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好。”江叙有些慌乱地接过了那已经处理好的鱼,褚秉文还顺便帮她洗干净了,眼下直接下锅都可以,怪贴心的。
菜市场的老板都没有这么贴心。
这褚秉文不光和历史书上不一样,和她想的也不大一样。
他走到灶台边上,看了看旁边案板上已经切好的野葱和一块豆腐,忽然开口:“你想做什么?”
江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菜。
“鱼炖豆腐,”她说,“再炒个野葱鸡蛋,鸡蛋是刚跟门口大娘换的,新鲜。”
褚秉文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就在灶台边站着,也不嫌油烟呛,也不嫌地方窄,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忙活。他身形高大,立在她的一侧,江叙有一种自己的身形都被他的影子笼罩的感觉。
江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褚秉文今日这是怎么了,手上动作都快了几分。鱼翻面,下姜片,倒水,盖锅盖。鸡蛋打散,野葱切碎,锅里放油。
二人谁也没说话,只有灶间里油锅滋滋的声响。
鱼炖好了,鸡蛋也炒好了。江叙把两样菜装进盘子里,又从旁边篮子里拿出两个杂粮饼子,一并摆在灶台边那张矮桌上。
江叙抬头看他:“大人,坐?”
褚秉文看了她一眼,没客气,直接坐到矮桌边上。
江叙把筷子递给他,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
褚秉文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放在嘴里嚼了两下,像是仔细品味了一下,随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川城的做法?”
江叙顿时反应过来,方才被人盯着,她手上的动作便快了不少,做那条鱼炖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放了一点干辣椒,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至于他口中的川城,她不知道。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各地省份的名字有不少都变了。
就漠北来说,这里五百年之后叫寒江。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乡,所以她知道些渊源,其他的地方就不知道了。
什么川城做法,不知道。
府中人说褚秉文好像向来吃得清淡,及少食辛辣。
“是不是有点辣?”她有些不好意思,“要不您别吃了,我给您盛豆腐——”
“不用。”
江叙愣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褚秉文的意思,但看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又去夹了一筷子,淡淡道:“我是来蹭饭的,不挑。”
江叙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坐在那儿,低头吃饭,筷子夹的是辣的鱼,一口接一口,眉头也没皱,吃得跟没事人一样。可她刚才明明看见他第一口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怕是不太能吃辣。
他是故意的?
江叙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
他忽然又问道:“江姑娘厨艺不错,自己学的吗?”
江叙低下头,轻笑一声:“是,自己生活嘛,总得做点自己喜欢吃的。”
人在高压状态下就喜欢用口腹之欲来满足自己。江叙口重,但外面的菜多数不健康,自己学来做还能好一点。
“你自己生活吗?”他又接着问了一句:“没和家人生活在一起吗?没有……夫君?”
江叙吃了两口饭,听闻他这话后开口说道:“我没有家人,是孤儿。夫君嘛——”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
但转而又觉得不对劲,按理说这原身的资料不都在他手上吗?像这种在府中做事的人,户籍背景他应当一查就知道,何必来这问她?
是对她生了疑心吗?但她又觉得不太是,从自己在北庭镇死里逃生一般地回了都护府,他早就对自己没那么大的疑心了。
但凡有一点疑心,他早就不管她了,何至于今日才问起来。
那是为什么呢?
他又问了她的夫君,这话术到是有点熟悉,有点像现代两个人看对了眼,但不知道对方的情感状况,于是开口试探的意思。
可他真是这个意思吗?
江叙不知道,只觉得有些怪异。待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突然觉得自己做事糊涂,她怎么能真的对一个奸臣起这种心思呢?
遗臭万年的人,若非为了活命,她才不愿意委身于他。可是,她总觉得褚秉文和历史上的那个大奸臣不是一个人,有些割裂啊……
她不愿意去深想,只觉得心烦得很,于是把这些思绪都打散,低头吃饭。
余光看到褚秉文,只见他低垂着眼,就着她的几个辣菜,不过一会儿便把饼子都吃完了。
隔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你说,一个人要是跟人借东西,该怎么开口?”
江叙愣了一下,眼下嘴里的菜,问道:“借东西?”
“嗯。”
她想了想,随后说道:“那得看借什么,借的东西不一样,开口的法子也不一样。也得看借给谁,要是借给熟人,好开口,直说就行。要是借给不熟的,就得让人家看到你的困难,并且让人家相信,你日后有能力偿还。”
话说到一半,江叙突然停住开口问了一句:“您想借什么?”
“钱。”褚秉文淡淡地说了一句。
江叙看着他,忽然想起之前肖子规说的,这褚秉文很缺钱吗?他手上不是还有一个金制的长命锁吗?
无论在哪个世代,金子都是值钱的啊。
他手中能留着这种东西,必然不会是穷困潦倒的主儿,若是真的有困难,早就拿去典当了,哪至于留在手中。
她问了一句:“大人很缺钱吗?”
褚秉文到是诚实,点头。
“如今都护府缺钱,朝廷拿不出物资,鞑子最近又有了动静,若是没有钱,恐怕是寸步难行。”他叹了口气,而后接着说道:“褚家的积蓄这几年都补在都护府上了,如今已经不剩什么了。”
江叙听他说着,突然发现,她虽时刻提醒自己这个人是历史上的大奸臣,但一和他说话,就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大人准备找谁借?”
“朋友,”褚秉文顿了顿,随后又补上一句:“也是仇人。”
既是朋友又是敌人的,这种关系江叙理解不了。她自小性子活络,虽没什么极为亲近的朋友,但和身边人的关系都还算是不错。
与她最亲近的人自始至终只有她自己。
敌人她没有,更想象不到褚秉文口中的这种关系。
“在我们……”
江叙本想说在我们的时代,但转而又觉得不妥当,便改了口,说道:“在我老家那边,借钱可以用东西作为抵押,房契、地契什么的。”
“而且,若是朋友的话,那得想个由头。不能让人家觉得您是专门来借的,得让人家觉得……是顺便的,是两便的,是借了对人家也有好处的。”
褚秉文的眼眸动了一下,没听明白她后面的话,开口问道:“两便?”
“嗯。”江叙点头,“比如您借粮,人家粮多,放着也是放着,借给您,您回头还的时候多还一点,人家不亏,这个在我们那里叫利息。或者您借粮,回头人家有事的时候,您也能帮人家一把,这不就是两便吗?”
褚秉文没说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江叙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我就是随口说说,”她赶紧低头,“府中的事我不大懂,您别往心里去——”
她正要闭嘴,褚秉文却打断了她的话,轻声道:“你说得对,多亏你了。”
江叙抬起头,只觉得他说的这话莫名其妙。她什么都没做,只随口提了一句,怎么就多亏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当晚褚秉文回了自己的院子, 心中思索着江叙说的那些话,而后轻轻叹息一口。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借钱, 而是不知道如何跟韩阔开口借钱。
没想到他与韩阔也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当年一同在燕都生养, 后来因为跟了不同的主子而分道扬镳。
他跟了当今的圣上章符柏, 当时还是六殿下。韩阔跟了当时的太子。
章符柏夺权后,对先太子党羽赶尽杀绝,他与韩阔也就因此而生疏了不少, 甚至是成了如今这般政敌的模样。
可能江叙的提议对褚秉文来说确实有用, 所以江叙似乎得到了他的认可, 虽说没涨俸禄, 但住处却是好了不少。
褚弘老将军的伤虽未见好, 但好在已经是稳定了下来,褚秉文想让盛华从褚府脱身,去忙活都护府的事,便将褚弘的事交给了江叙。
褚府后院有一个东厢房, 虽不大,但比寻常下人的住所要强得多。
起初,江叙并不知道褚秉文有意给她换住处, 只是在忙活之后被他叫到了褚府的后院。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的时候,江叙跟着褚秉文去了一趟那个院子,褚秉文让她推开那扇门,她只依言去做。
门轴转动的声响很涩, 像是很多年没开过的, 发出了“吱呀”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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