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街市之上, 自有法度。动辄攘臂相争,立即锁拿!”
柴荣收回鞭子,目光从跪地求饶的老汉身上转而移到前头那身官袍,又从那佩刀转向谢垚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
他嘴角微微一撇, 倒也没再发作, 将手里的马鞭在指间转了两圈, 朝地上的老汉啐了一口:“老东西,今儿算你命好,赶紧滚!”
柴荣说罢,才吊儿郎当第朝谢垚拱拱手,腰都没弯下去几分, 嘴里说得倒还算客气:“原来是新来的谢都尉,失敬失敬。家父说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还望大人赏脸。”
谢垚并不接话,只淡淡地看他,不见波澜。柴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干笑两声, 翻身上马, 带着仆从扬长而去, 溅起一溜尘土。
人群渐散。
谢垚来时就瞧见街边的连珠, 这会儿迈步走过去, 只问了两句便带人一起回府。
等到府里, 连珠先去内室换上家常衣物。涧蓝从里头出来,正看见谢垚拿了她记下的册子细看。
初来石城,不必守着大府里的规矩,所以连珠说出府也就出了。可骤被谢垚撞个正着,她也怕被怪罪, 想开口说上两句今日为何出府,却听他先问:“方才我瞧着在那饭馆门口,你和那圆脸丫头像是要拦着她似的,怎么回事?”
涧蓝忙解释道:“姑娘嫉恶如仇,瞧着那老汉被打就要冲上去,若不是少爷来的及时,怕是我和兰儿都拦不住她。”
谢垚闻言先是一笑:“她是个心善的,只是这样的事情实在危险,往后再要出去,找两个人跟着。石城不比京城、延洲,这处民风强悍,你们几个女子出去多少有些不安全。”
涧蓝也附和道:“少爷说的是,可不就是个善的。临走还让兰儿拿了一吊钱让那老汉去瞧瞧伤了没,要换了别人,哪里想到这个。只是”
涧蓝想说就是怕太善,还要去查府里人贪墨的事情,说不得就要吃亏。话还没出口,连珠便换了一身烟紫棉绫褂子掀帘出来。
谢垚正坐在罗汉床上,招手让她过来,托着那册子问她:“今儿特意出门一趟,记了这么些价,为着什么?”
连珠想他忙着这么多日子,回来该好好歇着,谁想却是耐心问她这点子小事。
先前谢垚救下那老人,莫名给她心中托了底,她想了想,自己要做的事也不必瞒他,便道:“前儿看账,总觉得府里花销大得不寻常,想着不能这样稀里糊涂下去,得空就上街问问,也好叫心里有个数。”
“问出什么来了?”
连珠起身去里屋将府里的账册拿出来放到谢垚跟前,一一指了几处给他看。谢垚听了摸着下巴深思,又问:“比市价高了不少,你想让我处置那负责采买的管事?”
“那倒也不必,我打听过了,柴李余三家是石城百年之家,那李贵就是李家的表亲,虽说是出了五服的,可到底是沾着亲。若因为这点小事劳动你去处置他,小题大做不说,挑明了亦是不好。”
虽说的都是内宅的事,实不必自己放在心上,谢垚望着她却听得仔细:“想来你是有主意了。”
“说不上什么主意。”连珠便将自己想的把一年所需之物按四季列成单子,找几家口碑好的铺子分别报价,取货色好、价钱公道的按年签约,预付三成定金,余款按季度结清的法子说了。
“这样也好,几家比着价,你亲自看了他也使不出什么手段来。”他舒展眉头,又觉连珠不仅是性子灵秀,还有几分治家的本领,笑道,“你能想到这些,可见是用心了。就是你这一举动了他们的利,怕是要起怨气。”
连珠点头道:“怨是肯定要怨的。只是我想着多省下的钱买了肉菜分给下边人,总也是那一两个人怨我,翻不起什么浪来。”
谢垚听她这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意外道:“你还懂这个?恩威并施,分化瓦解,古来将帅驭下,不外如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赞许:“我倒是小瞧了你。”
连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眼道:“我哪里懂那些,不过是想着将心比心罢了。旁人都得了好处,自然愿意跟着你干。那一两个想伸手的,见没人响应,也就歇了心思,又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
谢垚并非情绪外放之人,也甚少这样直白的夸赞,这会儿连赞两句,叫她眼睛忽闪了两下,换了个话说:“方才听人说要修城墙,往年鞑子不都是冬日南下,怎的今年入春了才来整饬城防?”
“北边老可汗突然病亡,新上位的脱斡比他那老子激进得多。月前已有一小股勒尔丹的骑兵,小几十人已经在库摩城劫掠了一回,怕是不太平。”谢垚搁下茶盏,有些头疼。
连珠看他发愁这事,心道,他顾念亲娘,同父亲闹了个两不相见,不然也不至于到这里来犯这个难。她从前因着谢培孝顺,对他多有怜惜。抽调民夫、筹备物料、监督工期,桩桩件件都要落在谢垚的头上。这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办好了,是应该的,办砸了,就是他的责任。连珠这会儿哪能不也为谢垚担一肩的重任心疼?
“修城墙不比修皇寺,二爷可是为了银钱短缺的事发愁?”
“你方才不是说了石城三大家,柴家、李家、王家,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修城墙要用地、要用钱、要用工,哪一样都绕不开他们。可他们认定了石城离勒尔丹相隔甚远,并非前线,自然是不肯出力的。”谢垚冷笑一声,“不光不愿出力,却还有银子来贿赂我这个新官来要好处,当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只顾眼前了。”
这事情确实棘手,这三家就是刺史都要卖面子,软的没用,硬来更是不行,谢垚前脚敢抓人,怕是后脚弹劾的奏折就能飞到京城。
想杀鸡儆猴亦是不能。
谢垚确是烦心这事,只一说完话,瞧着连珠竟皱着眉头似是替他忧心起来。
他心中复杂,一意孤行带了连珠来石城,自己一日没陪她不说,还平白让她提心吊胆,让他生出愧疚,拉了连珠的手道:“你放心,有我护着你,不会有事的。”
谈着正经事,连珠听他忽而温言软语,耳根一红,想了想撇过头去道:“我听说折冲府每三年有两个勋位的名额,可直接报送兵部,授勋官散阶。”
谢垚点了头。
“这名额,往年都是三家轮流占据,相安无事。但如果这回放出风声,今年的名额不按资排辈,而是按‘捐纳城防银钱’的多寡来定”
连珠话到此处,谢垚目光一闪,已是明白了连珠的意思。
石城虽说是三大家的天下,可近些年靠行商发了家的也不在少数。那些人家,手头亦有不少银子,缺的就是个官面上的身份。一个勋位,散阶虽不高,可好歹是朝廷正经的封赠,往后见官不跪、免税免役。这勋位名额,往年都是三家轮流坐庄,旁人插不进手。可若是放出风声去,今年的名额不按资排辈,而是看谁捐的城防银钱多,那就不一样了。
原本三家都约定了不出银钱,可把唯一的肉骨头从桌底下拿到桌面上来,让人争抢,难保就有人先忍不住先行投诚。
有一就有二,主动权一旦被自己掌握,情势就大不一样了。
谢垚只觉得盘踞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轻松起来伸手亲昵地捏了捏连珠的鼻尖,笑道:“想不到家里还藏了个女诸葛。”
连珠想说他没个正形,又将这话咽了回去:“我去将账册放了。”说着便要起身。
谢垚哪肯放她走,伸手一拉,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按坐在自己腿上。
连珠身子一僵,耳根腾地烧了起来,正要挣扎,谢垚却已低下头来,嘴唇在她侧脸上轻轻一碰,温热像吹了一阵暖风落在颊边,让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别动。”他低声道,带着几分餍足,“让我抱一会儿。”
他落地石城,就没歇过一刻,白日里巡营地、查城防、见官吏,夜里还要看文书,有时三五日连轴转,连囫囵觉都睡不上一个。若只是身子累咬咬牙也就撑过去了,可对上那些明里暗里的算计,心才是真的累。
也只有这会儿将连珠圈在怀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敢松一松。
连珠僵着身子坐在他腿上,手指绞着衣角真不动了,片刻才听谢垚在她耳边道:“中午没吃多少,这会儿饿了。让人摆饭,你陪我一道吃。”
谢垚真是饿了,喝了两碗汤,又吃了几张烙饼。歇了会儿就进了书房,待到夜深才出来。
连珠也熬着没敢睡,本以为谢垚还要去营里,哪知他叫了热水洗漱,分明是要留在府里。
待谢垚换了衣衫看她傻愣地还在灯下坐着,道:“收拾妥了就进屋来睡。”
几日不曾同床共眠,连珠哪里还习惯房里多了个男人,她慢慢挪到床前,谢垚已是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连珠深吸一口气,打算轻手轻脚地从床尾跨去,谁知才刚扭了身子,手腕已是被人握住,微一用力整个人已是跌睡到硬邦邦的胸膛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谢垚一双臂肌肉虬结, 轻而易举就将连珠举过身上,让人绵软地躺到自己身边。
连珠两腮如桃,艳过桃花,双手握拳挡在胸前, 脑中莫名闪过那一夜的荒唐, 双股之间涌出一点热流, 在两人之间隔出一拳的距离,话都有些不太利索:“我小日子来了,不能同房”
谢垚久不见她,之前路上辛苦,自也没有那个心思。但这会儿屋外狂风乱作, 内里暖融融地燃了炉子,杂剧里说“饱暖生淫/欲”,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听了连珠的话,重重地长舒一口气,忽地起了逗弄的心思道:“我不过把你抱到床上来, 何时说了要做那事?”
混账!
连珠猛一听这话, 知他分明是逗弄自己, 心里骂过, 又羞得不可自抑, 一推谢垚揽在自己腰间的手, 背身回转, 闷闷地生气。
谢垚看她背身拱起一个茧,愣了愣,又好笑道:“好,怪我说错话了,生气了?”
他力气过人, 按住连珠的胳膊,将人转了过来复又对着自己,捉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胸口锤了两拳:“消气了没?”
谢垚这厮人前一本正经,私下里却好不赖皮,专登来欺负她。连珠被他带着捶打了胸口尤不解气,又狠狠拍了他两下。只是谢垚皮糙肉厚,没把他打疼了,反倒自己红了掌心。
连珠又羞又气,本想着再不理人,却见谢垚捏了她的指尖,往掌心落了个吻,转而将手覆在她的小腹之上。
“我记着带来的东西里有甘节的红糖,可让人熬了给你吃了?”谢垚将人拢在怀里,轻声问。
连珠前世在浣衣局时,哪管你是不是月事时候,该下凉水就下凉水。哪怕后来养着,身子也一直亏欠了不少。所以她穿来连珠身上念着这事,来事时能不碰凉水便不碰凉水,又常熬了醪糟红糖吃,所以身体倒一直强健。
谢垚竟连这事儿都关心着,她心中略一触动,低声道:“我这次不疼,就没让兰儿”
“既是现成的东西,也费不了什么功夫,还是吃下肚的好。”他说着,放了床帐,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将胳膊垫在连珠枕上,“睡吧。”
暗里只见枕边人一模糊轮廓,那大掌仍盖在小腹上,汩汩流泻出暖意。
隔日醒来,身边的被窝还没凉,兰儿听她醒了,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二爷呢?”
兰儿回道:“一早二爷就起了打拳,本来还吩咐了要同姑娘一起用早饭的。可方才顺意来了,说是军营里有事,便一道走了。不过二爷走时也说了,不让打扰姑娘,左右府里也没事,就让您歇息着。”
谢垚来去匆匆,本来他走了,自己该自在才是,心里却没来由的一阵空落。
兰儿瞧她面上一点怅然若失,暗自偷笑,二爷走时也往屋里看了好几回,分明也是舍不得姑娘。不过连珠面皮薄,每每说到这个便不肯承认,她也就不提了。
服侍连珠洗漱完,小丫头早端了早饭上桌。府里厨房原有个当地的厨娘,待他们来后又添了一位从延州跟来的吴嫂子。一顿两顿牛羊肉的还好,顿顿吃还真是吃不惯,故而除开连珠吩咐,大都还是吴嫂子掌厨。
今儿桌上除了粥菜小点,另有一碗冒了热气的红糖鸡蛋。
那叫文心的小丫头道:“早上二爷特意吩咐让给姑娘做碗红糖醪糟,吴妈妈说没有醪糟,就打了鸡蛋,也是一样温润滋补、暖身活血的。”
文心是个实诚人,谢垚心系着连珠这样的话当着众人的面开口就来,惹得兰儿捂嘴偷笑。
连珠瞪了兰儿一眼,舀了一勺甜甜的吃了。
用了早饭,连珠便让人请了李贵来,既不说采买贵了,也不怪罪于他,只说这些日子用的炭火不耐烧,不知是什么缘故。让他重新去寻几家铺子买些炭来,把价格记准了,一并拿来给她看看。
那李贵何等人精,一听这话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什么“炭火不耐烧”,不过是托词罢了。
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来,弯着腰道:“夫人,这炭火的好坏,跟天气、炉子都有关系,未必是炭的问题。再说,马上天就热起来了,用炭也不多。小人手里还压着好些事情没办完,若是再一家家去寻铺子比价、记价,怕忙不过来耽误了府里的事。您看,是不是再缓几日,等小人把手头的事理清了再”
连珠听了,也不恼,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他,淡淡道:“李管事既忙不过来,那便让当归去吧。左右不过是跑跑腿、问问价的事,不费什么工夫。”
李贵脸上笑僵了一瞬,他哪里忙不过来,不过是像推脱罢了。本以为这面嫩的小女子没几分见识,哄一哄也就松口了。谁承想,她既不恼,也不斥,三言两语就把他架到了台上,上不去下不来,倒叫自己进退两难。
连珠既和他通了气,转手就把事情交给了小厮当归。本就不是什么难事,两日就把价寻了,定下铺子签了合约,转头再将事情说予李贵,已经是木已成舟。
当晚,说寻了个低价铺子省下来的钱置办席面请了府里上下,一番动作雷厉风行,待李贵反应过来哪里还来得及。他闷声吃了这样一个暗亏,被软刀子喇了肉,自是气得不行。叫了自己的徒儿私下里说话,却听说府里的一多半的老人都因着那顿席面赞了连珠一声好,像要趁这机会闹事也是不能了。
他那徒弟见李贵挂脸,心中暗道,自己这师傅抠门不说,素日仗着老资历还不会做人,也难怪府里人都不站他那边。如今新来的这位主子不像是个好相与的,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李贵心中将连珠恨上,却一时没什么好办法对付的事暂且不提。
却说,那场风雪过去,天气倒是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送杂货来的掌柜是个有心人,一并带了些菜籽,说都尉大人是南边来的,怕是爱吃新鲜菜,特意拿来的。
那菜籽分门别类,有菜豆、韭、葱,都是些本地耐寒的菜。
冬日里石城见不着丁点绿色,吃的大都是酱菜和窖藏的白菜萝卜,听说就是春日里新鲜的菜也是不好买的,反正后院还有块地荒着,倒不如让人翻了种菜,想吃什么就种什么,也还方便。
后院的地确荒了许久,几个婆子费劲翻了,又沤了肥才将菜籽下去。
连珠特留了一畦地,种的是另买的茄苗。
涧蓝跟得谢垚久了,自然知道茄子是谢垚爱吃的。见连珠特意插了茄秧,又拿细竹棍在旁边插了支架,说是等茄秧长高了,好顺着架子往上爬。心里忍不住想,连珠特意留了这一畦给茄子,还费这么大工夫搭架子,这不是为了少爷又是为了哪个。从前自己看她心里别扭着,还忧心她想不通,现下看着两人柔情蜜意的,倒能让她放下心了。
这夜无事,一院子人都早早回屋歇息。连珠看了几页书,刚朦朦胧胧地睡了,就听外头一阵慌乱。
先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敲开府门,紧跟着当归举了火把在院门外被涧蓝拦下,不知说了什么叫涧蓝腿脚一软,赶紧跑到连珠屋外焦声道:“姑娘!”
连珠早醒了,刚拿了旁边衣架的褂子穿了一只袖子,就听涧蓝道:“姑娘,少爷受了箭伤”
连珠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刷地白了。手臂无意识地伸了几下,却找不着袖口,半晌才回过味叫自己镇定下来。
院门大开,几个小厮举着火把,将门前照得通明。谢垚被顺心顺意两个搀着,肩上裹着一条染血的布条,那血从肩膀一直洇到胸口,在火光里红的触目惊心。
连珠心猛地揪了起来,脚下却不敢停,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谢垚瞧她大冷夜里披头散发地跑出房来,脸上俱是惊慌之色,先是一愣,随即安抚道:“你出来做什么,先回去。”
连珠不语,先前听涧蓝说他受了箭伤,又不清不楚的,心中自是一片慌乱。这会儿见他人清醒着,又神思清明,总算是将吊起的心放了下来。
她跟着他进了屋,又让人将屋里的灯都点上,瞧着顺心顺意将人扶上榻,问道:“可请了大夫?怎么怎么弄成这样?”
她自己不觉,谢垚却听得出她声里带颤,招手让她过来安抚道:“没什么大事,皮肉伤而已,都没伤着骨头,你不用怕。”
没出事时还罢了,可现在这样连珠怎能不怕。她被谢垚带着千里迢迢到了石城,茫茫多人,她只认得谢垚一个,若他出事
连珠倒不敢想了。
他肩上缠着的布条已是被血浸透,见连珠走近,竟还想伸手去牵她。
“你别动,别让伤口再崩开。”
连珠不敢让他再动,只好自己去牵了他的手。大夫来得倒快,解了衣裳,露出一道深深的伤口,箭头已经拔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确实没有伤到要害。
连珠听那大夫叮嘱几句,让好好养着,总算是放松着吁了一口气。
送走大夫,涧蓝收拾了带血的衣裳,兰儿接了方子去熬药,连珠坐在谢垚身边,将干净的中衣替他换上,又拿了外褂想给他披上,可掂量着褂子的分量颇重,生怕压了他的伤口,一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谢垚见她忧心自己,心里极是高兴,直接接过褂子披在身上。
连珠看他动作鲁莽,吓了一跳:“小心些,才包扎的伤口,当心裂开。”
“吓着你了?”
连珠摇摇头,片刻又点头承认:“你出城了?”
“没有。”
连珠闻言一骇:“在城里受的伤?谁这么大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谢垚带了顺意从城门巡防回来, 已是二更天。
月色昏暗,沿城墙根下的夹道往军营方向去,两旁的屋檐将道路挤成一条窄缝。
行至一处岔口,暗处忽然窜出两条黑影, 手中钢刀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二话不说便朝谢垚劈来。
谢垚侧身避过第一刀, 拨开顺意,反手抽出腰间佩刀,架住第二人的攻势。刀锋相撞,火星四溅。他身手不弱,虽以一敌二, 却并不慌乱。几个回合下来,那两人渐渐不支,被他一刀逼退数步,转身便要逃走。
偏这时,一声极细的破空之响从身后传来。谢垚本能侧身避开, 可那羽箭来速极快, 直取他的胸口。
谢垚借着翻滚的势头猛地一拧腰, 箭矢擦着下颌划过, 钉入了他左肩。剧痛袭来, 他闷哼一声, 单膝跪地, 右手的刀却没有松开。
待顺意反应过来,再举刀护在谢垚身前,抬头往那箭矢来处望去,却见窗后黑影一闪,眨眼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待武阳带人赶到, 又匆匆送了谢垚回来,那拦路歹人和放箭的黑手,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谁这么大胆?”
谢垚自进屋之后便看连珠眼里头亮亮的,似是有些水光,心里头想到她替自己忧心,就有了些欢喜。只是看她脸色惨白,又想累得她平白受惊,十分怜惜。
他本不想将这些乱烦人心的事说给她,转而又想,若是不说,怕更惹了她胡思乱想,便道:“天高皇帝远的,我这朝廷命官却比不过这盘踞当地的老虎。勋卫的饵撒出去,逼着他们交银子修城墙,自然有人不服气,想给我个下马威。”
谢垚将话说得轻了一些,观今晚这情形,怕不是下马威,而是当真会要了他的命。
连珠也一早猜到该和石城三家有关,忧心道:“他们这样大胆,会不会还有第二次?”
“今晚的事闹开了,他们反而要收敛。再说,我冷眼瞧着今晚这一出仓促得很,怕不是掌家之人的手笔,说不定”
“底下人自作主张?”连珠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我只是猜着。”谢垚默默想了一阵,又看闹了这么半天,夜已深了,“先睡吧。”
连珠正出神,听了这话,抬起眼皮看了谢垚肩膀上的伤。
谢垚盯着她,瞧见她的目光,便含笑问她:“怎么,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伤口,还在怕?”
连珠赶紧摇头,飞快道:“没有,不过是想爷受了伤,夜里睡在一处,要是压着了可怎么好。我还是睡榻上吧。”
谢垚听罢,轻笑一声,牵动肩上的伤口,眉头微皱旋即又舒展开来,捉住连珠的手腕轻轻往身边一带,道:“不怕,你这点子分量还没只猫重。”
连珠被他拉到床上,还如之前一样抵肩而眠。起先连珠还胡思乱想着生怕碰了谢垚的伤口,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听着他绵长的呼吸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日,谢垚并不留在家中养伤,只同连珠说了昨夜的事必得亲临处理。刺客虽跑了,但好歹有一支羽箭还留着,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寻得些线索。
晨起时,连珠见他伤口还有渗血,心中到底有些担心。只是公务上的事,连珠不好置喙,也只能替他披好衣服送出门去。
午后顺意倒是回来一趟,说了谢垚晚上要回来用饭。
连珠应了,又忍不住问:“那伤人的凶手可查到线索了?”
顺意摇摇头:“石城这地方鱼龙混杂,要查很难。不过”
他说着笑了笑,有些自鸣得意:“爷借着这个由头,已经在城里放出了风,要从今日起,对城内的武备、铁器、弓弩来一次全面清查。所有铁匠铺都要登记在册,不得私自出售箭头、弩箭。各豪族的护院、家丁,手里的弓弩数量必须到折冲府备案,违者以私藏军器论处。”
连珠听了,心里暗赞了一声,谢垚将这彻查的由头怪到刺杀的事情上。一家犯错,牵连诸家,好一招离间之计。
顺意又道:“爷还说了,城里最近乱得很,让姑娘这几日别出门。”
连珠点了头,打发顺意下去,又吩咐着厨房用当归黄芪炖了一只乌鸡。黄芪补气、当归补血,谢垚伤在肩上,又流了不少血,该好好补一补。
谢垚踩着饭点儿回来,一来就喝了碗连珠盛的汤,连赞了两声好,又道:“这鸡汤炖得入味,临时让顺意来说我要回来用饭,你费了一番功夫吧?”
连珠见他喜欢,就又舀了一碗放到他跟前道:“都是吴嬷嬷火候掌握得好,我不过是嘴皮子上下一搭,哪里费什么功夫。”
那鸡特意放了药材,都是补血益气的,厨房里的吴嬷嬷也就会做些延州小菜,哪里懂这个。谢垚知道她不喜揽功,只在心里承了这个情。
待用完饭,谢垚便让涧蓝准备些水,昨儿刚受了伤不好碰水,今日来回奔波身上染了尘土,打算好好洗一洗。
这卧房东侧隔了一个稍间,沏了个青石的浴池,浴池边还有一鎏金莲花卧龟的炉子,燃了火屋内暖融融的,就是洗上半个时辰也不至于冻着。
丫头们将水放好,涧蓝站在净房门口道:“姑娘,水好了。”
连珠正坐在凳子上选了些珊瑚玛瑙编绳做压襟,听见涧蓝的话手中一顿,是谢垚要沐浴,叫自己做什么?
从前谢垚没受伤自是不需下人伺候沐浴,可现在他伤了一侧肩膀,做什么都不方便,自是要人帮忙的。
连珠还未起身,便听谢垚道:“涧蓝先出去。”
涧蓝应了一声,又到连珠身边道:“姑娘,东西都备好了,衣裳也放在屏风后头,还有要换的伤药也一并摆着。”
连珠无法,撩开帘子进了净室,内里氤氲出雾气,谢垚坐在浴池边单手解了带子,动作些许笨拙。连珠见状,赶紧上前两步,接过那系带,轻声道:“我来吧。”
连着解了两个系带,连珠顾着他的伤口,轻轻将衣裳褪下,露出露出精壮结实的身躯。肩背宽阔,肌肉匀称,每一寸都紧实有力。
连珠收敛目光不敢到处看,可拆解裤带时,眼角余光还是瞥见腰腹之间那蜿蜒向下的一道。
连珠面红如血,偏头不敢去看,咬着唇将腰带解下,飞快转身将衣裳搭在一旁,听见身后水波轻响继而是一声低低的轻笑。
“就准备这样站着?”
连珠回身就瞧见谢垚正在浴池一边坐着,面容含笑地看她。
那浴池分深浅两块,在浅台时由下人帮着搓洗,才入深池浸浴。那浅池边沿颇厚,就是伸手也难触及,只能下水去伺候。
净室里燃了火炉,温度高得很,连珠早脱了外袍,只穿了一套轻薄的衣裙。这会儿拿了皂豆帕巾下水,衣摆随波就荡在了身上,曲线毕露。
连珠拿了木勺往谢垚身上浇水,又拿了皂豆绕过那绷带处往背上抹去。连珠并非第一次伺候人沐浴,从前跟着谢培的时候,也替他洗过澡。可那时他还是半大的孩子,这男子和男子之间也是不同的。
她拿了帕巾替谢垚擦背,动作不轻不重,只是之间偶尔触到他的肌肤又很快缩回,心思却早已云游天外,想得是谢垚这伤赶紧好了,不必再这般折磨自己。
她一心二用手下没了准头,擦到腰侧,忽听谢垚倒抽了一口气,便赶紧收手问:“可是弄疼你了?”
谢垚背身对着她摇摇头,并不说话。连珠见后背擦洗得差不多,便又绕到前头。依旧是拿了皂豆从胸前往下,只是擦到水面处时,突觉水下异动。
连珠前世什么都经历过,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女,但这样明目张胆吐露眼前还当真是头一回。
自己费劲巴力地在这儿擦洗,他倒好,身上裹着伤还有心思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恨不能一掌拍上去,可谢垚却捉了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提溜起来:“行了,你去帮我解了发辫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不必正面对着,连珠如蒙大赦,绕到后头将谢垚的发辫拆散,打水梳洗。
待洗完澡,身上的绷带也已经湿了大半,连珠拿了棉布将他身上擦干,又拿剪子挑开绷带露出肩上的伤口。
谢垚身体健壮,那伤口比之昨晚已经收敛愈合了不少,只是周围还结着暗红的血痂,瞧着仍觉得狰狞。连珠取了伤药,用玉勺挑了一些细细抹上。
她眼眸低垂,双唇抿紧,像是对待极重要的事,待伤处皆涂满了上药,又重新拿了干净的绷带替谢垚绑上。
她动作轻柔,每绕上一圈必要将四周抚平了才算,如此纤柔轻抚让人禁不住目眩神迷。等打上一个结,连珠又拿了里衣来给谢垚穿,却一把被谢垚搂住,肌肤滚烫。
连珠下意识便是一推,手里的衣服也掉在地上沾染水渍。她面上一红,后退两步就要往外走:“衣衣服脏了,我去拿新的来。”
她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人似是捂着伤处轻哼一声。方才自己推拒是下意之举,也没注意是否按了他的伤处,这会儿听见谢垚出声,着急去看,转瞬就被谢垚揽在怀里:“别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谢垚这一声呼在连珠耳边, 声音喑哑,情欲隐忍,让她身子不自觉软了一半,又从脊骨缝里生出些酥酥麻麻, 撩拨她一颗心扑簌簌地上上下下。
她觉出谢垚揽她越来越紧, 方才沐浴时蒸腾的热气扑到她耳根、脖颈, 浑身一颤道:“仔细你的伤。”
谢垚那夜开/荤之后,又素了这么长的时间,刚刚在池子里隔了帕巾搓在身上就他生出一股燥郁灼热的邪火,这会儿抱了人在怀里,哪里还管得什么伤不伤的。
“只是肩上有伤, 不碍事。”他说着蹭上连珠的颈窝,濡湿地粘过滑腻的肌肤,就像被水湿透的衣衫皱巴巴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谢垚不顾他身上的伤,连珠却不敢不顾, 便是拒绝也不敢狠命地推搡, 只坐在双腿之上左右挣扎, 这点动静推拒不了半点, 却又搓起一团火来。
他捏住她的腰, 喉头微咽, 重重一吮, 一只手已经解了半松的盘扣,从缝里伸了进去。
云消雨散时,净室里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连珠双手搭在屏风前的冰绽玫瑰椅背上,墙边一面掐丝珐琅福寿纹落地镜上凝出的水汽一滴滴落下,照出她横在横杖上修长的一条腿。
她半眯着眼, 半分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下边也麻木着微微抽痛。
谢垚从身后欺上来,吻了一下她光腻的后脖颈。连珠略一皱眉,不耐地偏过头去,却见镜里映出他肩膀上洇出嫣红的一片。
“你!”连珠撑手转身,果然见他肩上的血已经淌了下来,她气得捶了他的胸口,恼道:“说了不要,你偏不听!”
谢垚一把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没事,若你再打,可真要出事了。”
他说着一手打横将连珠抱起,就着池边净桶里的水替她擦洗,又重新抱回床上。
涧蓝在屋外听见里头的动静歇了,可也没出声唤人,便在门口等着。
又过了一息,听屋里谢垚吩咐道:“端些热茶来。”
涧蓝赶紧去沏了茶,小心推了房门,送进屋里。床帘半遮,锦被下鼓起纤柔的身形,一席乌发散在枕上。谢垚只着一条细棉布的合裆裤屈膝坐在床边,侧着身子解了刚换上的绷带,重新给自己上药。
涧蓝端了茶放到床边的小几上,看自家少爷一只手不甚方便,想接了绷带帮忙,却见谢垚摇头:“不用,你将里头收拾了,就出去罢。”
涧蓝忙应是,去里头将散在地上的衣裙捡拾了,躬身退出去。只是关门的时候,眸光一扫,瞧见谢垚半搂着连珠起来,语调温柔地哄着人喝了两口茶。
谢垚虽是肩上伤口崩开,可周身说不出的舒坦。连珠中了情/药那晚固然滋味曼妙,但今日清醒着沉沦,却是让他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他抱了连珠,喂她吃茶,瞧她闭着眼睛任自己照顾,恨不能她再多予取予求。
待重新裹了伤口,将连珠喝剩下的茶一饮而尽,倒头揽了连珠睡去。
次日,连珠难得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起身时还隐隐作痛。
兰儿扶她下床,忍不住埋怨道:“少爷也太不知怜香惜玉了,都擦了膏子还这么疼,还好只是肿了,若弄破了可怎么好!”
谢垚本就于情事上无甚经验,也难做到无师自通,只知大开大合地苦干。
第一次有药石相助,连珠软成一滩水自不必费心挑拨。可昨晚他兴致上头,只吃了两口就直入正题,偏他又生得粗壮,一番下来自然是要受伤的。
连珠被她这话臊得眉眼通红,瞪了一眼道:“多话。”
兰儿吐了吐舌头,知她面皮薄也不敢再说。
——
谢垚出门时春风得意,一扫前些时日脸上的阴霾。顺心跟在身后,心道昨晚叫了水果然是不一样。
待到军府,手下人来报,柴府的管家已是在门房久侯了。这柴家五日钱就送了三千两的捐银,这次竟又带了三千两来。谢垚让人按例登记在册,又命人送了他出去。
看来自己近日这两板斧是砍到了七寸,柴家这根硬骨头,竟也来低头。
却说柴家管家福广回了柴府,便去和家主回话。
柴家在石城经营了百年,从货郎起家,而后传言勾结马匪截货贩卖,做的是不干净的买卖。柴蹇接手柴家之后,更是威逼利诱强占了一座矿山,靠得是白骨铺路赚白银,做的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生意。
他端坐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对油润的核桃,眼皮未掀,懒懒道:“东西送去了?”
“是。”福广跟了柴蹇多年,忍不住道,“老爷,咱们府上这才隔了几日,又送去三千两。那谢都尉会不会疑心什么?万一他觉得咱们是心虚,反倒”
指尖微顿,那核桃停在掌心。
“你当不交,他就不会疑心了?”柴蹇慢悠悠地将核桃转了个方向,“他如此大张旗鼓地查的清查武备,你还当是为了追查刺客?李家余家都向他低了头,我还梗着脖子等他腾出手来对付我一家?原以为他这般年轻,不过是个生瓜蛋子,现在看来真是我小瞧了他。”
“老爷,那要不要派人去同汪大人说一声,让他”福广又道。
“不至于,先看看再说。”柴蹇说着话锋一转,又问,“荣儿呢?”
福广道:“二公子这几日都乖乖待在院里,闭门思过。”
柴蹇眉头一皱,反手将核桃拍在桌上:“哼,闭门思过,他还知道闭门思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刺杀朝廷命官这样的大事,竟敢不跟我商量,自己就做了主!做了也就罢了,还失了手,累得我来替他擦屁股!”
他越说越气,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压住怒火道:“下月就是那新官的生辰,你去准备一份厚礼。到时,我亲自带着那个孽障去贺寿。”
——
掌灯时分,连珠已用罢饭菜,碗碟都已经撤了下去,谢垚方姗姗来迟。
他一面脱下外袍递给涧蓝,在连珠对面坐下,一面道:“今晚在营里吃了个便饭,没赶回来陪你。”
他瞧着连珠,像是看她有没有不悦。连珠替他倒了杯茶道:“公事要紧,我自己吃也是一样。”
谢垚看她红艳艳的小嘴在灯下半张,心口微热,接过茶抿了一口,又看她丢在桌上编了一半的绿松石佛珠链子,问道:“哪来的?”
“周县丞夫人的。”连珠道。
“哦?她怎么来了?”谢垚拿了拿珠串看了看。
连珠想,谢垚进来又是清查武备,又是登记弓弩,城里人心惶惶的,那位周夫人上门话里话外打探什么,她估摸着是被周县丞遣来探口风的。不过这也只是猜测,她没直说,只一口一句将周夫人来时的话说了,让谢垚自个儿去掂量。
谢垚听了那话,也没说别的只道:“你若嫌她烦,日后拒了就是,不必替我考虑。”
“周夫人是个好相处的,来说说话也没什么。”连珠笑了笑,将余了的一尊绿松石的幼佛编作背云。
涧蓝过来添茶,闻言也道:“可不光是说话,那周夫人见姑娘的珠串编得好,当场就把身上挂了一串绿松拆了,让姑娘重新替她搭配,一百零八颗珠子,又要打络子,可不是个轻省的活。”
“她既看得上,我编条串子也没什么。”连珠止了涧蓝的话。
谢垚却按下她的手:“你若得空,库房里也有不少蜜蜡、珊瑚,放着也是放着,不若拿出来戴了。”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朝她推了过来。那是一枚玉环,通体温润,质地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最难得的是玉中天然生着几缕金丝翠,疏疏朗朗,恰如雾朦山水,诗意非常。
连珠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这是今日营里一个长史拿出来的,说是早年随军征战时缴获的,一直收着没舍得给人。我瞧着成色不错,便买了过来。”他道,“之前在延洲就说了,等到这边给你买些玉石。只是事务繁忙一直不得空。这个你先拿去,做个项圈也好,做压襟也罢,随你。”
连珠看那玉环,又听他在延洲提起的话,泛了些酸意,那些话她早都忘了,没想到谢垚还记着。
谢垚将东西给了,便起身去里屋洗漱,待连珠进来,他已经半倚在床上看着公文。
连珠轻手轻脚上了床,往里头靠了靠,想趁着谢垚醉心公事将被褥裹在身上先睡下。谁知谢垚伸出胳膊从背后抱住她,一口热气呼在她的耳后。
连珠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和皂豆清气,轻而易举就想到昨夜在净室里的一出。
“不,不行”连珠好容易挣脱出来,转身对着谢垚,支支吾吾道,“昨儿我还疼着,今早还上了药,你别别乱来。”
“上药?”谢垚闻言一下坐了起来,就要去掀被子,“伤了,我看看!”
连珠双颊飞红,哪里能真让他看,忙压住他的手道:“没事,养些时候就好了。”
她巴巴地看着谢垚,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谢垚虽是有心,但更担心连珠的身子,听她不舒服,那点火早就歇了,回身躺下吻了一下连珠的额头:“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入春之后, 又值谢垚生辰,因远在石城并不比往年在府里热闹。
连珠想着前时谢垚受了伤,便让人去庙里供了盏海灯,又从寺里拿了些供果鲜糕再添了些荷包器物给左邻右舍同乐。等到生辰当日, 连珠提前让备了一桌酒菜, 午后看了菜色便坐在罗汉床上去理刀套的穗子。
前儿谢垚手底下的长史送了他一柄唐横刀, 那刀用的乌兹铁造出的刀最为锋利,削铁如泥,吹毛发断,独刀鞘上缺了条下绪,连珠便用紫檀珠子和玉线编了井字结缠上。
她抬头往屏风外望去, 看谢垚坐在桌旁,手边堆了石城上下送来的礼单,顺意在旁将可收的登记在册,又将挑出的礼重的退回去。
等看完这些,谢垚又转到连珠身边, 盯着她看了半晌, 才道:“你手倒巧, 不多时就做得了。”
连珠双手托了那刀鞘递给谢垚, 他低头一看, 刀鞘悬挂扣上密密地缠着一串绳结, 排列匀整, 下头垂着一绺流苏,恰好垂在鞘尾三寸处。
“可是太繁复了?”连珠看谢垚抽了刀不说话,问道。
“我觉着还好,就是我身上荷包也旧了,回头你得空做个新的给我挂上。”谢垚说着顺手将刀放到一边, 正要去牵连珠的手,就听见顺意在外头喊:“爷,柴家来人了。”
谢垚眉心拧了一下,昨日他方才让人把柴家的贺礼退回去,这会儿柴蹇便亲自登门了,当真动作迅捷。
连珠也道:“二爷在这儿见客,我先去内院。”
谢垚点点头,又道:“一会儿若晚了,你就让人摆饭先吃,不必等我。”
连珠应了一声,带着兰儿跨门沿着右手的穿廊往后院去。
偏这时,顺心已经领了柴蹇进来,他身后还跟着柴荣。往日嚣张跋扈的柴家公子,这会儿倒是乖顺,亦步亦趋地跟着走着,只一双吊梢眼实在不老实,掀着眼皮四处乱看。
这都尉府他倒也来过,这姓谢的住进来后倒无甚变化,也没摆些金玉器物,可见是个寒酸的。他眼神一飞,忽瞧见正房廊下一抹倩影。那小娘子云鬓笼蝉、莲步半折,一条霞绯色腰带屈倒蛮腰,真真是袅娜多态,无端生情。
他在石城见了多少妇人,可断没见过这样一位风华难描的美人。
他心道,早听这姓谢的不入花街柳巷,独宠帐内娇柔,如此绝色怪道他看不上等闲女子。可恨前次那支箭没要了姓谢的狗命,不然这等尤物成了寡妇,岂不是能收紧房中快活快活?
他想着想着,不觉加快了脚步,一不留神差点撞到了柴蹇身上。
柴蹇顿步瞪了他一眼,柴荣最怕自己老爹,后背一凉,赶紧收回目光,整了整衣冠,老老实实地跟着父亲往正厅走。只是眼角的余光还追着那条绯色的腰带,直到她拐进了内院的门,再看不见了。
待进了屋,瞧见谢垚端坐主位,柴荣那点旖旎心思才散了。
他听自己老爹恭恭敬敬,先是为之前备下的礼不合适而道歉,接着又重新献上一尊南红玛瑙的雕件。雕的是福禄寿三星,旁边缀着蝙蝠、寿桃、鹿,寓意多福多寿多禄。
柴蹇笑道:“都尉大人,下头人备的礼不合规矩,这份薄礼是老夫亲自挑选的,还请大人笑纳。”
“柴老爷太客气了,不必”
“诶,石城地界产的就是南红,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图个吉利,大人若是不收,便是瞧不起老夫了。”
谢垚看柴蹇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嘴角微微一抿,道:“既如此,晚辈便厚颜收下了。”
柴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下人端茶上来,柴蹇放了茶盏,余光瞥见柴荣撇了茶沫,咂了一口。他重重咳了一声,柴荣闻声瞧见他的颜色,赶紧站了起来。柴蹇尤嫌不足,一脚踹在他的膝盖弯上。
“今日除了给大人贺寿,另有一事便是给大人赔罪来的。”
前阵刺杀的事千丝万缕都指向柴荣,苦于没有直接的线索罢了。可柴蹇竟要带着柴荣来认罪,认什么罪?
柴蹇凝眸注意着谢垚的面色,却见他面沉如水。他意有所指,本就是想探得他的反应,只是这小子半点不露,竟是看不出深浅。
虽看不出来,但戏还得做下去。
柴蹇厉声呵斥:“还不快给都尉大人赔罪!你当街打人,目无王法,若不是都尉大人宽宏大量,你早就该蹲大牢了!”
柴荣跪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垂着眼,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过了片刻才朝谢垚拱了拱手:“都尉大人,都是柴某不懂事,请大人饶恕。”
如此试探,谢垚心中已经有数,他轻抿了一口茶水,淡淡勾了嘴角笑道:“原是这事,柴公子请起罢。年轻人血气方刚,做事难免冲动。既是知错,往后改了便是。柴老爷也不必过于苛责,晚辈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柴蹇故作夸张地大松一口气,又瞪了柴荣一眼:“还不快谢过都尉大人!”
柴蹇两场戏都已唱完,剩下闲话几句也套不出什么,便起身告辞。
一出都尉府的大门,柴荣就回身朝着黑漆铜环的大门狠狠啐了一口。
“呸!”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压了许久的怒气。
“荣儿!”柴蹇见他不知收敛,怒瞪了一眼。
等到马车上柴荣才委屈道:“爹,我就不明白了,您何必对那个谢垚如此低声下气?还让我给他下跪赔罪,他算个什么东西!依我看,不如让汪大人”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恶狠狠道:“一了百了。”
柴蹇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叹了口气道:“你不懂。”
柴蹇今日观谢垚其人,年纪虽轻,却城府极深,自己几次试探都被轻易挡了回来。
不是个省油的灯。
只是他柴蹇也不是吃素的,他能感觉出来,谢垚怀疑了。
“爹,难道就这么认栽了?这里不是京城,是石城,咱们还能怕他一个都尉?”
“耐心点,我自有安排。”
——
谢垚应付过柴家父子,往回到内院,桌上只摆了两个锅子,另外的饭菜都还没上。
谢垚见连珠坐在一边做针线,说道:“不是说让你先吃,摆饭吧。”
桌上菜色比之往常要新鲜不少,石城的牛羊是不缺的,今儿倒多了一条蒸鱼,另有三四碟精致素菜。
“后院里的嫩菜芯子刚长成,为着你的生辰就给掐了。”
镇日在府里没事,连珠倒是时常去料理后院的菜园子,瞧着那绿油油的嫩叶子,心情自是不一样。
兰儿在旁听了,忍不住偷笑。
谢垚心情不差,问她笑个什么。
兰儿便道:“我笑这菜分明是姑娘让掐的,这会儿倒舍不得了。”
连珠被她戳穿,脸微微一红,只低头摆弄碗筷。从旁却伸了一筷子,一颗嫩嫩的菜心放进她碗里。她抬头去看,谢垚盈盈笑着看她,眼底一片柔情蜜意。
这餐饭吃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撤了碗筷,窗外的天都已经黑透了。
连珠洗漱完,又换了绸布寝衣去熄帐边的灯,才灭了一支烛火,拿着铜烛罩子的手就被人从后边按住。
谢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粝紧贴着肌肤,将她整个人圈在了灯台前。
“让人给你送的药这些时候可用了?”谢垚亲了亲她的耳垂,一双手臂已经揽住纤腰。
连珠听了他这话,耳朵已是红得滴血。谢垚说的药是半个月前专门给她寻来涂下身的药。这会儿突然提到这个,又絮絮吻了她的侧颈,哪里还步明白他想做什么。
连珠想到净室那次时间长不说,还胀得她酸痛难忍,当下就有些害怕,按住谢垚下移的手,一径儿拒道:“我我还疼着”
这话前几日说还罢了,离上回都过去了十几天,哪还有不好的。
谢垚知道连珠是害怕,可上回他在营里听底下人说起勾栏女子的手段,才知道这床/上的事花样百出。且不光是女子能让男子快活,那男子自也有让女子销魂的手段。那些淫/言秽语若是放在从前,谢垚半个字也不会入耳,可当时想到连珠的伤,他便将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全记了下来。
“别怕,这回不会疼。”谢垚在她耳边喃喃,只觉得闻来一股女儿香,直接打横抱起连珠放到床榻之上。
连珠也知两人的房中之事并不频繁,若是再拒也实在说不过去,她合闭双目,想着不过也就这一回,忍了就算了。
半晌却只觉得裙子被掀起,裙摆覆在面上,身下一凉。继而一股热气扑来,她难以启齿的部位感受到一股湿润温暖。
连珠浑身一震,身子像是一尾蹦上岸的鱼,猛地跃了一下想要挣脱却挣脱不得。
“不要”
耻骨被一双大掌按住,玉蕊吐露,连珠狠咬了下唇,羞得不可自抑,难能控制地眼前一白,软成一滩丢了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乌漆般青丝散在枕上, 娇喘吁吁。
谢垚从裙底伏身挺上,鼻尖唇角在灯下闪出晶亮的水光。
他看连珠凤眸半闭,下口之前心中还有犹豫,这会儿却乐见她歪着身子艳态横流。
他扯了旁边脱下的小衫擦了擦脸上的水, 俯身就要去亲连珠的嘴。
连珠侧头避过, 伸手推他:“不要”
谢垚见她一脸嫌弃, 喘着气轻声笑起来:“都是你自己的东西,你还嫌?”
连珠听了这淫话立时面红耳赤,又觉胸前衣带被解开,扑来一股凉风。谢垚一手撑在连珠胸前,另一手摸来床头一个青玉小罐, 倒出些白玉似的油膏抹在身下。
长夜漫漫,屋里叫了两回水,漏夜时分才渐渐静下来。
隔日一早,趁连珠还没醒,谢垚又看了一回, 下边虽有些嫩红, 却并不肿胀。他又看连珠睡得正沉, 更是放下心来。
入春后日子过得倒快, 修筑城墙的工程渐渐步入正轨, 谢垚除非实在赶不及回来夜宿军营, 每日必要赶回府里。他自觉同连珠相处得愈发舒心, 更不说床榻之事也渐入佳境。
眨眼入夏,六月时日头便毒辣起来,晒得新加固的城墙夯土隐隐发烫。
这日午后,谢垚正在军营同几个属官议事,有人脸色发白匆匆跑来:“大人, 库摩城急报!勒尔丹南侵,昨夜突袭!”
那传令兵带着个库摩城逃回的士兵,那士兵将情况从头说了,又道:“大人,如今王校尉带人在城里苦撑,局面僵持不下,只是城内兵士受伤者众多,还请大人支援!”
帐内顿时静下,几个属官面面相觑,脸色惊变。
脱斡竟来得如此之快。
库摩城是石城北边的门户,相隔不过四十余里,若被攻破,勒尔丹的铁骑便会长驱直入,兵临石城城下。
谢垚不敢怠慢,传令下去整军待发,两刻钟后开拔。
事发突然,谢垚已是来不及再回府,当下只能叫来顺意吩咐,又命他带五个兵卫回府,以防万一。
连珠得了顺意送来的消息,面上还算镇定,心中却咯噔一下。将身托战争,世事百无情,怎么就突然来了战事!
原本连珠虽在边境待着,但石城里日子安稳,那些刀光血影离她太远,可今日就逼到眼前,快得她来不及准备。
她难免想起谢垚肩伤刚愈,替他忧心不已。
顺意瞧出连珠心思,依着谢垚的吩咐道:“姑娘不必担心,爷说库摩城是坚城,不会那么轻易被破。再说,爷有过剿匪的经验,不会有事的。”
顺意说得笃定,但连珠哪里看不出他心里也有些发虚。
剿匪和打仗,哪里是一回事?
连珠听完这些,便让顺意去安顿那些兵卫。涧蓝同兰儿在屋里也知道了谢垚领兵出征的事,皆是惴惴不安。
连珠心中难安,莫名有一种不详的感觉,她转身到了稍间安置的佛龛前,点了三炷香,双手合十站了很久,只盼着谢垚此遭能平安归来。
又过五日城外没有一点消息传来,连珠半点胃口也无,眼见着下巴瘦了一圈。
只一宿过后城里便乱了。
起初只是谣言四起,说勒尔丹攻破库摩城,正往石城杀来;又有说谢都尉带人被围,已经战死。
紧跟着城南边几间铺子被洗劫一空,又有一富户家被翻墙闯入,金银细软被掳走,一场火烧了半条街。
白日里尚且有县衙的人巡逻弹压,到了夜里,便是盗匪天下。
都尉府内亦是能听见远处街巷隐隐传来的哭喊声,连珠焉能不怕,只是怕也得强撑着主事。
她指挥家中人将前后门都用粗杠顶死,又让人把偏院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门用石磨盘堵了。五个兵卫被她分成两班,两人守前门,三人守后门。夜里下人们也要轮值,不许合眼。库房里的粮食、银钱、贵重器物搬到内院地窖里,钥匙则找地方藏了。再便是府中的女眷一律换上了粗布麻衣,首饰一件也不许戴着。
兰儿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跟在连珠身边一个劲儿地哆嗦,隔几息就要问一句:“姑娘,他们会不会打到咱们这儿来?”
连珠按了她的手,安慰:“不会的,咱们这儿毕竟是都尉府,现在城里都是些地痞流氓趁乱闹事,他们不敢的。”
兰儿被连珠握了的手仍是轻微颤抖,她想说外头人都传少爷遇伏,可看连珠那双镇定的眸子,话就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连珠哪里不知,那些安慰的话都是说给兰儿听的。
外头乱成那个样子,若不是五个兵卫在这儿,怕是早就出了乱子。
她亦是想到关于谢垚的传言,他已走了七日,石城离库摩城并不远,这消息能是真的吗?勒尔丹出兵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连珠总觉得其中有些不对。
难道真就是勒尔丹使诈,佯攻库摩城是假,诱谢垚出城设伏才是真?
连珠深呼吸一下,甩开这些纷杂的念头,忍不住想若是谢垚真的遇险她心里打了个突,又兀自镇定起来,不能慌,这些谣言是真是假尚且不知,说不准是有人想要趁乱搅水。
只是想到谢垚生死未卜,她胸口还是莫名一阵钝痛,心里涌出一股强烈的盼他生还的念头,反复牵挂。
当夜,府里人皆是和衣入睡,连珠躺在床上待到夜班才迷迷糊糊睡去。只是这一觉也并不安稳,不是梦到勒尔丹攻破石城大举屠杀,便是梦见谢垚遇害的消息辗转传来,府里哭声震天。待梦见谢垚鲜血淋漓地站在她跟前,她胸口仿似被猛地一锤弹身而起,她大口喘气,额上已满是汗水。
夏夜闷热,屋里黑黢黢的,她起身下床,刚走到桌边到了一杯凉茶,眼角余光就瞥见窗外前门的方位冒出了一点火光。
连珠心中一动,赶紧叫醒屋内小榻上睡着的兰儿,两人披了外衫跑到院内,就看前院外一股火光腾起。
“有人放火!”连珠立时反应过来。
兰儿脸色煞白,差点要惊声尖叫,却被连珠一把捂住:“别,去把大家叫醒,别闹出大动静。”
兰儿双腿一软,还是依着连珠的话去敲了涧蓝的门。
连珠此举是有意为之,她看门外有火,就往左右扫了一眼。邻家一片漆黑,没有火光,不见动静。她们前门哪里有什么易燃的东西,火只在前门烧起,不是天灾,而是人为,且是冲着都尉府来的。
既然是冲着都尉府来的,那便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已经发觉了。
只一点连珠觉得奇怪,夜里前门也留了一个兵卫看守,怎么半点动静也没有?
来不及细想,兰儿已将涧蓝等人叫醒,几个婆子披头散发地跑出来,腿都在打颤。
连珠压着声音,三两句把情形说了,又道:“前门火已经大了走不了,后门怕也有人把守,咱们走偏门。”
一行人本就没了主意,听了连珠的话,便赶着往园子那边的偏门去。
只是才走了一半,就听见偏门方向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还隐隐可见火把的红光。连珠心猛地一沉,已是认定贼人定有准备,连角落的偏门都能寻到,怕是早就踩好了点,那些兵卫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一个婆子大胆往前跑了两步,从洞窗往园子里看去,指尖几个高壮男人鱼贯而入,手里举着明晃晃的刀。
走不了了。
“姑娘,怎么办?”兰儿带着哭腔,想到在歹人手下落不了什么好,已是吓得魂飞魄散。
“回去!”
涧蓝闻言一愣,看向连珠,只见她面色镇定转身边走边快速道:“回前门去!”
“可可是前门不是有火么?”
“正因为有火才不会有人守着,我们翻墙出去!”
大家再不敢耽搁,飞快又跑回前门,院里左右各有两缸莲花,连珠让大家一齐把大缸推倒,翻转立到墙边,对着众人道:“咱们府里不安全,大家一个个上去翻过墙头,往县衙去!快!”
院墙并不很高,立了大缸之后,女子稍微使劲也能攀上墙头。连珠待两个年纪小的丫鬟上去之后,又见兰儿已是双脚发软,站立不稳,赶紧扶着她去爬那大缸。
正此时,先头所见的那些大汉已经穿过长廊绕到前院,火把一照,正照见连珠她们翻墙逃走。
为首的大汉大喝一声:“在那儿!别让她们跑了!”
脚步声顿时杂乱起来,几个人提着刀就往这边冲。
连珠心里一紧,一把将兰儿推上墙头,自己也踩着缸沿往上攀。她压根来不及回头去看,只觉得火光已经逼近跟前,她不敢犹豫,纵身跳下。
落地瞬间,在栖云山伤过的左腿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连珠闷哼一声,顾不得这股疼痛,挣扎着起身就要隐进巷子里。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脖颈间便是一片冰凉。
一柄钢刀从身后伸出,刀锋紧贴肌肤,那粗哑的声音戏谑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连珠被人粗暴地塞进一架马车, 身子重重地磕在车板上。
车帘闭得严严实实,似是那些歹人见连珠是个弱智女流,便将她的双手随意绑在身前。她睁眼听着外头马蹄声和车轮辘辘的声响。
她靠着车壁,稍稍换了下姿势, 感受到胸前一点坚硬。
那是一柄小巧的匕首, 这些天她一直带在身上, 为的是以备不时之需。
恐怕是能用上了,若真的逃不出去,那她就是豁出去也要和人同归于尽。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帘子被人掀开,火把的光刺得她眯起眼。一只粗壮的手伸进来, 拽着她胳膊把她拖下,进了一处宅院。
这宅院地处偏远,连珠来了石城就没上过几回街,自然是不识得这个地方。那几个汉子拖着她走到院内,又由两个粗壮的婆子接手, 穿过两道门关进了一个小房间里。婆子将门落了锁, 也不知走了没有。
屋里黑得很, 却可以透过窗外隐隐的月光看见房间里摆着一张嵌螺钿的架子床, 靠窗一张梳妆台, 铜镜折出半点光, 空气里还散着一点余香的韵味。
甜腻腻、幽凉凉, 并非石城本地的香料,倒像是南边来的贵价货。
她的左腿经这一通折腾,愈发疼痛,再想到不知何人掳了她,将她带到了这么个地方, 更不知要对她做什么,镇定褪去之后,心里迟来涌起一点惧怕。
被锁进这屋子,手上的绳子也解了,她摸到胸口的匕首,心道,不,还不到怕的时候,总得想个法子逃出去才行。
她起身扶着墙壁将整间房子转了一圈,借着月光瞧见内室里墙上挂着几幅淫艳画作,男女交合,肩扛双腿,姿态皆是不堪入目。
连珠一阵恶心,哪里还不明白,这处小院恐是哪个□□之徒藏娇纳污得私所。
只这人是谁,她脑中还没个头绪。
她又推了推北向的几扇窗户,窗户均从外上了插销,锁得死紧,想来那人是为了将她抓回来做足了准备。都尉府门口的火,今夜突袭,压根就不是意外。
她又仔细四下搜寻了一次,总算是发现西北角的一扇窗户露了条缝,正好能插进匕首的刀柄。她轻巧地将那刀尖对准插销,往上一挑,插销松动了一下,又落了回去。反复几次,只听得极其轻微的一声“咔”。
窗户开了。
这动静极小,连珠却分外小心谨慎,赶紧合了窗门,轻手轻脚躺回原来的地方。片刻后,房门果然开了,那守在门口的婆子往里探了脑袋,见连珠还倒在原地,又放心把门锁了。
连珠耐心等了一阵,细听到门口有鼾声响起,才又回了窗边。
窗户后是一条小道,和院墙隔得倒是不远,可那院墙远非都尉府的院墙可比,足有一丈高,她是无论如何也爬不过去的。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暂时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又怕被人发现,将窗门掩了,又坐了回去。
清晨,院里逐渐有了动静,连珠更将屋内景象看了清楚。她才起身,就听门锁响动,一婆子送了些粥饭,却并不离开只盯着她用完,才又把东西全部收走。
晚饭亦是一样,只那婆子似是见她早饭时不爱吃豆豉,晚上就换了别的。连珠心道,看她面相便不像个狠心的,便小心哀求道:“大娘,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谁让我来这儿的?”
那婆子正收拾碗筷,闻言手一顿,抬眼看了连珠一眼,似是有几分同情。
“姑娘只管安心住着,会有人来见您的。”
——
柴家灯火通明。
“这么说,城南那片草料场的地,已经到手了?”柴蹇搁下茶盏,有些喜道。
福广向上道:“是,城里一乱,做事顺利不少。还有齐家,趁着机会寻人把他们收拾了,房舍都烧了一半,听说齐家老太爷吓得中了风,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好啊。”烛火映出柴蹇鹰眼里狠戾的光,“早该收拾了。”
“只是”福广犹豫着道,“都尉府被荣少爷烧了。”
柴蹇捻佛珠的手一顿,深呼吸压下了火气:“他人呢?”
柴荣是从春满楼被人叫回来的,他性本顽劣,得此良机,更要好好闹上一闹。拿了弩箭在春满楼居高临下,见了奔逃的百姓抬手就是一箭,鲜血四射看得他却是哈哈大笑。
正是快活时候,却被人突然叫回去,柴荣老大的不乐意。可听到柴蹇问他都尉府的事,他还是略一心虚,又强辩道:“爹,咱们早都和北边谈好了,他们设下陷阱,那姓谢的被围,焉能有命去活?现在城里这么乱,我不过烧了他的都尉府,有什么要紧。等勒尔丹撤出库摩城,这里的骚乱自是和从前一样随着烟消云散,难道周大人还会来查么?”
柴蹇不满自己这儿子为人浮躁,毛躁处事,厉声道:“行了!既然烧了,就做得绝一些,让该闭嘴的人都闭上嘴,别让人瞧出破绽来。”
柴荣应下,却是没说自己还从都尉府掳了个小娘子。
几月前在都尉府惊鸿一瞥,柴荣便将连珠记了下来。这次依例和北边里应外合,洗劫石城,柴荣便吩咐了手下将连珠从都尉府带到自己的私宅。
想来那小娘子这会儿该是睡着了,自己去了正好。
想到这里,柴荣连自己院儿都没回,策马就往城郊赶。
连珠被锁了整整两日早已疲累不堪,晚上和衣靠在枕上睡了,却听见房门外的锁声响起,继而房门大开,冲进个黑面长须的男人。
连珠大骇,脑中却飞快闪过从前在街上遇过的画面。
面前这饱满□□的面孔不是柴荣又是哪个!
柴荣见这么个样貌绝美的小娘子半倚在榻上,淫心大动,抬脚上前边走边道:“美人儿,等急了吧,让爷来好好疼疼你。”
连珠哪里知道来的会是柴荣,更没料到他上手就要来抓她的胸脯,吓得往旁边一滚,两步跑到窗边。
“跑什么,一会儿你就知道爷的好了,怕是要还来不及呢!”柴荣□□着看她。
柴荣本就是习武之人,反应更是迅捷,一把捉住那飘动的腰带,几乎是瞬间就让她衣襟大开,露出轻薄的里衣来。
惊惧之后,连珠几乎是瞬间从身后摸出那把藏着的匕首,狠狠往前头扎去。
她是第一次用刀,哪里知道什么力道准头,全凭憋着的一股力气。那刀刃扎进柴荣小臂,瞬间就被他一把挥开,揪住连珠的头发往柱上狠掼两下。连珠瞬间头晕目眩,软倒在地不省人事。
柴荣吃痛之后,往手上一看,右臂竟硬生生被连珠捅出一个窟窿,鲜血直流。
他何时吃过这种大亏,即便是一腔□□也瞬间恨极了,蹲下身子提了连珠起来就要将她摔到床上施暴。
偏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柴荣听见有人喊:“少爷,老爷说有急事要你回府。”
柴荣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将柴蹇的话当作耳旁风,当下只得让人依旧让房门锁了,赶回柴府。
连珠不知躺了多久,睁眼的时候昏昏沉沉瞧见屋外隐隐露出些鱼肚白。
她身上无一处不疼,身子转向门口的瞬间又听到昨夜柴荣来时那熟悉的脚步声。
连珠昨夜受够了惊吓,这会儿更是蜷紧了身子如炙虾一般。她怕来人又是柴荣,一时又想会不会是谢垚杀回石城,神兵天降。
谢垚
也不知他是否顺利。
只一瞬,她就听见门口一串钥匙落地的“叮当”声,继而又是柴荣躁怒道:“把门踹开!”
匕首早被柴荣拿走,连珠手边空无一物,她强撑坐起,看见床头一个黄釉狮形枕,赶紧拿过来藏在身后。
房门甫被踹开,冲进来的却不止柴荣一个,柴荣身后一大汉上前揪起连珠。
连珠哪里想到会来这许多人,她应对不及,身后的瓷枕也没顾上拿起,却见那揪住她的大汉,反手抽出一把刀来:“爷,这就了结了她吧!”
柴荣吐了一口唾沫,也没想到变故如此之快,库摩城的探子发回消息,谢垚受伏不假,却是在被困一日之后亲射了敌军统帅,提振士气直取敌人中军,杀出重围。之后更是强攻库摩城,打得勒尔丹尽是溃败之相。
那姓谢的还诸多狡诈,攻下城后又围城禁出,将消息锁了个十成十,直到今日夜半自家探子才寻了机会溜回石城,让他们柴家提前得了消息。如若不然,等姓谢的回来,岂不是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可惜了。
这小娘子还未享用,却是已经留不得了。
“带去后山杀了,做得干净些,千万不能让人寻到她的尸首。”柴荣声音阴沉,一想到谢垚生还在他所料之外,便愈发愤懑。
那汉子得令,也不再耽搁,一把抓住连珠的手腕就往屋外拖。
正这时,却听外头一阵喧哗动静,柴荣神色微变,私宅的木门已被撞开。有人嚷嚷道:“都尉大人在此,全部放下刀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闯进宅院的人打头瞧见院里站着一堆持刀拿剑的大汉, 不由大吃一惊,立时呵道:“都尉大人在此,全部放下刀剑!”
后头的兵卫紧跟着闯入,打头那个缓过神来分明瞧见屋门口一个女子被人擒住又拉回了屋里。
院中一时大乱。
连珠被人扯着胳膊拉回屋里, 那大汉对着柴荣道:“爷, 来人了!”
不是说人还在库摩城么?怎么来得如此之快!柴荣也被这神兵突临唬得傻了眼, 这姓谢的是冲自己来的,看来自己是难逃此劫。他暗骂了一声娘,自己若想求条生路怕是只能捉了连珠做人质了。
他伸手去抓连珠,正是这一下叫他身子袒露出来,门口一支羽箭飞刺掠入, 直直插进柴荣胸口,快得叫人来不及反应。柴荣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汩汩冒出的鲜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呼吸止住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柴荣胸前溅出的血也飞到了连珠面上, 捉住她的大汉怒吼一声, 提刀要砍。连珠哪肯坐以待毙, 低头狠狠咬向箍住她的那条胳膊。那大汉吃痛惨叫一声, 龇牙咧嘴地半松开手。
正是这个当口, 呼啦啦涌进院中的人群当中一个箭步上前, 一剑直戳那汉子的面门, 当即捣出一个血呼拉茬的窟窿。那大汉身子瞬间僵硬,似一堵朽墙轰然倒塌。
连珠被那汉子放开,一双腿早就软倒跌在地上,逆光瞧见提着滴血剑的谢垚。
她原地待了半刻,突然莫名淌出一片泪来, 毫无征兆地铺天盖地涌来,砸在地上。这段时间她提着心气不敢半点放松,可乍见谢垚,那硬撑着地气力仿若被抽空了一样。
谢垚扔了剑,蹲下身,一把将人从地上捞起,紧紧箍进怀里。
他提剑刺出的时候就看见连珠额头淌血、衣衫破烂,整个人哪见素日的光彩,明摆着是遭了大罪的。
他在库摩城扫清敌军之后就得到石城大乱的消息,心中就觉不好。只是勒尔丹的残部仍未肃清,他必不可能丢下战场回城。再想到自己留了人,想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便安排防务后才带了一队人匆匆赶回。
只是等回城之后远远看见都尉府一片焦黑,不见半个人影,他的心猛地下沉。
冷静下来才发现废墟中不见尸首,想来人该是逃了出去。正搜查时,竟意外揪出个蹲在后宅鬼鬼祟祟的李贵。
原这李贵正是和柴荣里应外合洗劫都尉府的内应,他因着连珠架空他职权的事早就怀恨在心,故而柴荣找上门来,丝毫不见犹豫,一口答应下来。事成之后,他亦是知道谢垚带来的东西均被连珠藏在窖中,于是私下打点了柴家派来处理后手的人,这几日就在往自家搬运财货,这才撞到了谢垚手上。
不待大刑伺候,李贵就吓得跪地求饶,将全部实话都秃噜出来。
谢垚得了李贵的口供,立刻调转马头将柴家团团围住。柴家却不见柴荣,他一面让人全城搜捕,一面对柴荣手下人重刑审问,这才知道柴荣在城郊有一私宅。
他不敢耽搁,这才在危急时刻赶到。他心中有悔,亦有相救成功的庆幸。抱着连珠还没说话,竟见怀中人来不及抹泪,揪住他的衣领,哑着嗓音哭道:“你你回来了。”
连珠缩在谢垚的怀里,绷紧的弦骤然松下来,脑中一片混沌,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悚动如风雨飘摇的荷,只能抓住谢垚的衣襟才感觉抓住了救人的扶木。
谢垚心疼不已,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身后跟着的随从将披风递上,谢垚将人一围,打横抱在怀里,径直送上门口等着的马车。
马走车行,连珠昏昏沉沉,不知到了哪里。只觉得被谢垚抱起,又陷进柔软的被窝里,暖烘的巾帕擦去她额头上的血污,温热的茶水喂进她的嘴里。
房门响了两声,不知谁人进出,迷糊间连珠又觉得有人掀了眼皮、搭了脉搏,将身上检查了一遍。
大夫将连珠身上的伤说了一遍,谢垚越听越觉得有怒火从肋中析出,更多是觉出一种心疼。
他握了连珠的手,待人送了熬好的汤药,便亲自抱了连珠起身,给她喂药。
连珠歇了一阵隐隐转醒,被那苦药蛰了舌头,愈发清醒了一些。
她缓缓睁开眼,瞧见谢垚铁青着一张脸,端着药碗的手似是还微微颤着。她早忘了先前惊惧之下在柴荣私宅里说的什么话,这会儿神思清明之后,惨白着脸色挤出个笑脸道:“二爷平安归来了。”
谢垚微微一愣,知她之前定是也听说了他被围困而死的谣言,笑笑道:“是,平安回来了,乘胜追击,未留后患,这才晚来见你。”
连珠死里逃生,却还顾念着其他人:“涧蓝、兰儿呢?还有顺意”
“他们都没事。涧蓝她们逃到巷舍后头,顺意虽被人下药迷晕,可歹人一刀下去砍中他胳膊,倒叫他醒了过来,趁乱也逃了出去。还有那些歹人亦是一个不落,尽数落网,你不必担心。”
连珠闻言放下心来,又想到都尉府被强入得蹊跷,虚弱着轻声道:“还有府里有内贼”
“是,捉住了。”谢垚倒没提那人是李贵,不过是怕连珠多心,又道,“不止是都尉府,怕是石城里都有人胆大包天,敢和北边勾连,卖国求荣。”
他说罢,把剩下的药喂了,才缓缓道:“你不必担心这些,吃了这许多苦,先好好歇着,把伤养好。”
连珠点了头,任谢垚将她放下,闭目休息。
谢垚盯着连珠的脸看了一阵,想到找不到她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东撞一头、西撞一头,分分秒秒都觉度日如年。他克制不住地想,若找不到人,或是找到人已是来不及挽回,他悔自己带她到了石城,置她于险境。甚至忍不住想,倒不如让她安安稳稳待在延洲,哪怕是跟了可如今人找到了,他便又觉得苍天有眼,只要人还在,自己就还有机会好好补偿。
再醒来的时候,涧蓝正在屋里守着,见她睁眼赶紧迎上来:“姑娘醒了。”
连珠不知睡了多久,嗓子发紧,涧蓝听她张口哑着声音,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送到她嘴边,却不敢看她眼睛,道:“来,姑娘睡了八个时辰,定是渴了。”
她扶着连珠喝了一口,踯躅着道:“好歹姑娘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睡了多久,方才少爷就守了多久,连个眼都没合。是朝廷来人推拖不得,他才抹了把脸走了。”
连珠受此惊吓睡得并不踏实,梦中一会儿有人提了寒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一会儿又有人将她反手绑住塞进带锁的屋里,她一颗心上上下下难能安定。每每惊怕的浑身发颤之时,总有一只手紧握住她的,将她从惊涛骇浪里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涧蓝喂了连珠一碗水,又叫了外头一个小丫鬟进来,吩咐把熬好的粥拿来。
连珠回神瞧她走路一瘸一拐的,问道:“你的腿怎么了?可是那日跃墙的时候摔了?”
涧蓝卡了一下,面上有些尴尬,半晌才道:“我弃姑娘不顾,姑娘还这般惦着我,倒让涧蓝无地自容了。”
涧蓝说着将那日跃墙往巷子跑了几步,就瞧见连珠被人拿下,又塞进马车的事说了一遍。她被吓破了胆,隐在巷子拐角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那些歹人转头将她也带走。等马车离开,她撒丫子跑去衙门,求人来救,却被推三阻四,熬到了谢垚回城。谢垚救回连珠后,这才让她领了二十板子。
她心中着实有愧,这二十板子领的心甘情愿。她想着连珠在卧云居受了委屈,自己没挺身而出也就罢了。如今相处了这么长时日,连珠又处处敬重自己,临了还是弃她不顾,真是羞不敢言了。
连珠看她战战兢兢,叹了口气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你不过也是临难苟免的常人之举,我哪里会怪你。就是你那时真的冲上来,也不过多害一条性命罢了。”
涧蓝听连珠话中没有半分怪罪,愈发歉疚:“姑娘”
“现在我不是没事么。”连珠笑了笑反而来安慰她,接着想起兰儿又问,“兰儿可是也领了罚,怎么不见她?”
“兰儿是个忠心的,那日姑娘被抓,她追着马车跑了一路,摔伤了腿才停下。少爷许她休养几日,才没来姑娘跟前请安。”
“她伤得重不重?”
“大夫看过,说是外伤,没什么要紧。”
连珠放下心来,又想着兰儿如此待她,自己必得好好报答。
说话间,方才的小丫鬟端了粥菜,连珠用了半碗,这才仔细看了身处的地方。
都尉府被烧了干净,谢垚便暂时将人安置在客栈。虽是暂居,可一应物事都换了新的,还尽力寻了连珠从前用惯了的。
连珠从前一心恨不能逃离谢府,自然也迁怒将她绑在身边的谢垚。可今次先闻谢垚突遇意外的谣言,就已让她心绪难宁,担忧不已。之后又遭逢大难,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在她凄惶无助时念着的人是他。自己差点命丧黄泉,一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他偏又救了她一回。
自己欠他良多,是怎么也还不清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短短两个月, 石城风云变化。
谢垚在库摩城一役生擒了不少俘虏,刑讯之下突出一桩惊天大案。
刺史汪家和自赴任以来便与北边暗通款曲,屡次将朝廷的兵力部署、粮草调拨、城防缺口等机密泄露出去。勒尔丹几次南下劫掠,皆能精准避开官军主力, 来去如风, 便是汪家和在背后传递消息的功劳。
非但如此, 汪家和还借御敌之名,多次向朝廷虚报战功,将不服从他的官员诬为通敌,借勒尔丹的刀铲除异己。
谢垚连夜将亲卫的口供与搜出的密信誊抄,命亲眷亲送京城。圣上震怒, 下令彻查。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汪家和连同当地的豪族势力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因着这桩大功,谢垚未等年关, 便接到了回京述职的调令, 擢升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都尉府还未修缮完成, 谢垚已是要带人上路赶在年前回到京城。
石城距京城要比到延洲近不少, 只是不行水路, 一路都行的官道。
刚上路几日, 连珠还能靠在车壁上看看窗外的风景, 和兰儿说说笑笑。
过了三四日,脸色便渐渐不好了。
这日行到一座小镇,众人停下车马,寻了间客店歇息。兰儿打了热水来给连珠洗手,客栈的小二又送了碗酸汤面并一碟卤牛肉来。
兰儿喜道:“这一路上就着水啃硬馍馍, 可算是能吃一口热乎的了。”
北边天冷得早,才十月光景,风里就带了刀子似的寒意。
连珠低头挑起一绺面条,面碗里腾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闻着带着一股油辣子和陈醋的香味。只是才吃了一口,一股酸意直冲喉咙口,她急忙偏头,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一声。
兰儿刚去扶她,就见谢垚推门进来,听见连珠的声音,眉头便拧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手扶住她的肩道:“怎么?可是不舒服?”
谢垚这些日子忙得很,连珠不想劳他费神,摇头道:“没事,许是路上风大,灌了凉气,过两日就好了。”
谢垚知她的性子,仍旧担忧道:“是不是前些时候的伤没好利索?本该在石城多养些时候,现在又一路颠簸”
谢垚看了眼桌上的汤面,转身对兰儿吩咐:“去让厨房重做一碗粥来。”
等兰儿又送了粥来,谢垚替她夹了些酸菜腌笋,看着她拿着勺子吃了两口。
“再吃些,既受了凉就少吃些荤油,这粥熬得稠,菜又清爽,比方才的面要好入口些。”
谢垚劝了两句,看连珠总算是把剩下的粥吃了半碗,却不知连珠心中乱糟糟的,一阵惶然。每和谢垚同房之后,她就背人偷偷吃了药。可大难之后,养了两月的伤,临出发前又睡了一回。次日谢垚成日跟她待在一块儿,她自是没机会吃那避子汤。
算算日子,在路上也有一月的时间,这个月的月事本就推迟了,方才又恶心干呕,难道真是有了?
连珠做过母亲,知道那骨中骨、肉中肉的母子情深是什么滋味。她心里清楚若真有了孩子,她必不会和孩子分开。可她她虽对谢垚不如初时那般排斥,真要和他生了孩子,那自己还能走得脱么?
她心中惴惴不安,口中就是龙肉也没了胃口,想找个大夫来瞧,又怕惹了谢垚注意。一连几日心中存着这个事,待到过了葫芦口,迟了半月的葵水终于来了,连珠这才终是放下心来。
只是心揣回肚子里,难免又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葫芦口驿站设在两山之间的隘口,顺意送了信来。
谢垚还未展开就瞧见信封上谢培的字迹。他皱眉展开,信中多是客套之语,最后道届时到城郊相接。谢垚看完,将信纸折了两折放在一边。
谢培殿试高中二甲头名,入翰林院任编修,到城外来接他这个兄长本无可厚非。
可他念及从前谢培同连珠的交情,又想自己和连珠这些时日水乳交融,不愿再生变故,自然要猜谢培特来相接他们,是不是另有心思。
他虽和连珠相处了这许多日子,但总觉得和她之间隔了一层,总也猜不透她心里想的什么。偏连珠是个别扭的性子,自己原先逼近一步,就让她逃了两回,自己倒不敢再有话直言了。
只是这事搁在心里,左思右想,到了晚膳时和连珠坐在一块儿用饭,还是没忍住道:“再有个四五日也就到京城的地界了,三弟”
谢垚说着顿了一顿,余光瞥向连珠细瞧她面上的动静,继续道:“他今日来信,说是在城外相迎。你和他多日未见,怕是不知他得了二甲头名,正儿八经的传胪,年纪轻轻入了翰林院,又得沈夫之看中,如今在京城里可以算是炙手可热。他要成亲了。”
谢垚前头絮絮说了一堆,末了不经意说了一句成亲的话。
他看连珠动了动嘴唇,筷子夹了两下盘子里的白玉虾片却没夹起,收了筷子轻声道:“哦。”
如此淡然,倒不知让谢垚怎么接话,将这事翻了过去。
越近京城,道路宽了许多,行车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城外,官道旁的老柳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培骑在马上,一身茶褐直裰,外头罩了件鹤氅,远远望去,比在延州时沉稳了许多。
他得了信说是谢垚他们今日要入城,等了小半个时辰未见人影,只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官道的尽头,目光几分急切。
连珠远走石城,于他一年不见。从前读书时也不是没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可那时他认定连珠是他的人,心中虽然牵挂却并不慌张。
现在是时移势易了。
他将连珠亲做的石青色缎平金锁绣鱼纹葫芦式的荷包挂在身上,却不知是何滋味。
却说又等了一阵,终是瞧见路尽头有一队车马哒哒而来。
谢垚马在当先,遥遥瞧见谢培,不觉回身往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
谢培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旋即又松开,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迎了上去。
谢垚亦是翻身下马,兄弟俩走到近前,谢培拱了拱手,弯腰拜下去:“二哥,一路辛苦。”
谢垚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两句家常话,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肩头,往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
车帘纹丝不动,谢培面上神色一僵,恍惚说道:“连珠可跟了二哥一同回京?”
连珠两字从谢培口中说来尤为刺耳,谢垚眉头高高挑起,忽而勾了唇角,皮肉不笑地提点:“是,也回来了。不过三弟该叫她小嫂子才是。”
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直接将谢培的心胸激得一荡,荡得脸色大变。
他脸上的笑僵住,嘴唇翕动几下,缓了缓才略过那句话道:“此处风大,不如先上马到了客栈再说。”
入冬白日渐短,一队人马敢在日头下山前到了下榻的客栈。
离城内不过还有半日的路程,明日一早进城,正好赶在午时前回府。
谢垚将连珠安顿好,不知去了何处。
连珠才擦洗了一身尘霜,换了家常的衣物,又觉得浑身酸乏,想要在晚膳前休息一会儿。才上榻闭目躺了一刻,就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屋内独连珠一个,她张口便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
连珠起身踏了鞋子走到门口,半开了房门,却见谢培站在廊下。
谢培看她扶着门框,怔怔看着自己,万般苦闷涌上心口。他自觉忍辱负重才终于有了出头之日,自己牺牲良多,连珠亦为他牺牲良多。
“你瘦了,也黑了。石城苦寒,是不是很辛苦?”他语带心疼,伸手过去不知是不是想抚她脸颊。
连珠目露惊诧,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淡淡道:“劳三少爷挂念,我一切都好。”
谢培苦笑一声,良久才说了一句:“当真是生分了,从前你这许久不见我,定要绕着我看了一圈,看我好不好。可我我今日佩着你做的荷包,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是忘了我们从前的情分么?”
连珠未料他会说这个话,心道自己虽一手带了谢培长大,但如今自己和他身份有别,哪里能再多拉扯,不说叫谢垚误会,亦是害了他自己。
她见谢培上前一步,就要进门,又赶紧扶了门框道:“三少爷就要成亲,怕是不便让您再进来了。”
谢培的脚堪堪停在门槛外头,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她句句要和自己分辨清楚,垂在身旁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忍不住想自己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推连珠到了卧云居是错,托付给谢垚是错,答应了连珠要带她远走高飞又爽约更是错。如此错上加错,堆在一起,才将面前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愣愣站在门口半晌,他忽觉的右手边射来一道目光,谢垚已是不知在墙角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谢垚刚处理完几封书信就来寻连珠, 哪知会在门口撞见谢培。
房门半掩,里头是个什么光景瞧不真切,可谢培面上痴痴含情的神色却扎扎实实地刺进他眼睛里。
谢培同连珠之间的事他再清楚不过,之前远在石城, 自是不必忧心顾虑。可现下两人都在京城, 若真有情意, 又当如何?难不成真要日日绑了人在身边,寸步不离地看着?真要如此,那又有什么趣味。
可他转念想着,就算谢培再有情意又如何,他选了那出生名门的沈家女儿, 盼着仕途上多一助之力,断不可能再在这等关头上同连珠再续前缘。
倒是连珠,要是连珠有意不,这些日子连珠态度回转他不是没看在眼里,两人之间恩爱温存、感情深重, 早不是刚拘着她在自己身边的情景。可脑海里总浮出从前连珠对着谢培那眸带笑意、脉脉情深的样子, 他们四五载朝夕相对, 日久生情那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想装作不在乎, 可眼见着两人趁自己不在时偷偷相见, 谢培一双眼睛恨不得时刻钉在连珠身上, 又让他如何能不在乎。
他目光如深潭寒水,直直看得谢培心里发毛,他脸色微变,旋即又恢复如常道:“二哥。”
连珠听他脱口二字,侧身看去, 果见谢垚周身罩了一层寒霜,站在几步之外。
一番宁静被谢培打破,最初的惊慌散去,他忽而勾了嘴角笑道:“晚饭做得了,我怕连珠饿了,来请她下去用些。”
相见时,谢垚那句“该叫嫂子”直戳他的心窝,这会儿他仍亲热喊了连珠,心中存了嫉妒和愤恨想,本来他们就不该一处,不过是谢垚趁虚而入才坏了他和连珠的姻缘,若二哥因此跟连珠生了嫌隙正好。
谢垚如何听不出他故意唤了连珠,他情绪翻滚强压下来,眉头微挑轻笑着越过谢培,走到连珠身边,也不顾她面带错愕,一把握住她的手。
连珠后背一阵发凉,不知谢垚怎么行事。却听他冲着自己亲昵道:“一路劳累,不如叫了饭菜到房中吃,也省得再下去一趟。”
谢垚话语温柔,手却攥得连珠生疼。他这话一出,果见谢培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哪里还有方才的笑意。
连珠哪里察觉不到两人间暗流涌动,她生怕兄弟阋墙,赶紧回道:“是,我累了,让兰儿送了来吧。”
谢垚见她乖顺,一腔子怒气歇了一半,又转头对着谢培道:“既如此,那就劳烦三弟走一趟了。”
说罢,直接牵了连珠的手,鞋尖一动将房门踢上,闭得紧紧的。
跟在谢垚身边,连珠少见他动气,即便真的有气也从不在她面前撒了。可这会儿他面上阴晴不定,难能琢磨,她本该顺着他的脾性说几句好听的,但不知为何她觉得身疲心累,懒得开口,抽手坐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半杯温水喝了。
谢垚见她脸色不虞,不由得好笑,自己还没怨她私下和谢培相见,她倒先给了自己脸色瞧。他盯着连珠上下看了一圈,心想几年前初见连珠一眼就见她生得齐整,肯拼了命去维护主子,又妥帖周全不暗自生事,是顶好的品格,才将这个人记在心里许久。后来再到延州,日日相处更觉出她心思良善、坚毅自强,难能不对这样一个女人动心。
他也不是不知连珠跟着他,未尝没有自己压制了她在身边之因。在延州时她就和谢培私下见面,甚至定了夜走奔逃。他欢喜连珠不假,但事有一二,不可再有三。
他走到桌边,一手撑在连珠跟前,倒也没怒,只平淡问:“三弟同你说了什么?”
连珠偏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严肃面容,心头发紧道:“方才三少爷不是说了,他来请二爷下去用饭。”
谢垚本压下不悦,可听连珠绕着圈儿不说实话,登时恼了。欺身靠得连珠更近了一些,缓缓说道:“你是个聪明姑娘,有些话我不摆到台面上,不过是不想让这些无畏的事坏了你我的关系。只是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别把我当成可以随便糊弄的糊涂人。旁的事我都可以容忍,只一点,别骗我。”
他这话点到连珠面上,已是不留情面。连珠脸色煞白,头沉沉地难受,却不由得想到谢培私下见了自己几面,难道谢垚一直知道,但隐忍不发?
她背上抽出一丝凉气,浑身虚软。谢垚在她跟前从来温柔仁意,事事以她为先,但刚刚这句话没露半点怒意,却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①石城气候苦寒,可人闲事少,日子过得简单,她便也沉溺其中。更不提遭的那一场罪让自己愈发依赖,真如温水煮青蛙一样泡软了一身骨头。
谢垚看连珠默然不语,肩头微颤,面色发白,一时有些心疼。但想着快刀斩乱麻,狠了心抚着连珠的鬓发,将她带到自己怀里:“你年纪轻,难保在一些事上容易想左。好了,也不是怪你。”
他轻轻抚摸着连珠耳垂,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正巧兰儿送饭进来,瞧着两人搂在一处,还当是撞破了两人谈情,脸“蹭”地红了,提步就要退出去。
连珠早觉的遍体生寒,趁这档口将谢垚推开,冲着兰儿一招手道:“放这儿吧。”
兰儿依言将托盘摆在桌上,端的是四菜一汤。一路行来,风土人情都多有不同,百姓三餐大都吃面。连珠并非当地人,一顿两顿的还好,吃得多了也有些腻味。可她想着行路不便,就将这事按下不提。
这回端来的菜,一有万年青酒炖杂鱼热锅,杏仁豆腐、鸡汁闷笋、脆拌萝卜,另外还有一份琼叶糕。
吃住在这处是谢培一应安排,谢垚看了一眼,都是连珠爱吃的,他当真是用心了。
连珠无甚胃口,只夹了面前的萝卜就着饭吃。谢垚看她垂着头,鬓边一缕发丝落下,一派可怜模样,细择了一块鱼肚子,将刺都挑了放进连珠碗里。
连珠本以为他还要生自己的气,谁知道他竟伏低认小,当下也不好再冷着脸,夹了鱼肚小口吃了。
待撤了饭碗,两人之间冷下的气氛又缓和不少,好似头先那一遭都浑忘了。
连珠洗漱之后躺在床上,近些日子总觉得前世的记忆愈发模糊了,可今日闹了这样一出,让她搜肠刮肚地把那些前尘旧梦又翻了出来,又酸又涩。
她正胡思乱想,忽觉的身后床褥半陷,一只手扣紧她的腰肢,细碎的吻落在她的耳后。
“不”连珠侧头避过,哪有半分和谢垚亲热的心思。
只是身后人偏不放她,捏着她的肩膀,让她转头瞧着自己。谢垚没熄灯,连珠的脸正好笼在一片柔光之中,他瞧她光彩照人,目光中却露出些虚无缥缈的伤感神情,不知为何。
谢垚半眯起眼睛,最是不喜连珠这副神情,他伸手将连珠覆在面庞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亲了亲她的唇角,又顺着去吻细嫩的脖颈。
“这是在外头,隔壁就是”连珠见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衣带,挣脱着去按他的手。
一路上来,两人不曾亲近,谢垚原打算到了京城自家宅子再好好和人亲热。但这会儿心中妒火裹着□□,却是不想再忍了。
“没事,不叫人听见。”
夜半,谢垚叫了一回水,给连珠擦洗之后便吹了蜡烛,搂人睡了。
却不知隔壁灯展未歇。
客店壁薄,一番动静如何能不传到隔壁谢培的耳朵里。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发木。
天亮时,连珠睁眼瞧见谢垚仍紧紧搂着她,她掀开覆在自己身上的手,瞬间又被缠了上来。
“还早,再睡会儿。”谢垚摸了她一双脚果然冷了,顺手捉起就放到自己怀中捂着。
如此亲昵,连珠难免想到昨夜的事,推了谢垚想缩到一边去。
谢垚哪肯她逃开,一把捞了人到身边,懒着声儿道:“别动,若再动弹,怕不是又要叫一回水了。”
连珠闻言忍不住臊,想不到他人前一本正经,私下里竟这样下流,脸红得要滴出血来:“你二爷要是再闹,我真没脸见人了。”
谢垚看她一脸慵态娇羞,愈是喜爱,凑近香了一口:“乖乖让我抱着,这阵子忙里忙外,少有这样惬意的时候,累得慌。”
连珠看他闭目说着话,眉间有条拧着的纹,想他自到了石城之后确实一刻不歇,也就不动陪他又睡了一刻,才起身洗漱换了衣裳。
今日还要十几里的路要走,用罢早膳也就不再耽搁,出了房门正好和隔壁屋的谢培撞见。
连珠跟在谢垚身后扫见他双目通红,眼底青黑,难免想到昨夜的事怕不是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愈发低了头不敢看人。
谢垚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拉了连珠到自己身边,口中道:“三弟昨夜睡得可好?”
①唐·杜荀鹤《泾溪》
作者有话说:
谢老二内心os:狠心,嘴上:不是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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