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车马行进城门, 左右监门卫拦路查了顺意递去的牙牌,见是新到任的都指挥使,皆是神色一凛,连同行人员和携带的货物也不查了, 一并放行。
连珠掀开车帘一角, 往外望去。
她离开京城已数年之久, 街市变化之大,叫她不敢轻认。
马车行入一街巷,虽是初冬,路两边却佳木茏葱,再向北行了数步, 小路平坦宽豁,乍见一府门。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两扇木门上兽首衔环,两边雪白粉墙。门口站着个小厮, 瞧见车马队伍当先的顺意顺心, 脸上一喜冲着门里头大喊:“爷回来了!”
蘅芜巷此处是谢垚离了谢湛之后另买的□□宅院, 离京之后院里还留了些管事小厮, 做平日洒扫维缮。如今主子高升回来, 一个个自是喜不自胜, 遂都到府门口候着。
前头站着的小厮名唤核桃, 是个极机灵的,不待谢垚下马酒领着人飞跑到队伍跟前,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给爷请安!爷可算是回来了!”
谢垚摆手让人起了,一眼又看见门槛里侧那个亭亭玉立的身影。
谢玉柯正是豆蔻梢头初绽的年纪,上着鹅黄色绣荷荇凫鹭短袄, 下配豆芽绿撒花裙,头上戴的攒珠八宝的钗环正是谢垚离京前送她的生辰贺礼。
她自小和谢垚长在一处,成人之后反倒兄妹二人聚少离多,再见时双目粉光融滑的,瞧着像是要哭的样子。
谢垚瞧她亦是喉头微动,下了马行到身前,朝她伸手,低唤一声:“玉柯。”
谢玉柯泪如断线,抽噎不语。谢垚拍拍她的背脊,亦是心中酸涩道:“好了,哥哥回来了,还哭什么。”
谢玉柯哭了一阵,拿帕子擦了擦脸,又看谢培也走上前来,想到方才情绪外露叫这许多人看见,脸上羞红道:“哥哥知我怕丑,见我哭了也不拦着。”
谢培闻言呵呵一笑:“二姐姐这话说的就是拿我当外人了。”
谢培到京城也有一年,一家子亲戚自然是寄住在谢湛府上,同谢玉柯也有往来,算是多了两分交情,故而这会儿才说了俏皮话哄人开心。
谢玉柯被他逗得一乐,说话间就要往院里走。
谢垚却道:“等一等。”转身走到马车边扶了连珠下车。
谢玉柯只当谢垚外放石城是一个人回来,方才整幅心思又在兄长身上,压根没留意后头还有一架马车。这会儿看上头下来一个粉面朱唇,身材俊俏的女子,头上不施点翠,身上穿得也是素色绣玉兰的袄子,虽没打扮,可那容光粉鉴,仿佛画里走来的仙女似的。
哥哥没成婚她是知道的,想来这女子就是在延州纳的那个宠妾了。知道有连珠这么个人还是泉黛回京露出的消息,之后又从延州送回个齐王赏的雪涓,那女子她还未见,就听闻路上害病回来用药吊着命,也久不见好,重阳时已身故了。
谢玉柯仔细瞧了连珠,又看谢垚扶她下车,拢她到自己身边,想着都说连珠是哥哥心头上的得意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谢垚拉了连珠到谢玉柯跟前,同二人各自介绍了。二女行了一礼,连珠心道,从前在敬修斋时就见过二小姐一面,依稀还是个伶俐娇柔的小姑娘。
众人进了院里,下人们各自将箱笼抬来,一一收拾东西。谢垚却摆手让人先拿了装着被褥的箱笼来给连珠铺床,让她先去休息。
连珠知道谢垚他们还有话要说,行了一礼便被丫鬟前后簇拥着往稍间卧房去了。
谢培目光跟着连珠走了一段,直等那仙鹤问松的琉璃珠帘落下,他才不舍收回,余光却瞧着谢垚正盯着自己,笑意僵在唇角。
他装作不觉,转身对着谢垚笑道:“二哥既已安顿下来,该回去一趟才是。来前儿,二叔特意吩咐了府里设宴,要给你接风。”
谢垚漫不经心地看来,目光里带了些意味深长,轻笑一声道:“三弟果然是年纪大了,学到了人情世故,竟也懂得来做说客。”
谢玉柯听了这话,心道哥哥还是不肯原谅爹爹。她素日和谢湛、秦如云生活在一处,知道秦如云安分守己又心思纯良,并非那等妖媚祸人之辈,渐渐也就放下芥蒂。
她又想爹爹口中不说,但几次都望着哥哥留在家里的文章怔怔发呆,是真真切切盼着一家团聚的。
她上前两步,恳切道:“爹爹年初生了一场大病,命都去了半条,却让我们瞒着你,不肯告诉。只说石城艰险,你就够不易的了,平白让你担心。哥哥,爹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挂着你的,玉柯也求你一回,就回去看看他吧。”
谢垚嘴角的笑意淡了,面容已是肃了下来,谢玉柯还想再劝,已是不敢了。
谢培瞧谢玉柯一番话说得谢垚面色阴寒,本该上前打个圆场,可一想到昨夜他的快活,又觉得这言语无情到底还是软了一些,没将人伤得更痛些,便忍了笑站在一旁看热闹。
屋里静了片刻。
稍间同正堂不过十几步路,又只拿帘子作隔,连珠坐在椅上将几人的话听了个十成十。
连珠是知道谢家二老爷等二夫人病故就立时娶了二夫人堂妹进门的事,谢玉柯夹在父兄之间左右为难,可怜得紧。但转念想着谢垚在静修斋后头的小舍里恼得忧闷,如今又无一人站他一边,亦是可怜。
她透过珠帘看去,见谢垚垂手站了一阵,方才收敛目色道:“等我换了衣裳再去。”
谢玉柯听了这话,笑盈盈地诶了一声。
谢垚往屋里来,看连珠独坐着不知想些什么,走到她身边道:“方才的话都听见了?”
连珠回神过来嗯了一声,又看他神色倦然,想他平日总是意气风发,遇到这事定是气恼不顺的,便提了心替他忧虑。
谢垚看连珠目露关心,心中生出些暖意,想着昨日自己落了她的脸惹她伤心,一时有愧,怜爱地摸摸她的脸道:“我去一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你要吃什么就让涧蓝吩咐去做,她在这儿住过一阵,里里外外都能抓得起来,你不必费心什么。”
他又叫了涧蓝过来,吩咐两句,这才让连珠替他换了外衫。
连珠送走了谢垚,又擦洗了身子,裹着半湿的头发吃了半碗香酥杏仁露。
却说谢垚同谢培、谢玉柯回了谢府。京城谢府虽不及延洲,但比之蘅芜巷的院子却要富丽开阔不少。
谢垚离时已是三年以前,府里除了冬日里花木稍显凋敝,倒无甚变化。只是迈步进了院子,来来回回的丫鬟婆子小厮长随多半是生面孔,他从未见过。
人走茶凉,府里有了新的主子自然也有新的奴才,他偏头将心里那点惆怅隐在一声轻笑里,自是无人发现。
谢湛在院子里站立不安,背着手踱了两步,侧耳一听倒动静就往门外看去。
秦如云端了热茶过来,嘴角一弯笑道:“老爷慌什么?是亲儿子回来,怎么跟犯了事一样。”
谢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声音拔高了半度:“我慌什么?”
正说着,外头的丫鬟飞跑来传话:“少爷小姐回来了。”
谢湛目光越过秦如云肩头,落在了那个大步流星走来的人身上。三年不见自己的亲儿子,周身的气质硬朗不少,可见是吃了大苦头的。他一时酸涩一时心疼,又怨谢垚倔驴一样的脾性,为着同他作对,自甘落了前程。只是又想他走了武路,也闯出一条道来,果是出类拔萃,非池中之物。
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还未说话,就看谢垚走到他面前停了一瞬,低头拱拱手道:“父亲。”
一句称呼等了三年。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与隔阂,眨眼就烟消云散。谢湛忍了半晌,笑得眼角炸花,欢喜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谢垚微微拧眉,方才一眼已叫他心中大惊,父亲不过四十,正当壮年,可眼前人已是两鬓斑白,眼窝深陷,目光满是浑浊疲惫,似是被风霜压弯的老树,风烛残年。
他幼年被谢湛扛在肩上,兴奋得小腿直蹬,那时只觉得父亲如山。他深呼了一口气,忽而觉得酿在心里的怨恨也没那么重了。
谢玉柯自进来就提着心,生怕再起冲突,此时见两人重归于好,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秦如云亦是替爷俩高兴,上前张罗着笑道:“都站着说话做什么,饭菜都好了,有什么话边吃边说。”
一时丫鬟鱼贯而入,布菜斟酒,热热闹闹摆了一大桌。
谢湛在主位坐下,接了秦如云端来的酒杯,满足地抿了一口,同谢垚聊了三年外放的经历。秦如云在一边并不插话,只帮着布菜倒酒,白瓷小盅斟满酒放到谢垚手边,却被人刻意略过,视作不见。
秦如云一时面上尴尬,被谢湛看在眼里。他知道儿子心中有气,虽不满他的举动,还是将话压了下来,另寻了话头指着谢玉柯道:“你出去几年,你妹妹的亲事却是定下了。还有培儿,比你还小两岁,也是定下了人家。从前耽搁许多,你如今回京,差事也稳了,成亲的事便不能再拖了。过段日子,我将打听些合适的,拟了名字给你,你自己看看。”
突然提起成亲的事,谢垚、谢培面上俱是一愣,只一人瞠目愣神,一人勾唇轻笑、冷眼观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临出门时, 谢湛见气氛尚好,叫住谢垚道:“听说你带了个女子回来,蘅芜巷那处宅子到底是小了,还是搬回来住吧。”
谢垚离府时凄恻哀痛, 对谢湛是死心了的。可出走三年, 再回来时心境难免不生变化, 哀哀父母,生我劳瘁,他为母亲不值,也对父亲动了些许恻隐之心。
可真要再回来,他却还是犹豫不肯。
正想着, 谢玉柯也上前来劝:“哥哥便搬回来吧。这阵子府里事多,你若不在府里,我再见你都难。更何况哥哥入职之后,连珠一个人待着不说安不安全的事,成日冷冷清清待着也要闷出病来, 还不如住回家来, 也能有个伴儿。”
谢玉柯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谢垚思忖一二刚要松口, 却看谢培在屋里站着, 想他这阵还住在府里, 若让连珠回来, 日日在一个屋檐下难保就撞见。倒不如等谢培过年离府再回来,于是话锋一转又道:“方才回来,就不折腾了”
谢湛听了这话皱眉,忍了半晌还是气得咳嗽着道:“这叫什么话?什么折腾不折腾的,府里的院子都现成修好的, 让底下人将东西搬来就是了。咳咳,让你回来,你这般推三阻四的,可是还当我这儿有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他说罢,捂着嘴又狠咳了两声,差点呛出肺来。
他年初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还落了个咳嗽腰疼的病症,轻易不能动气。谢玉柯生怕他心内不快支持不住,上前劝了两句,又委屈朝谢垚使了个眼色,盼他在谢湛面前低一低头。
此时,蘅芜巷宅院里。
涧蓝从库房里拿了糊东西的纱绫请连珠择选,又道回京晚了,这过节的衣裳要加紧找人裁了,库房里放的布料都是老古董,并非时兴的花色,幸得少爷早让人吩咐了月裳集留了几匹上好的宫绸正合适做冬日的裙袄。
“去年做的衣裳还有没穿的,若真赶不及拿了应急也就是了,何苦着急忙慌地再做新的。”连珠挑了两块柿子黄的纱绫递给涧蓝道。
涧蓝摇头并不认可连珠的话:“哪能啊。奶奶还当是在石城,里里外外也就一个都尉府,如今到了京里,左右都是亲友,正月里席是不断的,不说衣裳要做、首饰要打,就是给小孩子赏玩的金锞银锞都要费心思,制花样,事务繁杂着呢!”
说话间,她已是将对连珠的称呼改了,唤作姨奶奶。
连珠心道涧蓝话说得不假,可自己又不是正经奶奶,何必去凑那个热闹,白让人嚼舌头。只是涧蓝是好意,她也不愿多说什么,只道:“回头把从石城带回来的那些青白玉并玛瑙找出来,挑些好的,做几条手链珠串给二小姐送去,也算是点心意。”
涧蓝应了一声,就见谢垚从外头进来。
连珠的话正好落在他耳朵里,他打起精神笑了笑道:“你想着玉柯,她倒也想着你。”
连珠见是谢垚,起身到他跟前,帮着解了外袍的带子递给涧蓝。她抬头瞧了谢垚一眼,看他面色平静却自有威仪,与素日模样又有不同,想来去老宅这一遭算不得舒心。
她又不是心硬的人,便将昨日的那些不快暂且放下,温声道:“二爷。”
谢垚确有些不悦,不光是恼谢湛,亦恼他自己。年少轻狂都是过去的事了,而今也到了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的时候。他捅破了石城的天,汪家和背后之人不单对他传讯回京的事多番阻挠,便是在他回京途中也埋了暗子要痛下杀手。他能平安归来自是得益于有贵人相助,但也得了消息,知道谢湛在京中为他多番奔走。
骨肉血亲
他吐出一口气,又想到父亲提起的成亲之事。他自小就知自己要娶个门当户对的名门贵女,满京城里哪家少爷公子不是如此,只是念及连珠,他倒有些不愿这么早娶亲了。
连珠看谢垚愣愣看着自己不说话,不知想的什么,将话头扯开道:“二爷前头说二小姐想着我,是什么事?”
“哦,玉柯年后成亲,虽是嫁女,但也有一应事务要操持。府里还有个一岁多的孩儿,她是忙不过来的。玉柯便劝了让回去住,一来你们年纪相仿,也算有个伴儿,二来你去岁过年时候不是替我办过一场宴,我瞧着你做得周全体面,回去也能帮一帮忙。”
连珠闻言一惊,回去住也就罢了,她这个身份,哪好在谢玉柯出嫁的大日子管什么宴客之事。再者,谢湛娶了新妇进门,虽说生了个孩儿,但那么多的仆妇丫鬟帮衬着,岂有忙不过来的道理。
她皱了眉头,刚要说几句不合适的话,就听谢垚又道:“你不必太有负担,反正上头有人顶着,说不得到时还不愿放权,你也轻省些。”
谢垚这话说的就是秦如云了,上一辈的事,连珠不知其中根底内情不好置喙,又问:“那什么时候回去?”
“不急,这几日刮风下雨的天气不好,等放晴了再去,省得弄了一身污糟。”谢垚又道,“方才你说给玉柯做些珠链手串?”
连珠点头道:“二爷买了那许多的珠玉,我就是生了十只手也戴不过来,平白放了可惜。倒不如打些络子串了做成链子送人,再有那好的挑了成套的做头面,正好给二小姐添妆。”
谢垚听她半点不留私,三两句就要送出去几百两银子,笑道:“你倒是大方。”
“那是二爷的亲妹妹,再说那些也都花得你的钱,不过左兜装右兜,哪里是我大方。”
连珠听他夸得没头没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递了一盏茶去,转瞬就被谢垚握了手道:“都是给你的东西,你爱送便送吧。”
他陪着谢湛喝了两盏酒,那酒有几分烈性,这会儿涌上头来,叫他痴痴看着连珠脱口道:“你想着这个想着那个,怎么不想想我?”
谢垚甚少说这样的话,也就是在床上极要命的时刻说几句调情逗弄的骚话。这会儿青天白日的,涧蓝又在旁边站着,将这句听了个全乎,红着脸轻声退了出去。
谢垚见人走了,屋里只剩两人,一把将连珠抱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旁人身上穿戴香囊吊坠腰带,无一不是房里人做的。你的针线不差,怎么从没想着给我做个什么?”
他说罢,又在她耳根落下细碎的吻,连珠被臊得不行,将人一推站起身道:“我想着的。”
谢垚没听清这话,抬头正疑着要问,就见连珠转身从里屋的柜里捧出条龟甲纹织金的锦带。
那腰带金纹浮耀,每个龟甲平纹上又各自缀了一颗锦红的玛瑙。那颜色是南红中的顶色,颗颗大小一致、娇润圆滑,看得出是费了大心思挑拣的。
谢垚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眼中满是欢喜,口中还不住道:“你做的?什么时候做的?费了不少功夫吧?”
不过一条腰带,连珠也没想到他这样郑重,只说:“平日闲暇时候拿一刻针线,几日就得了,没费什么功夫。”
谢垚看她老老实实地,心道换了旁人,不知要怎么在他跟前邀功求赏,偏这傻女子硬邦邦的,连句撒娇讨好的话都不肯说。
他解了自己的腰带,对连珠道:“来,给我系上。”
连珠一看外头天都黑了,问道:“爷还要出门?”
谢垚摇了摇头。
“既是不出门,系这个做什么?”连珠腹诽他抽风,将那腰带扔到桌上。
谢垚见状像是紧张似的将腰带拿回来:“给了我的东西怎么能随意丢了,弄坏了怎么好。”
他说着又掂了掂腰带道:“这腰带是复杂了些,你得空再做一条,我在家里用。”
隔日又下了一场雨,连珠得空倒没做谢垚的腰带,而是带着涧蓝、兰儿将一箱子玉石拿出来,挑了些好的重新串了链子。
过了两日,谢湛见谢垚久不动静,便打发了人来帮忙搬家,除却原本就守在这处宅子的几个丫鬟小厮,其余人一并带去谢宅,一路浩浩荡荡。
等到了谢府,仍旧住的是谢垚从前的院子。那院子颇大,比卧云居也差不了什么。
连珠不必动手,等到了院里没一会儿谢玉柯便来拜访。
谢玉柯知道哥哥爱重连珠,自是礼仪周全。连珠也是妥帖的人,见了她便行礼,又引进屋里,让人上了茶果。
“我初来府里,还不大熟知规矩,要有怠慢的地方还请二小姐恕罪。”
谢玉柯听她说得客气,摆手笑道:“姐姐何必客气,不说你嫁了哥哥,就说见了两回我瞅着和你投缘,也万不该再叫什么小姐的。我听哥哥说,你比我大了月份,我就叫你姐姐,你也唤我妹妹就是了。”
谢玉柯说话如春风拂面,虽是亲近,也不过分热络,连珠并不觉得不自在。
谢玉柯又道:“这处是哥哥从前住的地方,桌椅板凳、家具器物都是好的,只哥哥一个男子,万想不得那么周全,也不知你从石城来可缺了什么。我就自己做主先给你送些面霜头油、熏香乳皂的过来,都是我用得好的,你先用着。”
说着,就让丫鬟捧了一洋漆镶螺钿玉兰的匣子来。
连珠没料她这样周到,再三谢了又让兰儿拿了东西出来。
谢玉柯一看是个鎏金珐琅嵌石榴石的匣子,大开里面皆是颜色清丽、珠光宝气的手串链子。
“这是?”
“你哥哥在石城做官,别的东西一应没买,尽买了这些玉石,我挑了些适合你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玉柯见匣子里林林总总共七八条,不是冰飘南红的粉珠串子,就是嫩黄的蜜蜡料子,确是年轻女孩喜爱的料子。
她拿起一条南红手串在腕上比了比,衬得肌肤越发白腻,心里便先喜欢了三分。心道,难怪二哥这等不近女色的铁骨汉子,都这样宠着她,不光是生得十二分颜色,说话做事也是极玲珑剔透的水晶心肠。
她正想着,又看连珠拿来一个匣子,奇怪问道:“这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谢垚院里各类仆从里外忙碌, 谢玉柯略略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是今后常来常往在一处说话。
蕊香陪着谢玉柯回去,路上将金貂袖笼给她带上, 瞧那南天竹的红果子上还顶着残雪, 道:“天气不好, 不过送些东西,姑娘让下头人来不就得了,何苦自己走这一遭。”
“哥哥难得回家,我不亲自来一趟,心里总过意不去。”
蕊香嘟囔着又道:“二少爷不是不在么?不过, 这连珠真个是少爷心中的得意人,穿戴就不说了,我瞧着涧蓝都唯她马首是瞻。也该她得宠,单她那模样,满京城也难挑出几个来。”
谢玉柯微微一笑道:“你当哥哥是那等只看颜色的肤浅之人?从前娘还在时, 也给他院里放过几个仙女儿似的美人, 你可见他对哪个动过心?”
“那”
“先前泉黛犯了错处被撵了回来, 闭口不提是什么缘故, 可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也知和连珠逃不开关系。涧蓝和泉黛是什么情分, 你也瞧见她现下心甘情愿地替连珠办事, 就知道她是有些本事的。”谢玉柯道。
“莫不是因着少爷的缘故?”
“虽也有这个原因,但看她操持内务井井有条,身边的丫鬟各个头上簪的,手上戴的莫不是石城特产的玛瑙青玉,又可见她一视同仁, 尽皆赏了。且不说她送我的,但说这些就不是一笔小数。她这一种行事大方,见人说话和气又有刚强,实在难得。”
蕊香又问:“怎么姑娘就知道东西不是少爷赏的,是那连珠做的主?”
“若是哥哥做的主,能拿出一匣子珠玉给夫人么?”
前头连珠送了她珠串,又另拿了一匣子出来,里头的珠串链子同她的色泽样式又有不同,一应沉稳大气。
谢玉柯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听连珠问了秦如云有什么忌讳的,才知东西是送给她的。兄长怨着父亲,连带着也怨着嫁给谢湛的姨母,平日连句话都没有,更漫说送东西了。连珠能念着她,就不光是周全聪慧了,更难得是观事透彻,有一份胸襟。
勿怪从延州到石城,再到京城,哥哥都将她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只是这样得宠也不知是好是坏,总归日后进门的当家奶奶,定觉得碍眼难容的。
且说秦如云吩咐来帮着搬家的仆从里有一跟在身边多时的老妈妈,临了来给连珠回话时,连珠便让兰儿将一匣子珠玉呈了上去,口中还道:“嬷嬷来的正好,我这里有匣子东西,原该亲自去给夫人请安奉上的。只是夫人没有传唤,我一个晚辈,不好贸然过去打扰。这点子小玩意儿,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表表心意,劳烦嬷嬷替我转呈夫人。”
赵嬷嬷接过匣子,又谢了两句。待出了院门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青玉的道系流珠、南红手串、白玉嵌绿松的压襟她暗道,少爷带进门的这位姨奶奶,瞧着娇娇娆娆,没成想却是个会做人做事的。给夫人送礼不说,这样重的礼又是托自己拿去的,夫人定要因着自己这趟差事办的好给赏,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了。
她这般想着,合上盖子,匆匆回去禀了话。
房里,秦如云拿着那几串珠子,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和故去的秦如月虽都是秦姓,可此秦非彼秦。秦如月是永宁侯次女,她的爹爹却只官拜五品,还因得罪了上峰,升迁无望。偏她还嫁了个短命的丈夫,成婚五载又因无所出被赶回娘家。可她一个出嫁女再回去,哪里是好待的。偏谢湛寻上门来,说从前求娶的便是她,不过被堂姐捷足先登,断了姻缘。
她不是没想过应承下来,旁人目光看她目光必然微妙,可哪里还有更好的去处。这些年,她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待谢玉柯更是尽心尽力,唯独待谢垚她没半点办法。
如今她摩挲着手串,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收了东西,将手上的镯子褪下一个赏给张妈妈,算是奖赏她差事办得出色。又让人从库里拿了两匹时兴花缎,一个赤金项圈,送到连珠手上算是回礼。
回府之后,日子尚算平静无波。
只第二日连珠睡醒时分,有个眼熟的小丫鬟来给她送茶送水,细瞧了几眼,她便认出了人:“溪青?!”
溪青见连珠认出她来,立时弯了眼角道:“连奶奶。”
连珠同她有一份交情,却也有三四年未见,这会儿看她身量拔高,眉目长开,有几分清秀俊丽,心中欢喜道:“昨儿我怎么没见你,你这些年可还好?”
溪青脸上笑得一团腼腆,递了帕子给连珠擦手道:“我前时被分去了二小姐院里,她听说我从前和奶奶熟识,便打发了我来伺候。”
溪青也没料到和连珠延州一别,还能再见,更别说她如今还嫁了少爷,成了姨奶奶了。她心中很替连珠欢喜,又恐她忘了自己,这会儿见她还似从前亲切,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
连珠骤见旧人,也是高兴,见人摆了早饭,又问溪青吃过没有,赏了她一碟柿子糕。
看她吃了,又问了些家中父母可好,许没许人家的闲话,溪青一一答了,又道:“从前还说等奶奶来了京城要好好招待,一晃都这许多年了。”
连珠听她说起从前的事,也抿着嘴笑了,心道确是岁月如梭。
溪青擦了擦嘴,替连珠舀了半碗粟米羹,忽而想起个事来问道:“奶奶从前说要寻个远亲,可找着人了?那会儿远在延州,说话办事都不方便,现下到了京里,便好差遣人去寻了。”
连珠一听这话,顿了顿,刚要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便听谢垚进了屋,边走还边道:“你在京中还有亲戚,怎么没听你提过?”
回京这几日,谢垚事忙,成日地不见人,连珠还当他今日也一早走了,谁料他还在院里。
她赶紧起身,心里打鼓,强自镇定道:“是我娘家的远亲,听说早年到京城做生意,长久的不来往,来京前听我娘说,已是回老家了。”
“哦。”谢垚听了倒不在意这个,只想着若连珠在京城有亲戚固然可以时而去散散,换换心情,没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走到桌边,看连珠还剩了半碗羹没喝,顺手拿了一口饮尽,又抚了抚她的发顶,柔声道,“我上午要去兵部一趟,你若闲着无事,不如去找玉柯说说话。”
连珠当面应下,待谢垚走了,仍旧是在屋里看书绣花打发时间。她本就是耐得住性子的人,这样也不觉难熬。
之后几日,倒是谢玉柯趁着日头晴好会来寻她说话。这日来时,见连珠正在画刺绣的花样,画的是燕穿桃花篮子,花样新奇,配色清雅,倒不多见。
“早听说你会画花样,没想到竟画得这样好。”谢玉柯这几次见连珠穿戴皆有品格,还不觉什么,现下看来着实是她蕙质兰心,不同寻常。
涧蓝过来给两人添茶,笑着说道:“不光是花样,那些珠串络子也是奶奶自己琢磨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偏奶奶做出来珠宝气十足,不似凡品。”
连珠听她夸得没边了,放了笔道:“听她替我吹牛呢,你若喜欢这花样就拿去,等入春做这个花样正好。”
“那感情好。”谢玉柯是真喜欢那花样,当即拿起来看了两回。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闲话,就见外头有婆子道:“彩月姑娘来了。”
连珠不知这是哪个,正疑惑着,就听谢玉柯道:“是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
连珠闻言,心里就清楚了,这彩月定是秦如云的最倚重的。
思忖间,彩月进了屋里,见谢玉柯也在屋里,冲着两人行了一礼。
连珠道:“彩月姑娘怎么来了?可是夫人有什么吩咐?”
彩月道:“夫人听说姨奶奶在路上伤了脾胃,特意让奴婢送了这猴头菇来。这东西最是养胃,拿砂锅慢炖,配几粒红枣,喝上几回便见好了。”
说着,从身后小丫头手里接过一只细篾小篮,篮底铺着干荷叶,上头搁着几朵猴头菇,色泽金黄,绒毛匀细,一看便是上品。她笑意盈盈,把篮子双手递到连珠跟前。
连珠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道:“劳夫人惦记,又劳彩月姐姐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彩月笑着摆手,又道:“夫人还说了,姑娘初来乍到,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让人去回,不必见外。”
连珠应了,又让涧蓝给彩月送了个绯色绣蝴蝶戏牡丹的葫芦香囊。
彩月接了香囊出了院门,走出几步远正好被回来的谢垚看见,他微一眯眼,就听身后的顺意跟上来轻声道:“是那位身边的丫鬟,叫彩月的。”
谢垚本以为他跟那位该有默契,自己虽是回府来住,但井水不犯河水的不该往来,她无端端的叫人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谢垚看彩月的身影隐入回廊之后, 收回目光,又问道:“这些日子三少爷可有过来?”
顺意嘿了一声,凑到跟前来:“没有没有,爷不是让人看着, 再说三少爷老丈人一家年节前到了京里, 更是顾不上这头了。”
谢垚点点头, 进了院里看见兰儿拎着一篮子东西从正房出来,张口叫住人道:“你们奶奶呢?”
兰儿停步赶紧行了个礼道:“回少爷的话,奶奶正在屋里和二小姐说话呢。”
“哦,方才谁来了?”
“是夫人院里的彩月。”兰儿回道,她偷瞄了一眼谢垚, 见他正盯着她手里的篮子,又道,“这是夫人让彩月送来的猴头菇,说是给奶奶养胃的。”
谢垚没料到秦如云竟来对连珠示好,微微一愣, 又收敛情绪像没什么发生似的, 抬脚进了屋里。
帘子在他身后落下, 将外头的冷风挡了个干净。
正房里, 谢玉柯正坐在连珠对面, 两人面前摊着几样绣样, 说说笑笑的, 倒是亲热。
谢垚初时犹豫着不肯回府来住,一则是心中的疙瘩还未解开之缘故,二来便是怕连珠不能适应。她在石城掌家理事,说话行事不必看人脸色。如今回府,一个外来妾室少不得要受些委屈, 自己虽乐意护着,但也不是时时都在府里。
这会儿见她眉目舒展,半点不见局促,那点忧虑就散了大半,心情也好了起来。
“哥哥!”谢玉柯瞧见谢垚,目光一亮。
“玉柯既来了,一会儿就留着吃饭。”谢垚道。
涧蓝忙道:“我这就去吩咐厨房置几个二小姐爱吃的菜。”
三人坐在一块儿说了些散话,谢玉柯又说道:“眨眼便是除夕,爹说府里人少,大家都一齐热闹热闹。”
谢府祖上倒是有妾室无子不得入宴的规矩,在延州谢渊当家做主,渐渐把这个规矩就废了。他知父亲对未娶亲就抬了个丫头做姨娘的事有所不满,原本还当他要借了这个由头不让连珠入席,没想到竟让玉柯传了这样的话来。
谢玉柯斜睨着看了眼谢垚,见他面上含笑,又忍不住道:“是二娘同父亲提的,说是一家人,该一起用饭的。”
连珠没有接话,端了茶抿了一口。
待用过晚饭,送走谢玉柯,谢垚和连珠坐在一块儿说话。
“我这几日忙得顾不上你,你和玉柯相处得可好?我瞧着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她给你脸子瞧了?”谢垚靠着连珠摸了摸她耳垂上的青玉坠子。
连珠被他弄得耳根发痒,侧头避过道:“别闹。哪有你这样的哥哥,背后说自家妹子的坏话。”
“啧,我这不是心疼你?”谢垚转而抱了她在怀里,亲昵道,“小没良心的,若我真不管你,你就知道厉害了。”
连珠心道,这人在外头衣冠楚楚、文质彬彬的,怎么私下里愈发胡来了。
她拍掉谢垚落在她腰上的手,皱眉道:“要让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
“你放心,下边人知道咱们在屋里,哪个会没头没脑地闯进来。”他又将手抚上连珠的肚子,心里想着前儿和谢湛说话时,闯进来个虎头虎脑的小子,一看就知是秦如云的孩儿,那孩子还不会说话,叽哩哇啦地冲着他一通叫,接着又小胳膊小腿地抱了他的大腿想顺杆往上爬。他一时想起,又摸了摸连珠的小腹道,“也有一年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之前伤了身子还没养好?石城到底是小地方,回头我让人请了宝春堂的大夫来给你看看。年轻轻的,若落下什么病根可不好。”
自回京之后,那避子的药丸又重新吃上了,要真找了大夫来看,哪里瞒得住。
连珠覆上他的手,半晌又道:“没有,伤全好了,哪用请什么大夫,没得让人多话说我矫情多事。”
谢垚反手将她的手攥紧了,又转了她的面让她瞧着自己,仔细道:“谁敢说你的闲话?你别仗着年轻不理会,要酿成大病才是个悔。”
连珠暗想,不如停一阵药,反正年前谢垚忙着顾不上自己,等个十天半个月将体内的药都泄了出去,想必也查不出什么。她便道:“年关里事多,等过了年再说吧。”
她不想让谢垚再揪着这个事,转口说道:“有件事我自己做主,没和爷说。”
连珠将给秦如云送珠玉的事说了,谢垚倒没似连珠心中所想的动了气,反而道:“都说了让你做主,送了就送了罢。”
谢垚心中却是想着连珠从前不耐烦应酬,更不说讨好哪个了。现在却给秦如云送这些,定然不是为了自己,恐是替他缓和那边的情面。她不声不响的替他周全,这份心意倒是比什么都要贵重。
却说秦如云正给城哥儿喂了羹汤,又陪着孩子玩了会儿球,便让乳母将他抱了下去。
彩月端了一碟子蟹酥卷来:“太太吃些卷吧,方才顾着给小少爷喂饭,都没用几口呢。”
秦如云捻了一个卷,吃了一口,缓了缓问道:“今儿你送东西过去,垚哥儿房里那位如何?”
“可算是瞧见仙女儿了,单看容貌生得比二小姐还好。我先时还怕她恃宠生娇,是个难相与的,没想到说了两回话,就觉出她行事言谈真真是落落大方,等闲是比不上的了。”彩月不住口地夸赞。
秦如云晨起同谢玉柯说话,就听她说了一箩筐连珠的好来。这会儿见跟了自己多年的彩月亦是如此,微微叹道:“难怪老爷替垚儿相中几家的姑娘,他都不应,想来是放不下房里那个,才三推四阻的。”
彩月闻言一惊:“可我听说那位姨奶奶是丫鬟出身。”
“丫鬟出身又如何,讨得了人欢心哪管什么出身。再者你也说了她生的一副好颜色,说话做事又是个伶俐人,真要是娶了寻常小姐进门,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
彩月替秦如云担心道:“那少爷如今回了京里当职,太太可要跟老爷说一说。”
“我何苦去做这个罪人,他们爷俩的事,我还是莫要掺和的好。”
待到除夕那日,秦如云同连珠一见,说了一阵话后,愈发觉得连珠不单模样出挑,还秉性平和、端庄大方。正月里宴客忙不过来时,就请了连珠相助,见她事事打理周到,连个错都挑不出来,还抽空亲写了两道适合城哥儿吃的菜,特让人做了。
这一事算是做到了秦如云的心坎里,便对连珠多了两分真心亲近,晚上睡前破天荒地问了谢垚娶亲的事。
谢湛为这事头疼不已,恼道:“不知他想如何,隋尚书的闺女,人道是女中诗魁,我私下打听过,熟识他家的没有不夸赞的,就这么个人物,他还看不上,也不知他到底想个什么样的天仙。”
秦如云见他生气,缓声道:“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心思。既这个不喜欢,那另外再选就是了。”
“我成日不必做旁的事了,只守着他一个!”谢湛说着又狠狠咳了几声。
秦如云既心疼,又又怕他气出个好歹,忙上前替他抚背顺气,一面软声道:“老爷别急,过几日家中宴客,我便将京中适婚的小姐都请来,不拘门第高低,只拣模样好、性情温的,都叫来坐坐。相看一二,总有合眼缘的。若还不成,我私下再问问我那妹妹,她常在各府走动,哪家的姑娘真正好,她心里最有数。”
谢湛本想着秦如云和谢垚关系尴尬,便不想将这事推到她的身上,这会儿听她主动将事揽在身上,心中大为宽慰,拍了拍秦如云的手道:“那便辛苦你了。”
年节这几日,府里日日有客。
外头男客们推杯换盏,猜拳行令,热闹声隔着几重院子传进来。
连珠剪着花枝,听着涧蓝在一边给她报礼单。
谢垚荣升,趁着过年来送礼的人络绎不绝,便是再三挑拣,退回去大半,剩下的也有不少数目。谢垚将东西都给了她,让她拿主意。
连珠本不愿接这个差事,左右推脱不过,只能硬着接下来。
“蜀锦六匹,文房四宝两套,山参一支,鹿茸两对”
涧蓝正念着,门帘一掀,谢垚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直裰,外罩绛色褂子,腰间束着白玉带钩,衬得人越发清隽。
“外头太吵,躲你这儿清静清静。”他说着,又对着涧蓝道,“那山参就别入库了,你们奶奶身子弱,回头每日一钱的泡了水给她喝。”
“要死了,哪有人用百年的参泡水喝的,也不怕折福。”连珠赶紧道。
“胡说,平白放坏了才是折福。”谢垚喝了半盏茶,又道,“午府里叫了戏班,女眷们都去听戏,你也去热闹热闹。”
连珠摇头道:“我不爱听戏,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去便不去吧,等这几日忙完,我带你到城郊的慈云山去拜拜菩萨。”
两人正说着话,谢玉柯又来请她,连珠却不好拒绝,只能跟着一同去了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谢玉柯拉着连珠穿过游廊, 往东边花厅后面的小园子走去。
园子里早有丫鬟婆子铺了毡子、摆好了茶果,几张酸枝木的圈椅围着石桌,桌旁搁一只铜胎画珐琅的暖炉,炭火正红, 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谢玉柯道:“这儿清净, 也能瞧见戏台, 咱们就在这坐着,不必去花厅里头挤。”
连珠走来时透过梅花窗后头坐着些年轻小姐,各个丰容靓饰,装扮不凡。她心中便有数了,府里请了这许多适龄的闺阁小姐, 不正是给谢垚议亲的?也难怪谢玉柯另寻别处同她看戏,她这个身份进去是不合适。
谢玉柯是好意带她来看戏,谢垚总归是要娶妻的,倒也无人在意她的心思,她垂在身边的手却慢慢攥成了拳。
方才坐定, 听见隔壁的梅花窗后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隔着几层纱帘, 隐隐约约的, 是几个年轻姑娘在闲话。
说得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是京中几宗流言八卦。
其中一道声音娇软清脆, 带着几分爽利:“这些有什么, 我可是听说了一宗奇事。延州城里一新嫁妇,嘴甜殷勤,进门之后将丈夫迷得百依百顺,将公婆也哄得五迷三道,在城里是风光极盛。可后来, 她远在千里外的娘家人寻上门来,才待了一日,就让这家人怒得要休妻,你们猜猜是什么缘故?”
这般反转的故事倒少人说过,一旁的小姐姑娘都七嘴八舌地猜起来。
谢玉柯侧耳也听了,也颇为好奇,说道:“竟还有这样的事,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花厅里有人猜那新妇的娘家并非正经人家,又有人猜是捅出了什么做姑娘时的错处,猜了几轮,都不中。
那清脆的声音便笑了起来,慢悠悠地道:“你们啊,都往那寻常处想。我告诉你们罢,她那娘家人寻上门来,不为银钱,不为名分,是为着告官。说这新妇在家时曾纵火行凶,好容易寻到了证据,来讨个说法的。你说说她的婆家听了这样的事,哪有不休妻的道理。”
满座哗然,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惊道:“纵火可是大罪,她一个女子竟有这样大的胆子!”
“她有多大的胆子我就不知了,不过是有人说给我听,我再说给你们,算是个乐子。”
确是桩没听过的奇事,屋里人围着这个话又说了一阵,才转到旁的事上。
连珠听了,心里暗暗纳罕,那位小姐口中的新妇不像是别人,倒像说的是赵静柔。
连珠倒没猜错,那桩奇事正是赵家人千里奔袭,寻到周家门上。这赵家人不知从哪挖出来个赵静柔从前的丫鬟,咬牙认定了赵家老宅失火一事是赵静柔筹谋下手的。一家子人知道真相哪里忍得下这口气,才千里迢迢的寻到延州来。
这等祸事赵静柔自然是抵死不认,直说是赵家一家想往她头上扣屎盆子。双方各执一词,在周府门口吵了个翻天覆地,简直是丢尽了脸面。
周家二老本以为替儿子择了个佳妇,可听赵家人竹筒倒豆子翻出好些赵静柔在老家龌龊旧事,那周家太太当场气得晕了过去。赵静柔自是气得浑身发颤,唱了半日的窦娥冤终究没忍住,一把挠花了赵家人的脸。
这件事轰轰烈烈了几日,闹了个休妻离场。周家顾及面子,将这件事瞒了个七七八八,更别说传来京城了,也不知这京里的小姐是如何得知的。
连珠也算同赵静柔有一段主仆缘分,她叹了口气,心道这世上的路,真是一步也踏错不得。踏错一步,便是步步皆错,再想回头,已是不能了。赵静柔那般聪明的人,到头来反被聪明误,机关算尽,落得个众叛亲离、人人喊打的下场。可见人活一世,但求个问心无愧。
她想着端着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碧绿,苦味在舌尖化开。
谢玉柯瞧她面色隐隐有些发白,当她是听了刚刚那个故事被吓着了,笑着指了戏台上那个翻跟头的武生说那是京城戏班里的名人。
两人说话声不大,但到底惹了旁人注意。花厅里一小姐偷偷凑近方才说故事的姑娘道:“诶,那不是谢家二小姐,旁边可是她们谢家的亲戚?”
旁边一小姐道:“谢家大姐儿不是在前头,待她来了问问不就知道了。”
头先说故事的那姑娘哼了一声,道:“那可不是谢家的小姐。”
却说,连珠听了一段戏,又喝了两盏茶,谢玉柯便被丫鬟叫去了秦如云跟前。她本就不爱听戏,便让兰儿留着,自己去园子后头看新开的梅花。
连珠沿着石子路走了一会儿,两旁梅树疏疏落落的,枝头缀着红白二色梅花,暗香浮动。
赵静柔的事还在她心里转着。
赵静柔有瞒住众人的大事,她何尝没有瞒着的事。偏她还被这瞒着的事情锁得不敢放松,连个可以诉说的人都没有,活得战战兢兢,活得挣扎苦痛。
她倚着栏杆坐下,花瓣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拈起,又叹了口气,将花瓣抛在风里。
正出神胡想着,梅林深处的月亮门后忽而转出一个人影。
谢培跟着谢垚在前头宴客,他的好二哥在众人面前给足了他脸面,左一句“金榜题名”,右一句“少年英才”,将他架到了高处。那些亲友宾客便轮番给他敬酒,他本就酒量浅,几轮下来已是头重脚轻,借故更衣才从席间脱身。
他衣襟微敞,正要歇一会儿再回席上,却见梅树底下连珠刚转身要往戏园子走。
他一时怔住,顾不得脚步踉跄,跑了几步追上人道:“连珠”
连珠看见谢培本打算避他一避,可到底还是被人追到跟前来。她后退一步,同谢培拉开距离,行了个十分规矩的礼:“三少爷。”
谢培只觉得三九天里当头一盆凉水,浇他个透心凉,他哑着嗓子道:“你当真不心疼我了?”
连珠看他满脸被酒气蒸得绯红,一双眼也红彤彤的,虽是梦想成真得以迈进官场,可整个人却没有从前在延州时的那份精气神了。她看着谢培俊俏而带了悲痛神情的脸,心中如何不触动。可现下他们身份有别,年后谢培还要娶妻进门,哪里要她来说什么心疼不心疼的话。
她知道谢培依赖自己,可她从前不过一个丫鬟,现在也只是谢垚的一个妾室,能做的该做的,都为谢培做过了。她自己尚且有一番未完的事要做,哪里能再分心去怜惜他人。
更何况谢培若真爱惜自己,便不会在这时候这种境况下,再来招惹自己。
她和谢培朝夕相处几年,有情分不假,可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也渐渐将那情分磨了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忽而抬头望向谢培的一双眼:“三少爷既决定了走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了。前头是锦绣前程,身后是祖宗家业,如今谢府已无人敢怠慢分毫。我不过一介普通女子,纵使在落寞时陪伴您左右,可那也是我该行的本分。现在你已无需人雪中送炭,我亦不是锦上添花的人。”
她说罢又弯身道了个万福,神情冷淡、言语无情,叫谢培哽住喉头,不知再要说什么留住她。
偏这时,身后有个方才花厅里爽利的声音道:“哟,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连珠回身看去,见是个身量高挑的姑娘,桃心脸,樱桃口,生得十分文静,单那双眸子很是伶俐,显得分外英气,此人正是沈夫之的孙女,谢培未过门的妻子沈菀。
沈菀走到谢培身边,目光却在连珠身上溜了一圈,她早从薛馥芬那里听说过连珠的大名,先前在花厅里就知她也来听戏。这会儿四下无人,看见她和谢培站在一处说话,就起了气性。
谢培跟着沈夫之做学问时,她也时时在侧,这会儿更是不避讳了。
谢培因着连珠的一番话正失神丧魄,又听沈菀如此盛气凌人,心下不耐道:“你来做什么?”
沈菀自觉同谢培是两情相悦,听了这话万分不乐意,当即挂了脸子:“怎么?许你来,不许我来?莫不是你和她说的见不得人的话,不让人听见?”
“越说越不是了,走,回去吧。”谢培不想同她在此处纠缠,甩了袖子就想走。
但沈菀哪里肯让,拉了谢培的袖子,委屈道:“我才和你分开没多久,你就变了个模样。怎么?见了那一股子狐媚样儿的女人对着你扮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就心软了?”
沈菀意有所指,句句都点在连珠面上。连珠垂首站在一边,万不想卷入这两人之间,打算转头先走。沈菀正在兴头上,哪里肯放她,一伸胳膊横在连珠跟前:“你急着走做什么,可是我说到了你的痛处?”
连珠知道她是打翻了一缸醋流到自己这里,懒得理睬这些小肚鸡肠,只是沈菀不要个说法不肯罢休,又道:“既然摆脱了丫鬟出身,捡了高枝飞了,就得顾着自己的体面。可千万别换了一身奶奶装扮,还是一副奴才做派!”
她越说越难听,谢培听不下去就要阻止,张口之前却听到背后有人道:“未出阁的姑娘,在别人家的园子里对着主家的房里人指手画脚,又是什么做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谢垚自一丛树影里走出, 一下将方才的满声嘈杂镇住。
他缓步走到连珠身边,脸上不见分毫情绪,只伸手在袖下稳稳握住连珠的。
连珠愣了愣,旋即心中大定, 回握住他的手。从前被谢垚发现自己和谢培一处说话, 她还有些彷徨失措, 可现在有谢垚陪在身侧却分外笃定安心。
谢垚被她握住手,面上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而后似是察觉到她的心意,面上露出一丝浅笑,将人揽得更紧了一些。
沈菀先前被谢垚一顿抢白, 心头的邪火没消反而愈发燃高了。她瞪圆了眼睛冲着谢垚,心道,祖父原本还在我面前说这谢家二爷弃文从武,竟也闯出一番名堂,年纪轻轻的已官拜三品。若非早把我和谢培定了亲, 这位更是佳婿之选。自己当时还同祖父撒娇说自己才看不上那等草庐莽夫, 现下看来当真如此。生得一副翩翩君子模样又如何, 竟对一个丫鬟出身的妾室这般维护, 更遑论她家同永宁侯还有几分亲属关系, 倒把正经的亲戚晾在一边。
她神情倨傲道:“谢二哥这话说得倒怪了。她是丫鬟出身, 这是事实;她既身为妾室, 就不该不知检点勾引爷们。我不过说了几句实话,谢二哥便这般护着,倒显得我欺人太甚了。”
谢培听她说得不像话,赶紧拦了沈菀道:“二哥,她一时口快, 言语无状,我替她赔罪。”说着,他又瞟了连珠一眼,替她解释道,“方才是我喝多了酒,这才偶遇连珠说多了两句话,二哥莫要怪她。”
谢垚勾了嘴角道:“瞧瞧,这话说得才是怪了。”
他说着微微侧脸看向连珠,笑着道:“她是我心爱之人,我哪会因为这点无谓的事情去怪她。”
他说罢,看谢培面色唰地一白,嘴角勾起的弧度愈发大了一些。
连珠看谢培瑟在原地,也不知是何滋味,按了按谢垚的掌心道:“我在外头站得久了,头沉得厉害,回去吧。”
沈菀正气得厉害,又看谢培被揶得说不出话来,上前一步还想再辩,却被谢培一把扯住,低声沉道:“别闹了。”
沈菀到京中来第二月,就在祖父的学宴上同薛馥芬遇上。那薛馥芬本就是个搅事的性子,知道沈菀同谢培有婚约在身,便有意接近。说了几桩趣事逗乐之后,无意将话头就挪到了连珠身上,三言两语地添油加醋地将人说成了个在兄弟间反复的□□。她心中本就对连珠存了敌意,今次瞧见真人,果真是眼光四射、美艳非常,故而瞧见连珠出了园子,便也寻了个由头跟了出来。
她哪里想到,竟会真的瞧见谢培和连珠搅在一处。自己分明是捉奸在场,怎地现在似是闹成是她的不是。她满腹委屈,甩开了谢培的手,怒道:“你你我一心向着你,你却护着那个妖精。谢培!那你可当我是没脾气的?”
她说着说着愈觉得委屈,不自觉哽道:“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可是我祖父不在,你就这般待我?”
谢培面色铁青,深压下一口气,柔了声色道:“我不是说了我同她不过偶遇,你又是从哪听来的闲言碎语。再者说来,二哥如今势大,你指着指着他的人骂,日后总归是一家人,要怎么处呢?你想想,我到底是护着你还是护着她?”
沈菀被他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泪忍了回去。
谢培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握,又松开道:“好了,快把泪擦擦。”
如此柔情蜜意,沈菀便是天大的气也尽散了,她心头一颤,红脸斜着眼嗔道:“呸,谁跟你是一家人。”
且说,谢垚攥着连珠往回走,刚刚在人前谢垚算是给足了自己脸面,可自己私下同谢培见面的事上回就惹了他不快,难保这回不再闹一场。她战战兢兢,却听谢垚道:“我不能离席太久,你自己回去吧。”
连珠见他轻轻放过,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园子去。
谢垚眉头一皱,又唤道:“回来!”
连珠不明所以,停了脚步,就看谢垚又走向她:“不是去看戏,你不往花厅走,打算去哪?”
连珠闻言低头嗫嚅了不知要如何说,心里却道,我难道去那些个小姐夫人当中坐着不成?
谢垚见她面露难色,心下了然,暗怪自己妹妹多事。自己哪里不知今个请了这许多姑娘小姐是为着他的亲事,他本就是打算让连珠去人前走一遭,让人知了他有这样一个爱妾。
他低头看向连珠,她垂眼微颤,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一副想躲又不知往哪儿躲的模样。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道:“你难道见不得人?”
说罢,也不等连珠说话,捉着她的手就往花厅去。
他顾忌着花厅里头坐的都是小姐,只将连珠送到门口,叫了个丫鬟过来:“带你们奶奶进去,服侍好了。”
连珠推脱道:“何必这样麻烦,我还是去园子里坐着吧。玉柯一会儿回来,见我不在可不好。”
“我一会儿让人去寻她,快进去吧。”
谢垚不由分说推了她一把,瞧她进了屋里才喃喃道:“傻女,这是给你做脸呢,还不愿意。”
戏台上酣畅淋漓,丫鬟悄默声给连珠另在角落里开了一台,倒没引起多少人注意。二楼秦如云陪着通政使司副使的夫人说话,那詹夫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笑眼,一副平和模样,偏头时正瞧见连珠纤腰束素,迁延顾步,素手端茶又沈姿端方,不由眸中一亮,忍不住赞道:“好美的女子,可是你们谢家的小姐?”
秦如云眼观六路,自连珠进来就瞧见了她,不由暗道先前还以为这垚哥儿的房中人是个守规矩知进退的,没想到这会儿就露出了尾巴。
她本想着若不引人注目还好,就当是个家中女眷糊弄过去,谁知这詹夫人竟主动问起。
也是,观连珠通身的气派,竟比许多正经小姐还要出众,哪里是埋没得了的。
她哂笑两声,只含糊道:“哪里是家里的姑娘。”
詹夫人瞧她的神情,忽而想起耳边传过的几句谣言,笑着道:“哦,我倒是听说你们垚哥儿跟前有一得意的人,想必就是这位了。”
秦如云笑而不语,不欲同她在这件事上多谈,将话锋转了。
却说连珠坐在花厅一角,戏台上的锣鼓点敲得密如雨,咿呀的唱腔灌满整间花厅,她却是一个字也听不进。
片刻,她搁下茶盏,对兰儿低声道:“咱们回去罢。”
正这时,谢玉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按住连珠的手,笑眯眯地道:“姐姐别走,再坐一会儿。等会儿散了戏,我还有话跟你说呢。”连珠被她按着,不好硬走,只好又坐了回去。
连珠自是心不在焉,不一会儿就瞧见沈菀走了进来。沈菀也瞧见她,只是想着谢培同自己说过的话,只哼了一声从她身旁走过,下巴轻抬以示不屑。
沈菀回了座位坐下,就听身旁人道:“去哪了,这么久?若霖今儿说了一道听戏,结果人影都没见,我还当你也逃了。”
“呸,尤若霖不守约,你当我也是那样的人?”
尤若霖
这三个字一下戳进连珠的耳里,叫她一下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她告状无门时便查过尤家的底细,害了谦哥儿的那个畜生便姓尤名若晖,而他另有一胞妹,便唤作若霖。
那时她跪在衙门外面,抱着谦儿的灵位,一跪就是三天三夜。她眼睁睁看着杀子仇人逍遥法外,自己却被当成疯妇。那些日子,她殚精竭虑,把这畜生的名字在心里嚼了千万遍,烂在肚子里,怎么能忘呢?
连珠的脑子里像有炸开了一串炮仗。震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谢玉柯眼见她面色刹时变白,额头上沁出冷汗来,吓了一跳道:“怎么了?怎么突然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一番惊吓,自是提高了音调,沈菀听见动静回声看见连珠一脸惊惧,活像是见了鬼。她不知何故,心里却暗自高兴,见了鬼才好呢!
连珠顿了一阵回过神来,胸口被人紧紧握住的压迫感渐渐散去,她才慢慢道:“我我没事,刚刚忽而肚子抽痛了一下,已经好了。”
“是了,我听涧蓝说起过,你们从石城回来路上你就常常脾胃不适。可要叫个大夫来看看?”谢玉柯担忧道。
“许是刚刚在外头吹了冷风,喝些热茶就没事了。你哥哥最是紧张,这样的事还是不要说给他,让他担心了。”连珠又道,“方才我听前头那位小姐说什么尤若霖,可也是京城里的哪位小姐?”
“是呢,她跟我是同一年生的,父亲是光禄寺丞尤敏,母亲正是二娘的亲姐姐,说起来跟我们家也算是正经亲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连珠未等戏散场, 已不记得是如何迷迷瞪瞪游魂一样回去了。
尤家之事意外钻进她的耳朵,让她全身冰冷如坠寒潭。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她化身到连珠身上,几年不同以往的时光确让她忘怀了一些伤痛, 可骤听见仇人之名, 那些悲苦又山呼海啸般的覆面而来。
兰儿扶着连珠, 只觉得她脚步不稳,哪是寻常模样。一时又想到前儿里小姐问过,奶奶只说是脾胃不适,可之前奶奶不舒服哪像今次这样浑身发颤、面如死灰的。
“奶奶?”
“我没事,兰儿。”连珠看兰儿满目担忧, 缓声安慰了一句,又看前边就是院子,生怕叫涧蓝看出不妥来,“回去你给我端一盅热汤来,我暖暖身子。”
两人进了院子, 连珠便往屋稍间坐下, 盯着佛龛袅袅生香透出一张观音善面, 低眉垂目, 看尽世间疾苦。
涧蓝掀帘进来, 看连珠枯坐不语, 想到这阵子府张罗着少爷的亲事, 莫不是因着在前头听见什么风言风语伤心了?她噙着一张笑脸,走上前来道:“奶奶回来的这样早,正赶上延州来信了。”
她说着取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连珠。
连珠接过信,认出是靳九的字迹, 心绷着的弦忽而松了些。
她拆开信,逐行看下去。
信上说家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念。又说哥哥连玉已经成了婚,娶的是哥员外郎的小女儿,因着女方祖母病重,赶着办了喜事,虽仓促了些,但新媳妇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进门几日便得了全家人的欢喜。
信尾又提了一句,里爷托人送来的贺礼厚重得很,金玉绸缎、药材补品,装了满满一箱子,不单如此,还另赠了一处宅院,怕是花了不少银子。看到这,连珠手微微一顿,信捏在指间,半天没翻过去。
这些日子谢垚忙得脚不沾地,怎地还能匀出心思来操心她哥哥的婚事。
兰儿这会儿也端了一盅乌鸡四物汤,伺候连珠喝了两口,瞧见案上的信,欣喜道:“哟,是延州来的信!奶奶给我念念说得什么?”
涧蓝一推她胳膊,笑道:“是奶奶家来的信,又不是你家的信,你听什么?”
兰儿道:“人家还是头一回离家这么久,还不兴听听延洲的事?”
按着以往,连珠定要择出信的一两段说给兰儿听听,只今天她实在没有心情,将信重新塞回信封,推说累了想要歇息。
兰儿瞧了她一眼,嗫嚅着想说什么,被连珠一个眼神制止,只好和涧蓝退了出去。
屋静了一阵,连珠和衣在罗汉床上躺着,心想的却还是尤家的事。
既然两家是亲戚,见面是迟早的事。初穿来时,她一心想攒够买凶的钱,而后钱有了,她又要想寻到仇人的踪迹。现在,钱也有,人亦找到了,她竟有一瞬间的犹豫。
若她真的杀了尤若辉,若谢垚知道
她闭目脑海些微纷杂,始终理不出个思绪,她转了个身侧耳便听见门外涧蓝请安的声音。
“少爷。”
“怎么你们都在外头,屋没人伺候吗?”
“奶奶说不舒服,早早歇下了。”
谢垚皱了眉头,推门去净房换了身家常的衣裳才进了稍间。
谢垚脚步放慢,生怕惊动了榻上的人。
连珠不知为何,怠于睁眼,任由谢垚在床沿坐下,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肌肤相触,她轻轻动了一下,睫毛微微地颤。
谢垚察觉到,不由得轻笑道:“怎么醒了还装睡着?”
连珠无法,只得双手撑床坐了起来,道:“你回来了。”
“是。”谢垚将人揽在怀,用力地往怀拢了拢,下巴抵住她的发顶,想到方才席散时,谢湛将他叫到一边,说了一大篇婚前宠妾灭妻叫人笑话的话。不光如此还特点了秦如云为他费心费力,他倒好拉了人去打脸。
他知道家在为他寻一门亲事,得是家世不俗、花容月貌、端庄大方的,可他却想着娶进门的必得是个性子纯良,能容得下人的。
他心中极不乐意让连珠受委屈。
他眼瞧着那坐莲观音前又多了几柱香,不知她心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我听说家来信了?”谢垚握了她的手,只觉得掌心凉凉的,握得更紧了一些想捂得暖些。
“嗯。”连珠点了点头。
“可是想家了?”谢垚捂暖了一只手,又换了另一只手。
连珠确实想家,只那个家不能为人道也。
她低头沉了一瞬,又问道:“我爹来信说哥哥结婚,你给随了礼?”
“哦。”谢垚替她捂了手,又绕着她粉嫩的指节在掌间转圈,“你我都不在延洲,你哥哥成亲时大事,卧云居的管事便替我拿了礼去。”
“那礼太重了,竟还有一处宅院”连珠撑起身子,认真看着他,蹙眉道。
谢垚伸手捏住她的鼻子,轻轻晃了晃,低笑道:“傻。”
连珠被他捏得鼻头一酸,偏头躲开,嗔道:“说正经的呢。”
谢垚收了手,将她重新揽进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认真:“你哥哥便是我的大舅子,他成婚,我送些东西,不是应当的?重不重的,我心有数,你放心,你男人还没穷到那份上。”
连珠被他那句“你男人”说得耳根发热,想反驳,又觉得没什么好反驳的。
谢垚说起这个,又道:“说你傻你还不认,今儿让你不进花厅在园子坐着,你就真能忍着。你是我的人,又不是见不得光的,怎么还要偷偷摸摸不成?”
连珠心中暗道,那是你亲妹的安排,我怎么好拂了她的面子,自讨没趣。再说,那种场合,她去与不去,原也没什么要紧。
她垂下眼,绕了腰间的绦带道:“花厅坐的都是各家小姐,我实不该去的。”
她心还有半句话,没敢说出来,若是坏了他的姻缘怎么好?这阵子秦如云张罗着给谢垚相看亲事,她是知道的。谢湛催婚,谢垚虽不应承,却也没有硬顶。那些名门闺秀、大家千金,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出身强出百倍。她本就不是那种喜欢强出头的,自然也是不愿意去的。
谢垚看她长睫微颤,心头的弦像是被轻轻拨了一下,那股无端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旁人只道她温顺本分,他早看出连珠一把硬骨头,那温顺底下藏着倔强。可她又偏偏人淡如菊,不争不抢,不媚不俗,安安静静地开在那,不招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偏就是这样的人,有时候又淡得像是一缕烟,让他想握又握不住。他忽而会窜起一个念头,若是不抓住她,这辈子便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
不吵不闹,不怨不尤,似一杯温茶,入口不烫,回味绵长。
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的眉心,温声道:“别胡想了,我现在已经有了媳妇,倒是差个孩子。”
连珠闻言猛地抬头,不知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片刻才道:“说我胡想,你还不是在胡说。”
连珠不敢往深处去想,即便谢垚有那个意思,可她并非托生在官宦人家,出身上差了一层,就难以为正。谢垚如今官位亨通,在满京城也是叫得上数的,谢湛头一个就不会同意。
她不愿意在这事上多思,未免堵得心口堵得一团乱麻。更何况她心还惦记着尤家的事,哪顾得了这些。
谢垚见她仍旧闷闷不乐,心中也不痛快。
拉了连珠到自己跟前道:“这阵子是我忙着没顾上你,等正月过了,我便带你去山上礼佛,好不好?”
他又哄了两回,知道她晚膳就用了两口汤,让人重新摆了一桌饭菜陪着她用了两口。
一夜睡去,这桩事便暂且略过不提。
待正月一过,又逢春祭。
谢垚本答应连珠,待开春便陪她去礼佛,烧两炷香,求个平安。连珠连供果都备好了,谁知到了跟前,谢湛发话,说今年春祭要全家去寺烧香。
寺庙在京郊,一来一回要大半日,便要留宿一晚。
谢湛在车上,闭眼拧眉。秦如云替他盖了金丝蟒毯问道:“老爷,怎么了?”
谢湛猛一睁眼,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本以为他年岁大了,也该懂些事。谁知在石城立了功,升了官,还成日守着那个妾,连进庙都要带着,是想气死我么!”
秦如云叹了口气,温声道:“老爷别急。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心思。前日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夫人的生辰,我让人送了礼去。周夫人身边的嬷嬷透了口风,说周大人很是赏识垚哥儿,想把自己的幼女许给他。那姑娘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好,门第更是没得挑。老爷若觉得合适,我便托人去说说。”
谢湛听了,脸上的神色缓了些,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周钦是总宪,他家肯把女儿嫁过来,倒是咱们高攀了。”
秦如云笑道:“高攀什么?垚哥儿如今年纪轻轻,前途不可限量。周大人看中的,不就是这个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时值二月二, 三净寺内人声鼎沸,谢府的车马停在寺前,有沙弥来跟前带路。
那沙弥避开了人群,只循着一条石子路往寺里深处去。
连珠跟在谢垚身后, 待绕进一个月洞门, 面前忽有一水池, 碧流清澈,四周皆是树木山石楼台房舍。
那沙弥将人带到一片平房跟前,结了个佛印道:“请施主在这几间房暂做休息,一会儿有人送斋饭来。”说罢便躬身行了个礼快步退了。
连珠同谢垚进了西边一小门,门上挂了秋香色素面软帘, 抬眼见四面墙壁挂了佛家谶语。
谢垚看她站着,将她身上管黄彩绣蝴蝶的披风解了下来,拉了她到桌边坐下,递了一盏茶道:“这个是山里的云雾茶,是僧人净手诵经采制的, 尝尝。”
连珠抿了一口, 想的却是自己前世在一间小寺替丈夫儿子立了往生牌, 尝不出个什么滋味。
谢垚看她神情蔫蔫, 便道:“这回不凑巧, 赶上春祭, 一家人同来。原说单独带你来的, 是我食言,下回补上。”
连珠刚要说不必费心,又听谢垚拍着她的手背道:“你惦记着家里,我已让人在佛前替你父母供奉了一盏海灯,日日诵经祈福, 保佑他们平安康健。”
连珠一怔,难得勾了唇角微微笑了说了句:“谢谢爷。”
“真是难得。”谢垚见她总算是露了个笑模样,松了口气道。说罢又见连珠狐疑看他,拨了一下她的耳坠,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莫以为我什么都不怕。”
连珠看他:“爷怕什么?”
谢垚还没说话,便有个小沙弥敲门端了食盒进来,躬身道:“施主,斋饭备好了。”
连珠见有僧人来了,赶紧和谢垚拉开距离。涧蓝接过食盒,将里头的饭菜拿了出来,腐皮卷时蔬、青笋炒野菌、香煎豆腐、素炒三丝,并两碗梅粥。
都是简单的菜,瞧着清单粗朴,谢垚看了一眼,指了青笋和豆腐对着涧蓝道:“这两样放到你们奶奶跟前,她爱吃这个。”
用过午膳,谢垚陪着谢湛去堂里烧香,连珠便自己带着兰儿去大殿写平安牌位,求平安符。
连珠烧完香,又捐了不少香火钱,方从大殿出来。
寺里处处都是诵经念佛之声,香薰缥缈之气,兰儿皱眉道:“这香火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呛得很。”
“欸,噤声。”连珠拉了她衣袖道,“你若觉得累了,便先回后院清净的客堂休息休息。今儿一早涧蓝不是还带了些酥糖点心,你去拿些吃吧。”
兰儿本就爱玩爱闹,闻言心中已经意动,可又怕连珠一人在这儿待着,道:“我还是不去了,陪姑娘在这儿坐坐吧。”
连珠看她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脸待不住的样子,笑着道:“罢了,我也回去吧。”
两人回了后院的净室,连珠打发兰儿一个儿去歇息,自己在榻上歪了歪。迷糊间却听隔壁屋中有吵闹的声音,听着像是谢垚在说话。
她推门过去站在廊下,又见院里无人,房中的声音却越发大了。
“不行!”
谢垚忽地一声落在房中,似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怎么不行?又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死罪,你是步军都指挥使,放这么个人还不是抬抬手的事情!我也不想在寺里跟你说这个事,实是有人求道我跟前来了,我才跟你说上一回。不过一件小事,你也要跟我相争么?”
屋里谢湛一番话说罢静了一阵。
连珠依稀听父子两个是在争论公事,便想转身回屋,脚步还没抬起来,只听谢垚又道:“父亲将人情置于法度之上,我从前就知,只是不知道多年过去,仍是如此。”
“你什么意思?”
“尤家小子当年当街杀人,父亲不就替他疏通关节,将命案压了下去。可怜苦主家破人亡,父亲难道良心能安么?”
屋外,连珠耳边好像炸了个响雷,她扶着墙壁,险些站都站不稳,指甲嵌进粉里硬生生按出青自色来。
她闭上眼,眼前全是前世的画面。尤家的命案竟然是谢湛强压下的,她当年指着衙门骂天骂地骂那官官相护,没想到那背后只手遮天的人竟然是谢垚的亲爹。
“可怜苦主家破人亡”
言犹在耳,谢垚说得轻飘飘的,说得却是她一家三口的命。
二月天里,身寒冰冷,她只麻木地站着,眼前一片模糊却落不下泪来,强忍听着屋里两人继续说话。
谢湛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如此数落自己,低吼道:“你懂什么!尤家是你母亲的亲戚,你对我心中有气,若当年是你母亲求到你头上你又如何!”
他被谢垚堵到尽头,泼出来的这句话却反将一军。他看谢垚答不上来,冷笑一声,眼角吊起来,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讥诮:“怎么?答不上来了?你口口声声王法,真要是你在意之人求到你头上,你当真还能这般铁面无私?”
谢垚下颌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了一滚,一时竟答不上来。
连珠在门外已靠壁缓缓滑坐下,心如冰窖,呆了片刻,她才想起自己不该在这儿坐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腿已经麻了。
却说兰儿从涧蓝那里拿了糕点就着寺里的云雾茶吃了两块,又想着连珠中午只用了些素的,醒时说不定要饿,便让小沙弥给她拿了些寺里的素点心。
才走到房门口,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就瞧见连珠倒在地上,脸色苍自如纸,嘴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兰儿手里的点心“啪”地掉在了地上,碎屑四溅,她也顾不上,扑过去跪在地上,伸手去扶连珠,声音都变了调:“奶奶!奶奶你怎么了?来人啊!快来人啊!”
谢垚还在隔壁同谢湛说话,听见兰儿的喊声,脸色骤变,起身便走,袍角带翻了茶盏也顾不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连珠,他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来,打横抱在怀里,送到榻上。
连珠的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软软地靠在他胸口,头无力地垂着,鬓边的碎发凌乱地贴在苍自的脸颊上。
谢垚面带焦虑道:“中午不是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是怎么了,奶奶回来说歇会儿,我扶了她上床的。”兰儿急的要哭出来。
谢垚看连珠容色自如金纸,两腮带着病气,竟是比在石城遭了大罪时还要憔悴。
兰儿方才叫喊声极大,谢湛顾忌着没有进来,谢玉柯听见声儿赶了过来,就见垂着软纱的床上躺了个人,自家兄长满面焦急,一时竟要抱着人赶回城里。
谢玉柯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拦在谢垚面前,急声道:“二哥,你这是关心则乱。连珠她晕倒,自是经不起颠簸,倒不如加紧让人去请了大夫来才是要紧!”
谢垚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朝外头喊:“顺意!”
顺意骑马一来一回,很快拿了谢垚的腰牌请了城中名医。
这位陈大夫本是谢垚托人打听,原打算请来给连珠细细瞧瞧妇人之症的。
此刻匆匆赶来,切脉后回话道:“大人不必过虑,妇人并非大病,乃是急火攻心,气血上逆,一时晕厥。待老夫开两剂疏散清降的药,吃下去便无碍了。”
“气血上逆?这是什么缘故?”
陈大夫捋须瞧了谢垚一眼,斟酌道:“夫人脉象弦数,肝火上炎,心有郁结,不得宣通,逆而上冲,故而晕厥。说得直自些,便是心头压着事,又不能发出来,日积月累,气血便乱了。”
谢垚听完,转身在连珠面上瞧了一回,深呼一口气道:“涧蓝,请老先生去开药。”
谢垚侧身走到床边,看着连珠仍旧合目躺着,整个人似是轻飘无依。大夫说她心里藏着事,自己如何看不出来。
他忽而想到听戏那日,连珠回来亦是茶饭不思、倦怠难安,偏那日自己撞见她和谢培在园中私话。
难道真就是为着谢培的缘故?
是了,细细想来她家中父母健在,日子越过越好。自己待她,自问掏心掏肺。除了谢培她还有什么事情需要求神拜佛的?
这个念头萦绕左右,让他心内油煎一般的难受。他仔细看了连珠一眼,见她手放在外头,轻轻拾起,心中却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不该明知三弟的心思,却还是强留了她在自己身边。他自认自己能比旁人对她更好,但不知他给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
床上之人眉间深锁,似是极不开心,不知过了多久从梦中惊醒,睁眼看见谢垚坐在床沿如见鬼魅,吓了一跳,整个人向后一缩。
“怎么了?可是吓着了?”谢垚见她突然挺身,赶紧扶住人,关切道,“哪儿不舒坦,大夫还没走,我让他来看看。”
他看对面的人面色几变,而后自己的手被连珠拉住,她轻轻将头靠在谢垚的肩上,轻声吐露:“何苦再劳师动众,二爷陪陪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连珠好似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她同谢垚分明一对琴瑟和鸣的神仙眷侣。临水轩窗,芭蕉垂绿,一抚琴一煮茶,温柔绵长。
可风急雨骤, 天色漆黑, 一道闪电劈出凄厉的白光, 照出窗外轩哥儿茫然不知措的神情。
连珠猛地惊醒,星眼微朦,恍惚间见烛火映出谢垚的脸,心中好似被戳了一刀。
她不知自己对着谢垚露出什么表情,只是胸中百转千回, 她忽然攒出一个念头。
她见自己主动拉扯住谢垚的手,听自己言不由衷道:“何苦再劳师动众,二爷陪陪我吧。”
谢垚一愣,连珠从不主动在他跟前显露这等女儿娇态,蜷身歪头靠在他的肩上, 发鬓遗留苏合香。他鼻尖蹭了蹭连珠的耳廓, 瞧她怜弱含嗔, 心里头莫名发软。
“好, 我不走。”
涧蓝正探身端了药进来, 见谢垚正环着连珠, 轻柔抚她发辫, 连忙知趣退下,不敢打扰。
她站在门口,不由暗道,少爷除了待夫人尽心尽力,喝药都恨不能亲自服侍, 又对哪个女子这样掏心掏肺过。只是又想自延州到石城,连珠多灾多难的,身子一直没好起来,也不知什么时候能祸去福来。
屋里,谢垚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轻吻了她的侧脸,踟躇一下道:“大夫说你气血上逆,是心头压着事的缘故。你”
他话还没问出口,却见连珠忽而抬起雾蒙蒙的眼看他,立时便将要问的话停了,转而道:“哪里不舒坦?”
谢垚待她向来温柔,这会儿神色更是甜言软语,眼底似水柔情浓得几乎要化不开,连珠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紧闭了一下眼睛,默然半晌才道:“我饿了。”
谢垚本如临大敌,结果只是听连珠说饿了,忍不住勾了嘴角轻笑出声,冲着屋外叫道:“来人,拿些饭菜来。”
随即,他又半蹲在地上,拿了放在脚踏矮凳上的一双绣鞋,伸手就要去替连珠穿鞋。
连珠一惊,连忙缩脚:“这怎么使得,我自己来。”说着就要弯腰去夺那双绣鞋。
谢垚头也不抬,一手按住她缩回去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他低头将鞋口轻轻套上她的脚尖,动作自然熟稔,仿佛做过千百回一般。
连珠僵在那里,看他半跪跟前,衣袍曳地,平日里握刀笔签军令的手却捧着她一双鞋。谢垚捉住她一双脚,似是满意,抬头却看连珠表情错愕,随即双手撑在她身边,将人环住。他身上甘松混这沉香的气息扑在面上,多少日夜枕边皆是这个味道。从初时的如履薄冰,到如今安心妥帖,已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个。
恍惚中,她突然忆起谢垚头一次替她解围,不是在打伤三老爷之后,亦非在栖云山上救了她,而是她刚落在这个小丫头身上,替谢培殚精竭虑跪在地上自认受罚。他比谁都要早看见那个孤身凄惶的自己,可为什么又是他呢?
谢垚看连珠满面伤感,蹙眉滚出一滴泪来,心中一怔,轻轻吻了上去。
“怎么哭了?心里委屈了是不是?”
连珠不肯回答,也不知如何回答,她念着筹划着将要做的事,五味杂陈。不知由哪儿钻出的一股冲动,似是有愧似是有情,终于回吻了过去。
谢垚从未敢想连珠会主动亲热,他胸中一阵激荡,有千军万马踏蹄而过,胸震耳热之间早将先前对连珠心中藏事的疑虑抛到了脑后,一吻缠绵。
——
自三净寺回府之后,谢垚只觉得连珠比之往日待他舍去了一层心结,两人关系又近了不少。他自是高兴,只顾虑着连珠的身体,让上回的陈大夫看过之后,尤不放心,另请了宫里的御医来给连珠诊脉。
听那御医也说连珠身子并非是什么很大的症候,不受累受凉安心养着,再用人参柴胡鹿茸阿胶等药入膳日日温补调理,不出三月便有长效。
谢垚深以为意,将这事特特交代了涧蓝,又让人采买了上好的药材,不要钱一般地送进府里,真将连珠当奶奶一般地供着。
时间一长,自是传出些闲言碎语,便是谢湛也有所耳闻,当面提点了谢垚两次,皆被他推了回去,仍旧一意孤行。
这日连珠刚用了一丸药,就见谢玉柯过来。
她这些时候来得还勤,自不用人请,便在连珠对面坐下道:“怎的还在吃药?身子还未大安吗?”
连珠道:“早就痊愈了,不过是有人小题大做,非压着我一日三回的吃药罢了。”
兰儿正过来上茶,闻言插嘴道:“哪儿呢。分明说前次伤了没有养好,才耽误至此,这病就是要长久养着的,偏奶奶嫌苦不肯吃药,二爷就让人搓了适口的药丸,又用蜡封了,哪里是小题大做,是真真将奶奶放在心上的。”
兰儿一番话说得连珠垂下眼,反倒是谢玉柯扯了帕子捂嘴偷笑。她跟着谢湛听说了几句哥哥在外头前呼后拥、检视三军,还摸出个牵扯州县的大案,追回不少钱款,就连圣上在朝会上都夸其老成持重、可堪大用。谁能想到这样威势凛然的谢二少爷私里竟如此小意温柔。
谢玉柯心道,连珠当真命好,自家哥哥宠她爱她,又里外担事,将她身边围得铁桶一般,不受半点委屈。更别说父亲替他相看了周家小姐,可他一再推阻,为的不就是连珠么。只是转念去想,幸好她嫁的人屋里没有这样一位姨娘,不然她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谢玉柯扔了这个念头,忽而道:“入了二月,眨眼就开春了,春日里京城里四处活动,灯火会、花船节,你才来京城,也不知咱们能不能一同去逛逛。”
连珠瞧了她一眼,微笑道:“你还怕没人陪着么?对了,不是有位尤家小姐是府里的亲戚,怎都没见过她?”
谢玉柯道:“年里她生了场病,这会儿才见好,说还是不能吹风,只能在屋里养着。”
“你可去看了她?”
谢玉柯道:“正打算过几日去呢。”
连珠顿了顿,又道:“我听说她还有个哥哥?”
“是有位胞兄。”
“既是府里的亲眷,想来也是个有出息的,不知在哪供职?”
谢玉柯听了这话不由得撇撇嘴道:“这话本不该说的,不过你也不是外人,我便说予你听罢。我那位表兄实是个惹祸的麻烦种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的,日后你见了便要避他远远的。”
连珠轻笑了两声道:“这又从何说起呢?我哪里能见着他。”
谢玉柯道:“府中设宴、年节往来,总归是要碰面的。对了,若我们能去花船夜宴那你就定能碰见他了。”
连珠将这话记在心里,口中却道:“我要碰见他做什么。”
“是了,我也就是这样一说。”
两人又随便说了些闲话,临走前让人拿了两盒宫粉给了谢玉柯,又自个儿转身回了里屋。
尤若辉
她走到妆台前坐下,从柜底摸出一柄薄刃的匕首,那匕首闪出一片寒光,映在连珠冷漠的一双眸里。
正这时,外头院子里传来小丫鬟叫谢垚二爷的声音,连珠丝毫不乱只利落地将匕首又塞了回去,拿起桌面上一把篦子装作篦头。
片刻,谢垚走进来,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镜子里映出连珠含羞带笑的脸。
“怎么今儿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去你外祖家一趟?”
说到这个,谢垚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随口道:“去了。”
他的确去了永宁侯府,只他的外祖也同他父亲一样,说起他的亲事,让他好不厌烦。
连珠随他走到外头桌边坐下,又对兰儿道:“去把汤拿来。”
“什么汤?”
“前儿二夫人送了我一瓮酿陈的南北杏,我让人加了山参炖了鹧鸪,你这段时间瘦了,得补一补。”连珠越说声音越小,低得几乎叫人听不真切。
谢垚却将这一字一句记了个清清楚楚,汤还没喝喜色已经涌了上来,挂了笑道:“你能想着我是好事,有什么说不得的。”
正说着,兰儿将汤端进来,谢垚看只有一碗,便让连珠先喝了两口,才把剩下的一饮而尽。
谢垚喝了汤觉得身上一阵暖和,又看院子里梅花落尽,想着连珠这阵子乖顺温柔,便道:“等忙过这阵,咱们去城郊赏梅花去,那边气候比城里冷些,梅花还没落尽。”
连珠闻言垂眸微转道:“我倒听玉柯说起开春城里有花船节,我从没见过。”
花船节是开春的大事,城中河道会清出来,各家的花船都扎了彩绸挂了灯笼,绿波画桨,清簟疏帘,某些达官贵人船上更有那唱曲弹词的名伶花魁,争相斗艳自不必说。
谢垚不喜这般场合,只幼年时去过一次,只是看连珠提起这个眸光一闪,想着让她快活一些,开口道:“你既有兴趣,到时我们同去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迟日余晖, 梅花窗外莺啼婉转,啼一片草绿花红。
谢垚同神卫兵长在正堂议事,待桌上沙钟漏尽,举目越过屏风往里屋看了看, 听不见半点动静。他一看窗外天色, 便道:“行了, 这些事我亦清楚了,大礼宿卫的事乃是重中之重,不可怠慢。殿前司长官空缺,既有互摄制度,那诸班直、御龙直两队精锐便暂由我们统领, 调配的事明日就定下。”
“是。”那兵长抱拳行了一礼,还有话要说,“步帅,那半月前侍卫司狱拿进的虚吃空饷的裴”
“怎么?也有人找你说情,要饶了他?”
“白晋不敢。”
谢垚忽而想到父亲在三净寺问的话, 又想起母亲教诲要固守纯心, 他母亲为人端直, 哪里会为一个贪墨军饷的蛀虫开口求情?他想到这里, 摆摆手道:“那裴义之的事情该如何查就如何查, 不必顾忌。行了, 你先回去罢。”
等人走了, 他也不耽搁立时起身往东稍间去。
他本就答应了连珠今日要去花船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撩开绣线软帘,瞧见连珠坐在妆台前,痴痴望着窗外,也不知想的什么。
谢垚进来半晌, 见连珠似是心神不宁,走到身边,双手按在她肩上明显觉出她身子一颤。
“想什么呢?”
连珠回神道:“没想什么,你同人议完事了?”
谢垚坐到她身边,转了她对着自己,不悦道:“还说没有,京里叫得上名号的名医瞧了你都说你心思深重,你心里有事便是这个模样,难道我还看不出来?”
他说着,看连珠今日换了一身银红袄儿,白绫细折裙,腰间系了条银丝绦带,坠着一块白玉双鱼佩。头发梳了堆云髻,鬓边簪了几支赤金珊瑚簪。说是过节,打扮得却是素净。
他抽开屉子,从里头挑了一支累丝镶宝石金镯,一支珊瑚手镯套进连珠皓腕上。那金镯嵌着红蓝宝石,珊瑚镯子色泽红润,衬得她腕间肌肤愈发白腻。
“今儿不是要出门玩,怎么像是不高兴?”
连珠垂着眼,手指摩挲着腕上新添的镯子,牵扯着嘴角笑道:“哪里是不高兴,不过甚少过这样的节,怕人多自己不适应罢了。”
谢垚捏了捏连珠的手,笑道:“可是忘了,有我陪着呢。上回还说了你这么怕见生人,怎么就改不了这性子。”
连珠也不辩驳,反而道:“是不是该动身了?对了,前儿和玉柯说起这花船夜宴,不如也叫上她一起?”
谢垚乐得连珠同玉柯相处融洽,便让人去请。
等了片刻便听外头来人,谢玉柯身穿碧色袄子,撒花绫裙,头戴着赤金衔珠步摇,显然也是要出门的打扮。
谢玉柯见了连珠便道:“姐姐可是忘了,前日说起这花船宴,我不是提了一嘴答应了尤家妹妹要一起赏灯?”
连珠怔了一下,真像是才想起来似的:“瞧我,竟真把这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玉柯素来见连珠行事周到,妥帖自洽,难得见她这般糊涂,忍不住笑道:“不打紧,正好咱们一块儿过去,人多也热闹些。等到了地方,我再去寻若霖也不迟。”
三人同乘,半刻钟便到了河边。
花船夜宴,是京城里顶热闹的时节。河两岸柳色初青,桃花半开,各家的花船早已泊在岸边,扎着彩绸,挂着绢灯,灯影映在水里,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打翻一匣碎金碎银。
平头百姓隔岸驻足,愿意使银子的便排队上了供船能沿河一游。
自家有钱包船的富家贵子则更加自在,早早泊了自家画舫在河湾处。船上铺猩红毡毯,挂苏绣帘子,舱内燃沉水香,案上摆时新瓜果与细巧茶食。相熟的公子哥儿聚在一处,或摇扇品评两岸灯火,或轻搂歌姬听曲猜枚,更有那爱出风头的,特意让人在船头扎了灯笼,上书自家名号,招摇过市,引得岸上百姓指指点点、啧啧称羡。
谢垚亦包了一条单船停靠岸边,灯影幢幢,丝竹靡靡。
连珠和谢玉柯皆扶了丫鬟的手缓缓而下,不多时就瞧见一身穿鹅黄小袄,外罩青绿背心的姑娘盈盈朝这边招手。
谢玉柯一指那二层花船边的人,先行一步走到跟前同尤若霖双手相握,而后跟着谢垚同连珠亦走到跟前。
尤若霖瞧见谢垚,收敛容色赶紧行了一礼:“谢二哥。”
谢垚冲她微微颔首,对着谢玉柯挥手道:“你们姐妹俩去玩吧,让身边人跟着,只不要太迟回府就好。”
尤若霖咦了一声道:“怎么谢二哥不和我们同登一艘船么?”说罢,她才注意到谢家兄妹两个身后一众仆妇丫鬟当中,有一头戴白纱幂篱的女子。
她脑中忽地钻出些流言,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流连几遭,想起城中传言,心道这女子该不会就是谢二哥跟前那个得意人?
谢玉柯刚要替兄长拒绝,乍见尤若霖身后走来一人。
那人眉目疏朗,生的倒是一副好相貌,不知底细的人见了,定要赞一声好个翩翩公子。
偏有风拂来,吹起白纱一角,从那点缝隙,连珠瞧见来人。
她看他缓步走近,看他勾起唇角朝着谢垚一躬身,看他调笑着打了个招呼如何认不出那张脸,在公堂之上轻描淡写认定自己无罪的神情倨傲的脸。
她的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反而清醒了几分。
幂篱的薄纱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她眼底那一瞬间翻涌的恨意。
“我当是谁来了,原是谢二哥,当真是好久没见了。”尤若辉心知谢垚如今炙手可热,不可小觑,故而对着他尚算收敛,拱手行礼时腰也弯得比往日低些。
他如今只混个斋郎的虚职,要权没权要钱没钱的,比不得谢垚手底下管着万千人马,巴结他的能沿着皇城根排上一圈。他自是又恨又妒,只是当面对上,他也忍不得做那趋炎附势之态,好盼着能攀上这棵大树。
谢垚对上他却是淡淡的,拱手还了半礼,道一句:“尤兄客气。”
语气不咸不淡,分明疏离。
尤若辉却不气馁,往前凑了半步,笑道:“谢二哥难得赏脸出来,小弟的船就在前头,虽比不上那些大家的排场,倒也清静。今儿船上还请了翰林院的王侍讲,谢二哥与他是旧识罢?一道上去坐坐,喝杯薄酒,叙叙旧。”
谢垚不喜他靠近,向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今日陪家里人出来走走,不便叨扰。还请尤兄自便。”
尤若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起来,追着道:“谢二哥这就不给面子了?王侍讲方才还念叨你呢,说许久没与谢二哥对弈了。再说,这岸上人多眼杂,哪有船上清静?上去歇歇脚,岂不便宜?”
自谢垚回京以来也有几月时间,城中各宴都难见其人,今天是难得的机会,尤若辉岂肯轻易放弃。
偏他早闻谢垚不近人情,今日一见果然是个油盐不进之人。他在心里暗骂了两句娘,还欲再劝两句,却听谢垚身后一覆面女子轻柔开口:“都说盛情难却,尤公子这样诚心,二爷就不要推辞了吧。”
尤若辉循声望去,隔着幂篱的薄纱虽看不清眉眼,却见那女子身姿纤秾合度,一袭银红袄儿衬得腰肢盈盈一握,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
他早听说谢垚身边有个爱妾,宠得很,今日一见,虽不见真容,光这副身段便知传言不虚。他收回目光,心里暗暗啧了一声,殷勤笑道:“小嫂都开口了,谢二哥总不好再推辞了罢?请,请。”
谢垚听连珠劝他自是微微一怔,连珠素来不爱凑这种热闹,今日怎地替人说起话来。只今日本就是陪着连珠出来,既然她开口,他也不好再驳,只微微颔首,对尤若辉道:“那便叨扰了。”
尤若辉大喜过望,连忙侧身引路,只行了两步,一小厮挡在跟前,他眉头一拧,抬脚便踹了过去。
只是方才动作,想起谢垚就在身后,脊背一僵,赶紧收了脚,回头朝谢垚道,“谢二哥见笑了,这奴才毛手毛脚的,回头定要好好管教。”
他一面说,一面拿眼睛去觑谢垚的脸色,见谢垚面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心里才略略松了些,又补了一句,“也是小弟平日里太纵着他们了,才养出这副没规矩的模样。”说着又瞪了那小厮一眼,那小厮早吓得缩到一边,不敢言语半句。
踩过踏板进了船舱,见舱内分内外两厅,另有一楼梯上至二层。厅内四角悬着八角绢灯,灯上绘着四季花卉,烛光透过薄绢洒出来,映得一室温软。
连珠跟在谢垚身后,见舱内或站或坐已到了七八位少爷小姐,她目光扫了一圈,终是又落在尤若辉的背上。
就是今日。
裙下,腿边,贴着冰凉的刀刃,她看厅内人声鼎沸,丫鬟小厮穿梭其间,她还要再等等。
“姐姐,呆着看什么呢?”谢玉柯不知从哪窜出来,歪头在连珠耳边道了一句。
连珠眨眼回神,只听谢垚也道:“你同玉柯到内厅坐坐,等我去寻你。”
作者有话说:
无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