满了货物,赶车的人皮肤黝黑,五官深邃,一看就不是中原人。


    领头的那个中年男人到是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话,手里举着通关文牒,笑容可掬:“少将军,我们是做买卖的,从关外来的,正经商人,有通行证的。”


    褚秉文骑马站在路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队商人,没有说话。


    他身后随行的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鞑靼的人也在看他们,那些赶车的,伙计虽然低着头,但目光时不时瞟过来,手指微微蜷着,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肃王章岐宁立在褚秉文身侧,看见其中一个鞑靼人的手伸向了车板下面,只见那里藏着一把刀,刀柄露出来一小截,阳光照在那一小截上,晃了他一下。


    “商人?”章岐宁说,“带着刀赶路?”


    领头的脸色一变。


    下一秒,刀光亮了。


    鞑靼的人从车板下抽出刀,猛地冲上来。褚秉文和章岐宁也同时抽刀,身后的军队早有准备,长枪一挺,盾牌一竖,瞬间列好了阵。


    便是一瞬间的对峙,两方都没再进一步:“商路艰险,我们自保用的,到是你们大昱,军队抢劫商队,这是要引起两国纷争的!”


    面前的鞑靼人一口咬定,两人也心中郁闷,明知道这些人是鞑子的探子,但没有确凿的证据。


    那张通行证是真的,通关文牒是真的,上面的印章也是真的。只要鞑子一口咬定他们是商人,大昱就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章岐宁比褚秉文更气,他把桌子拍得砰砰响:“混账!畜生!明明是探子,偏要说自己是商人!鞑子这是耍无赖!”


    抓到的零星几个鞑子探子也死不承认。鞑靼那边听说自己的人被抓了,事情传到可汗的耳朵里,竟是派出了世子前来议和。


    军队已经到了北庭,粮草、人马、刀枪,都准备好了,却不能打。打,就是破坏两国情谊,理亏在先;不打,几万人耗在这儿,每天烧掉的粮草堆成山,只能硬生生地等着那鞑靼的世子来谈判,大昱的气焰被一点点削弱,像被人当狗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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