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秉文坐在帐子里,盯着地图,一言不发。


    章岐宁才骂了一通,也算是过了嘴瘾,一转头看见他这样子,反而不好再骂了,叹了口气,也坐下来。


    帐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噼啪的声音。


    江叙端了茶进来,放在两人面前。她才和章符柏的人见过面,她赌对了,章符柏同意了她的条件,眼下就是要尽快窜动褚秉文和鞑靼开战。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不是在干涉历史?


    如果她的这一举动,让历史发生了走向呢?历史中的褚秉文杀储君通外敌,但与鞑靼开战分明是件值得歌颂的事,那褚秉文会不会因此而洗白?


    但是万一,她改变历史也是历史中的一环呢?


    这是个无解的问题。


    她看了一眼褚秉文的侧脸,他绷着下颌,手指按在地图上,轻轻点着,似是在出神。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


    褚秉文抬头看她,先是用眼神制止了她的话,而后将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章岐宁。


    不同于燕都之内的人,章岐宁不是个死守礼义道德的,不然以江叙的身份,此时说话必然是不合礼的。


    章岐宁没在意,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而后他也等着江叙的话,只听她说道:“鞑子无赖,那我们也不必跟他们掰扯这些。”


    “什么意思?”褚秉文皱了皱眉:“颜绰世子路上有事耽搁,见不到他的面,谈都没的谈。”


    “那就不谈,趁那世子还未到北庭镇,请他们的头领进帐子谈判。”江叙说,“说是谈判,但帐子里是你的人,外面让肃王殿下的军队拉练,弄出点动静来,盖住里面的声响。”


    “什么有事耽搁,都是那边耍人的把戏,”这种说辞江叙听得不少,无非就是那一方为了彰显自己的地位高人一等,弄出的这样一场戏,好让他们恭恭敬敬地等着。


    江叙接着说道:“咱们做个出其不意,才能让他知道自己玩脱了。到时候他们的人来不及救,什么通行证、货物什么的,都毁喽,他们拿什么证明自己是商人?”


    褚秉文沉默了一刻,是没有想过这样直白的方法,想了半天才说出来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这是不是太——”


    “好。”一旁的章岐宁率先开了口,说道:“就按你说的办,我也正要说呢,边关鞑子不讲理,我们又何必讲理?若真是拼起军力,眼下北庭有都护府和雍州府的军队,鞑子就只有一队精兵,真打起来不是易如反掌吗?”


    褚秉文却依旧一脸愁容,看了看章岐宁,又看了看江叙。章岐宁知他是有些犹豫,于是伸手拍了拍褚秉文的肩,说道:“少将军不必畏惧,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不讲理反而来得容易些。那鞑子世子想必也是念及你年岁小,做不出这样的事,所以才有意晾着你呢。”


    肃王这么一说,褚秉文想拒绝都不行,江叙也暗自庆幸,幸亏肃王在这里,幸亏肃王的想法和她一样,还省得她多费口舌了。


    江叙猛地想起一件事,论起来,肃王是章符柏的亲叔叔,那他此行的目的是不是和自己一样?


    他也是来让褚秉文开战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谈判那天,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鞑子的头领进了帐子坐下,茶还没喝一口,帐子四周的布帘后面就冲出了人。


    外面, 章岐宁的军队在拉练, 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轰轰隆隆的,盖住了帐子里的所有动静。


    等鞑子在外面的探子反应过来,他们的头领已经被五花大绑了。长剑架在首领的脖子上, 手下的人均是不敢轻举妄动。


    褚秉文从那个商人身上搜出了通行证, 当着众人的面撕了。章岐宁下手倒也快, 派了一队兵马, 把那伙商人带来的货物给烧了。


    死无对证。


    可能连鞑子都没想到这场斗争会以这样的方式而落下尾声, 整个过程荒诞又合理,结束得也比预想中的快不少。


    帐内一按,这一队鞑子的首领被俘虏,外面蓄势待发的兵马也不敢轻举妄动, 两方对峙些时辰,最终终于是鞑子败下了阵,撤了兵马。


    褚秉文打眼一看, 为首的鞑靼将军正被手下的亲兵摁住,那人他到是见过一面,上次北庭镇动乱,便是他带的头。那次都护府的军队将那一伙鞑子军驱赶至大昱境外, 却没想到今日的风波又是他带的头。


    褚秉文收了刀, 对身边的常胜说道:“常将军,清点俘虏。”


    常胜闻言便去,不过一会儿便清点好了人数, “三十七个,咱的人下手有点重了,但都没见血,就是受了点疼。”


    他一边走过来,一边啐了一口:“这帮鞑子,人高马大的一脸莽夫样,穿着商人模样的衣服,装给谁看?当咱们眼睛是瞎的?”


    褚秉文闻言,看了一眼那些俘虏。衣裳确实是商人的,料子不差,但明显是赶制出来的,穿上身不见一点破旧。商人时常奔波于贸易,保证不了自己的衣服多新,他没说什么,只摆了摆手,让人押下去。


    但能拿得出这种料子的衣服,必是大凉内有钱的主儿吧?


    这种人他还真认识一个。


    远处,平原之外,一匹马还没有走。


    马上的人勒着缰绳,正凝神看着平原的另一侧,他穿着鞑靼贵族的深色袍子,腰间却束着汉式的革带,头发没有像鞑靼人一样编成辫子,而是用一根玉簪束起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骑马的女将,甲胄外面罩着皮袍,腰间挎着弯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世子,”女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因为长时间生活在大漠而变得有些沙哑,“该走了,可汗已经派人来催了。”


    颜绰没有动,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变了不少。”


    苏日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知道他口中的人应是漠北都护府的少将军。


    早些年,大凉与大昱还交好的时候,她跟着世子去过几次燕都鸿胪寺的宴席,那时的褚秉文还是六皇子的伴读,眉眼凌厉,说话却客客气气的,和燕都那些文官没什么两样。


    还以为他是个被中原规矩驯服了的人。


    “我以为他会按规矩来。”颜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没想到他直接动手。”


    他顿了顿。


    “连谈条件的机会都没给我。”


    苏日娜没有接话。她看着颜绰的侧脸,他皱着眉,嘴角抿得很紧,愁容满面,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他离开大凉时在可汗面前信誓旦旦地立下誓言,说这一次必然能得到朔宁城的治理权,否则就自己上交手中的兵权。


    他派人在北庭镇做了那么一出戏,就是为了能让褚秉文和他会面,有了谈判的机会,他才能摆出他要的条件。


    褚秉文不按规矩来,直接把他的棋子全掀了。


    “哈列将军,”苏日娜开口,“被他扣下了。”


    颜绰思索片刻,随后调转马头,向着大凉的方向走去,苏日娜默默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只听他说道:“哈列,还有那些被扣的人,家里有老小的都记下来,回去从我的账上支银子,补给他们。若能回来最好,若是回不来——”


    他顿了顿,而后说道:“那就当抚恤金了。”


    苏日娜看着他。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听清楚了颜绰话中的意思,大昱那边必然不会放人,哈列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回了大凉后,不光不好向哈列的家人交待,向军中的手下更是不好交待。


    军心难定啊。


    无奈之下,只能给他们的家人一点补偿,让这件事不那么难看。


    “是。”苏日娜应下了。


    苏日娜驾马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可汗那边,回去怎么说?”苏日娜问。


    颜绰没有回答,往后是一段时间的沉默。


    走了一段,颜绰依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开口问道:“你觉得他为什么变了?”


    苏日娜愣了一下,顺口问道:“谁?”


    她抬头看向颜绰,发现他并没有看向自己,问题是在问她,但其实是在问自己。


    “褚秉文。”


    苏日娜说不知道。


    她和褚秉文没什么交集,只有在燕都时那一面而已,但颜绰相比之下和他的交集多了些,所以苏日娜知道,颜绰是在问他自己,她就没有说话,也没有开口猜测。


    只听颜绰自言自语:“在燕都受过教导的人,怎么会这么不守规矩?这种不守规矩的人,最难对付。”


    颜绰回到大凉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帐外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守夜的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低头行礼。他摆了摆手,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往自己的帐子走。


    苏日娜跟在他身后,走到岔路口停下来。


    “世子,我去给可汗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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