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如果这是这样,肖子规又何必在杜宇面前显得这般拧巴?


    肖子规坐在屋里那张窄床上,缩成小小一团,因为腿部烧伤的地方有些多,盖着被褥反而不利于恢复,所以此刻她的一条腿裸露在外,烧伤的伤口布满腿部,上衫将将盖住了她的大腿根部。


    江叙坐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肖子规低着头,不说话。


    “痒?”江叙的目光落到了她的大腿根部,问道,“还是疼?”


    肖子规的肩又抖了一下。


    江叙等了一会儿,意识到她刚换上了陈妈妈,而常年使着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一点病没有?


    她好像找到了问题所在。


    “那个……陈妈妈,”她说,“洗过之后,放在太阳底下晒过没有?”


    肖子规摇头。


    “用过几次了?”


    肖子规不回答。


    江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怎么说肖子规也是个医护人员,就算这东西的材料实在是不太干净,但就算要用,也得知道经常换新的,洗完之后要拿出晒才对。但因为条件问题,换不了新的,又因为刻板的思想,也没办法拿出去晒。


    真是处处艰难。


    她应当是生病了,为什么会说自己是脏了,这说的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们村里有个传统,每年从村里挑一个女孩去做祭女,也就是河神的妻子。每年立秋要把女子带到河水的中央,河水上涨,直到女子被河水淹没才算祭祀成功,当时我害怕及了,但这关系到村中人第二年的收成,若是河神不满意,村里第二年的庄稼就会被水淹。”


    “我不敢跑,但当水没过我头顶的时候,我突然就后悔了,我想活着,不想死在河里。我心知我这样是肯定回不来了村的,我的临阵脱逃必然会惹怒河神,村民也会将收成不好的责任放到我身上,所以我没回村子,顺着河水的流向飘走了,后来几经波折我才落到了这里。”


    江叙听完,觉得这就是封建迷信,什么河神,什么祭女,就是人们编造出来。


    古代人没有一套能够晚上治理河水上涨的体系,但灾难总要有个原因,所以古时候的人就编造了这么一说。


    江叙不能站在现在人的角度上指责古人的迂腐与封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卫生巾一样,如果条件允许,谁不愿意用干净卫生的?


    如果能有完善的治理体系,谁愿意将希望寄托于神明?


    “村里的人说,水一旦没过人的头顶,那河中的祭女就是河神的女人了。”


    江叙这才明白了肖子规的逻辑,她来月事的时候用的东西不干净,所以导致自己生了妇科病。但是因为身边的女子都用的这东西,所以就没往这方面想,反而觉得是自己年幼时被当作祭女祭祀的原因。


    怪不得肖子规对于杜宇的示好从来都是回避的反应,还以为肖子规是回避型人格,但实际是因为有些自卑。


    这样一切都都说通了。


    古代封建迷信真是根深蒂固,就连医护人员都被蒙在鼓里。


    江叙突然庆幸自己没有生在古代,而是生在新中国时期,经历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些所谓的鬼神之说的,但古代没有义务教育。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肖子规捂着脸的手轻轻拿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肖子规僵住了。


    江叙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一句话困了十几年。


    “子规,你就没有想过是别的原因吗?”


    江叙开口,她不喜欢直接说教别人,把自己放在一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会让别人很不舒服。


    所以她总是想引导着别人去思考问题。


    “你跟着盛大夫那么久,应当也知道,那里痛的病因有很多,不一定是被破了身子,而且你口中的河神你是不是都没见过?所以根本就没发生什么。”


    肖子规的嘴张了张,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脑海中在思索着江叙的这段话,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那是为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用的东西不太干净?比如——陈妈妈?”


    “但我身边的女子都是用这个的,没有人和我说会生病啊?”


    “如果你生病了会主动告诉别人吗?今日如果不是我追问,你会和我说这么多吗?”


    肖子规坐在床上,看着她,顿时恍然大悟。


    当晚,章符柏一行人上路,褚秉文送走了人,于他这一趟的目的也有了些眉目。


    他来这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如今的朝廷拿不出钱,边关穷,朝廷也穷。而且章符柏登基也才短短几年,朝中旧臣尚且需要安抚,资金被几个老臣压在手上,实属无奈。


    夜深,漠北寂寥,寒风入骨。


    褚秉文站在都护府内院,目光落在眼前一片已经快要干枯的花草,很久没有动,是在沉思。


    院子里忽有脚步声,他听出了来者,于是转过身,只见江叙碰巧从这里走过。她开口,叫了一句:“褚大人。”


    褚秉文看着她,一阵寒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衬得她眉目灵秀,眸光清亮,看他得心中泛起一阵波澜。


    江叙站在那里,眼睛里有疑惑,念这大晚上,他没事在这站着发什么呆。


    似乎是发觉自己盯着她的时间有些久了,在这种氛围下甚至有些尴尬,褚秉文回过神来,轻咳了一声,随口问道:“你怎么在这?”


    目光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看去,只见她正拎着一条小鱼和一把野葱。褚秉文突然想起了她之前用酒肉收买了盛华的事,顿时也就明白了。


    他之前怎么没发现都护府中有人这么喜欢自己做饭呢?


    想到这里,褚秉文自己都愣了一下,对啊,他之前怎么没发现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江叙不知道褚秉文心中的思绪, 只开口说道:“我是来借灶的,之前借了陈伯的厨房,他好像不太愿意, 和我说后头有个小灶间, 平日里没人用, 让我想做什么吃就去那。”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叙一眼就看出来,他像是有点心烦。


    虽说这褚秉文平日里就是冷着一张脸, 本就生得一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眉目, 又整日不见笑脸, 更显得人疏离。


    这样的眉目, 难怪是历史上出了名的大奸臣。


    江叙等了一会儿, 见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先开口:“我正要去做饭呢,您吃了吗?”


    褚秉文还是没说话。


    江叙顺口客气了一句:“那要不一起吃点儿?”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在现代敞亮惯了, 这种话不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这是什么场合?都护府后衙,她一个借住的人,请都护吃饭?


    请得着吗?


    可褚秉文到是轻笑了一声, 应得到是快,几乎是毫不犹豫一般,“好。”


    回答之快,江叙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于是手指了指后院厨房的方向,支支吾吾道:“那可能得等一会,东西都没处理。”


    “好, 左右今晚都护府中并无事务,正好趁此机会尝尝江姑娘的手艺。”


    江叙知道今日这一顿是跑不了了,褚秉文这人的话说得向来笃定,不会是因为她几句话便改变行动的人。她无奈,却也只能去了后院灶台忙活。


    褚秉文跟着她去了后院灶台,江叙正低头洗着菜,脑海中正思索着怎么处理那条鱼。


    江叙在现代从来都是买处理好的,但大昱朝集市上买鱼的不管这个,都是人家自己拿回家里弄,她拎着鱼回来时正因为这发着愁呢。


    转念一想,这有什么难的?肚子上割一刀,东西都掏出来就行,大不了就少点肉呗。


    念及此处,江叙把手上洗干净的菜放到了一侧的盘子上备菜,这间灶台应是许久没有人用过了,里面的盘子就那么几个,只能凑活着用。


    她转身,正要去处理自己带回来的那条鱼,谁念到,褚秉文居然站在了那。


    而后,江叙看到了一副她从前根本不会意料到的场景。


    褚秉文一个统兵的大将军,眼下居然在杀鱼……


    只见他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皮肉匀称的手臂,手中握着鱼和短刀,动作行云流水。


    他的刀刃顺着鱼腹轻轻一挑,便将腹腔豁开。另一只手探入,指腹利落一翻一扯,鱼鳔、内脏便整团被取出,随手丢进一旁的木盆,干净利落。


    不过瞬息,鱼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江叙怔怔地看着他,这褚秉文的手法也太娴熟了,让她不自觉地开始怀疑,他之前真的不是杀鱼的吗?


    但转而一想应该是她刻板印象了,行军艰苦,吃食方面应该都是自食其力,会处理鱼也没什么新奇的。


    褚秉文抬眼,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于是说了一句:“吃人口食,总不能干等着。从前在燕都生养的时候时常自己开小灶,所以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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