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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船行水上, 灯影摇摇。


    内厅与外间隔着一道紫檀嵌螺钿落地罩,挂雨过天青色的绸帘,半卷半垂。靠窗处设几张紫檀小几,几上搁细巧茶食, 另有几把白瓷茶壶, 壶嘴冒着袅袅热气, 在舱内氤氲不散。


    女眷三五成群散坐着,年纪小的凑在一起翻花绳,稍大些的端着茶盏赏水赏花说闲话,入眼皆是绫罗珠翠。


    谢玉柯同尤若霖拉了连珠坐下,又指了隔壁两位小姐给连珠认识, 皆是前头那位王侍讲的姐妹。


    两位王姓姐妹同谢玉柯交好,虽清楚连珠不过是个妾室,明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又含笑点头算是见了礼。


    只听栏杆边一女子嗤笑一声,不是沈菀又是哪个?


    自连珠进来掀了幂篱, 沈菀便瞧见她了。听谢玉柯说她是家中内眷, 带着一起出门看看热闹, 她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什么内眷, 不过一个丫鬟上位的姨娘, 竟也敢出门招摇过市。上一回梅林相遇, 自己强出头惹了谢培不快, 当下虽哄了自己,可后来一连几次登门拜见祖父,都三推四阻地不肯和自己见面,还不是为着这件事恼了。


    她心中有气,可想到这几年和谢培感情甚笃, 当真说得上是青梅竹马,又哪里真能怨他来。冷战几日,到底还是自己先忍不住,趁谢培再来府里,托了丫鬟将他引到自己跟前,一番哭诉好歹是将这件事跨了过去。


    只是她虽和谢培和好如初,心中却还攒着一口气,这气自然全撒在了她认定的始作俑者身上。故而这次再见连珠,她脸上十分不屑,手里的香茶也失了味道。


    她闹出动静,连珠和谢玉柯尽皆望去。连珠如何不知沈菀对她有误会,只是今夜她满腹心思都在旁的事上,半点不想理睬。


    谢玉柯也是个通透的人,哪里看不出沈菀的脸色?她却不知上回连珠同沈菀在梅林的一桩故事,只当是自己进门没冷落了她才引她不快。当即就轻打了一下脸道:“怨我,竟都没见着沈姐姐坐在这儿,快过来,咱们坐在一处说话。”说着,就去拉沈菀的手。


    沈菀怎么愿意和连珠坐在一处,推说道:“我就坐在这儿吹风,哪里也不去。”


    偏尤若霖瞧她气鼓鼓的,也走过来拖她的手:“来吧,菀姐姐一个人坐着多没趣儿啊。”


    沈菀挣脱不得,只板着脸坐了过去,听旁人说话,自己不发一言。


    尤若霖因病这阵子长久不出门,难得出来放风,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先是说错过了几场喜宴,又道两月没出门城中时兴的花样自己都瞧不懂了。


    说着说着,目光忽而落到谢玉柯腕上,眼睛一亮道:“这玉珠串不错,编法别致,穗子也打得好,可是玉妆楼的新货?”


    谢玉柯被她拉着手翻来覆去地看,笑道:“哪是买的?是连珠穿的。她手巧,什么珠子到她手里,一穿一编,便成了极好看的模样。不光是这个,还有串道系流珠,也是极精致的款式,我今日没带来,下回拿给你看看。”


    尤若霖天生爱俏,又极钟爱那些玉石珠串,闻言松开谢玉柯的手,转向连珠,拉着她的袖子央求道:“好姐姐,我前儿得了一串珊瑚珠子,成色极好,就是穿得不好看,一直搁着没戴。你能不能帮我重新穿一穿?”


    连珠正坐着神游天外,骤被尤若霖拉住袖子,目光撞上那一张肖似仇人的面孔,不自觉地凌厉起来。


    尤若霖被那目光一摄,心头微抖,转瞬又见连珠恢复了方才平和的神色,刚刚那一道如刀的目光好像只是自己的错觉一般。


    “尤妹妹说什么?怪我刚刚出了个神,竟没听清。”


    尤若霖尚没从刚刚那凌厉的目光中回过神来,还是谢玉柯接过话来道:“若霖是想请你帮忙串条手串呢。”


    连珠应了一声,轻轻笑道:“不过是件小事,什么请不请的。”


    “那我可当你答应了,回头我就送上门去。”尤若霖看连珠一口应下,转眼将方才那个怕人的眼神忘了,又转而指着沈菀道,“菀姐姐手上这碧玺串也该找连珠姐姐帮忙,都是老款式不时兴了。”


    沈菀闻言脸色微微一僵,冷冷道:“我才不要,什么奴”她说到一半又怕这话传去谢培耳朵里,硬生生的止住了。


    谢玉柯看她气呼呼闹得气氛僵住,尤若霖被拂了面子脸色也不好看,赶紧揽了两个人道:“好了好了,多大点事,犯不着这样?出来玩不就是图个开心么?你们看外边,已是有人起了河灯了。”


    尤若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出去,见岸边的灯火映在水里,景色甚美,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沈菀却眸色一转,落在连珠身上,似笑非笑忽然开口:“今日这样好的景致,外头灯火连天,水月交辉,不做诗岂不可惜了?咱们虽比不得那些才子,凑个趣也是好的。玉柯,你说呢?”


    她如此提议,立时得了旁边王家小姐的推崇,拍手道:“这个好,就以春宴为题,你们说如何?”


    谢玉柯愣了一下,看了连珠一眼,又看了看沈菀,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沈菀这是故意要为难连珠,她知连珠是丫鬟出身,哪里又会做什么诗呢?


    她收回目光,自贬道:“不好不好,你们素知我是没学问的,咱们今儿是出来看灯的,做什么劳心费神的诗?”


    尤若霖不知她的心意,还当她是谦虚,驳道:“姐姐这就是胡言了,你若是没学问,那我成什么了?”


    沈菀却看出谢玉柯是想替连珠解围,勾了嘴角意有所指道:“怕什么?又不考功名,不过写着玩玩罢了。便是做得不好,也没人笑话。”


    说罢也不再理会谢玉柯,转身便吩咐身边伺候的丫鬟去取笔墨纸砚来。


    笔墨纸砚还未摆好,外头忽然喧哗起来,似是有人吃多了酒耍疯。


    女眷们面面相觑,几个站起身来探着脖子往外头张望。


    “是尤家哥哥吃醉了,耍酒疯呢。”一个穿碧色褙子的小姐大胆掀了帘子扭头捂着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轻快,“尤家哥哥拉着人要划拳,反倒把酒泼了人家一身,就差打起来了。”


    众女闻言,目光皆落在尤若霖身上,看得她面上隐隐发热,不由暗怪自家那不成器的哥哥。


    一息喧闹之后,前厅又恢复了常态,这时丫鬟也拿了纸笔来,众女纷纷落座。


    独连珠透过那道珠帘往外看,看尤若辉被人架着歪歪斜斜往二层走。


    连珠的目光追着那道踉跄的背影,一直到楼梯拐角处,直至不见人影。


    她心中一横,只道正是机会。


    她一心挂着尤若辉,盘算着自己该如何行动,偏有人不让她如意,沈菀亲拿了一纸轻飘飘地落到她跟前。连珠回神一望,沈菀立刻高高地昂起脖子,带着两分挑衅冷冷看她。


    连珠深吐一口气,只觉得沈菀实在不必对她抱有这般敌意。她同谢培一开始就是两条线上的人,他少年受苦,心高气傲,必是要争着出人头地的。既如此,他就算再舍不下自己也得舍下,毕竟名利才是他心中最要紧的东西。她不过是他在困顿岁月里抓住的一根浮木,如今他上了岸,浮木自然该被抛在身后。他们才是今后要相守一生的结发夫妻,万万不用费心在自己这个局外人的身上。


    连珠垂下眼,将那纸诗笺轻推了回去道:“沈小姐才情出众,妾身不敢献丑。”


    见连珠示弱,沈菀心中舒畅却不肯轻易放过,仍道:“谢二哥才华泽物,你从前跟着他贴身侍候,怎么可能没沾染一二,还是不要太谦虚了。”


    沈菀将纸又推了回去,话中有话点出了连珠丫鬟出身,直接在众人面前撕破了脸。


    谢玉柯见沈菀当众给连珠难看,心中也颇为不快,她既要嫁入谢家,着实不应在外人面前落了自家人脸面。


    她刚要开口,却看连珠提笔蘸墨。略一沉吟,笔落纸上,几乎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写罢,她搁下笔,站起身来,朝众人福了一福,淡淡道:“屋里太闷,我去甲板上透透气,失陪了。”说完,也不等旁人反应,转身便往外走。


    沈菀本打算借着写诗奚落连珠一番,压根没想到她不单会写字,竟还真能做出一首诗来。


    她拈起花笺,心中不屑,一个丫鬟不过随便画画,还真能做出诗来。可目光往纸面上一扫,便是一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哑然说不出话来。


    旁边人也凑过来,尤若霖探着头,念出声来:


    “春江潋滟夜笼纱,灯火楼台十万家。


    此身已许烟波去,一任东风送落花。”


    念到最后两句,她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似是被那诗里的气魄给逼住了。


    沈菀早呆楞原地,那诗字迹工整,格律严整,半点挑不出毛病。更重要的是,这诗的气魄、风骨,哪里像个十几岁的姑娘能写出来的,更何况还是个丫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舱外甲板上夜风迎面扑来, 连珠早许了涧蓝回家歇息,又打发兰儿和溪青去清点节礼单子。几个丫鬟各有差遣,一个也不留在身边,怕今夜自己真的出事, 牵连旁人。


    只谢垚让随身带了的一个婆子窝着同一众仆妇吃饭, 见连珠走出去也跟上前伺候, 连珠瞧她吃得着急忙慌便道:“你回去吧,我只一个人在这儿吹吹风,不碍事的。”


    那婆子本不是跟着连珠的,一碗肘子又才吃了一半,乐得回去。


    连珠见人走了, 后退两步往二层看去。二层内只燃了点暗暗的灯,主子们都在一层吃酒,上头自是安安静静的。原本守在楼梯口的小丫鬟早也进舱去热闹了,左右无人。


    她踩了木梯悄悄往上,二层一圈甲板围着一间小小的舱室。房门避着, 连珠透过窗缝往里, 忽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夹杂着一个女子的低呼。


    缝隙里看去, 尤若辉歪在榻上, 衣襟大敞, 满脸酡红, 正拽着一个丫鬟的袖子往怀里拉。


    那丫鬟满面惧色,用力挣脱,趁着尤若辉醉酒不稳,推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那丫鬟只顾低头逃窜,压根没注意到门后还隐着一人, 很快转了个弯就消失不见了。


    舱内,尤若辉醉眼迷蒙地靠在榻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跑什么跑,爷嗝还看不上你呢。”


    连珠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副烂泥似的模样,涌上一股恶心。


    她闭了闭眼,抽出贴身藏着的刀背在身后,一手扶住那晃荡的门,猛地推开。


    尤若辉迷糊间听见声儿,挣扎撑手爬起,半眯起眼睛盯着门口逆光现出的身影。


    半晌,他认出来人,怔了怔,本打算整理衣襟,待瞥见连珠那如花似玉的容颜,又勾了嘴角,往榻上的金丝软枕上一躺,吊儿郎当怪笑道:“小嫂怎么来了?叫谢二哥知道,这可不好说啊。”


    在船下他未见连珠样貌,这会儿看她唇红齿白,身姿婀娜,心情不由荡漾。只是念及谢垚的威势,一时犹豫不敢上前。可转念又想,那谢垚从前就不踏足花街柳巷,便是现在房中也只放了这么一个女子,莫不是他瞧着英武实则先天身弱才惹得娇妻春闺寂寞,特特来和自己传情的?


    也是,自己也算是城中的风流人物,说得上是风流倜傥,扑到自己跟前的女子不知几多,这谢垚的爱妾有这样的心思也不是不能。


    他这样想着,心情通畅,却见门口之人走近两步,容色冷淡。


    他看连珠又逼近一步,面色肃中带杀,瞧着不像什么美人,倒像是个玉面阎罗。


    尤若辉酒意半散,方才那点旖旎念想也丢到脑后,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连珠步步生寒,半开的支摘窗有夜风卷起她鬓边的散发,撩过她的眉骨。


    她死死盯着面前恨了多年,仇了多年的人,眼前依稀闪过谦哥儿的脸,渐渐模糊。


    “承德三年,朱阳巷,你亲手打死一个孩子。”


    尤若辉先未反应过来,听清之后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褪尽一丝血色。他瞪大眼睛,不知为何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


    早几年他行事更加乖张,日日与一群狐朋狗友纵酒狎妓,横行街市,无人敢拦。


    他确实打死过一个敢当街和他争辩的小子,只是那事早就解决了,也听说那小子爹娘皆亡,怎么又冒出个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事。


    “你你是谁!”他目眦欲裂,往前扑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抓连珠的肩,顾不得什么谢垚,想把她按住逼问。


    “我?”


    他眼见对面人露出讥诮的一笑,手指还没碰到连珠的衣襟,一道冷光忽然从她袖中飞出,匕首瞬间就划过他的面孔,在脸颊上滋出一道血痕。


    尤若辉吃痛,龇牙捂住脸瞧了满手的鲜血,又恶狠狠地朝连珠看去,不可置信:“你你要杀我?”


    他听连珠狠道:“你不是问我是谁?我确实是来拿你命的人。”


    他看她将刀横在身前,刀尖直直对准他的胸口。


    她面上毫无表情似是一潭死水,独那双眼睛淬火烧到了尤若辉的跟前。


    尤若辉后退两步,后背已经抵在窗上,他的恐惧在瞬间化成了暴怒。他在京城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一个女人逼到这种地步?


    他咬着牙,顾不得手臂上的伤,猛地扑过去,想夺下她手里的刀。只他今夜饮醉了酒,又被连珠激得气血上涌,哪里有什么力气,一个扑身虽捉住了连珠的手腕,可整个人却撞上窗台,失了重心朝窗外跌去。


    他倒下去时,手仍死捉着连珠不放,身子被他拽得往前一倾,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也跟着翻过了窗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二层的窗户口直直地坠了下去,“扑通”两声,砸进了黑沉沉的河水里。


    偏这一刻,河岸边腾起一片璀璨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将整条河面映得亮如白昼。船上丝竹笑语、猜拳行令混在一起,将那一瞬的落水声遮得严严实实。


    船仍前行,只在荡起的一阵水波后,方才落水的地方向上涌起几串气泡。


    连珠沉在水里,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口鼻,堵住她的呼吸,将她整个人吞了进去。耳边只有水声,沉闷的、混沌的,像是有人在她的耳边敲鼓,一下一下的,震得她脑仁发疼。


    她死命向上浮去,才刚在水面冒头,旁边哗啦窜出的一个人双手按住她的双肩,沉甸甸的似一座山压在她的身上。


    尤若辉也方从水里挣扎出来,他不算熟识水性,身边无物可支撑,独连珠在他身侧,便想借着她的身子往上浮。


    他死死压住连珠,张嘴呼救,他要活,他不能窝囊地死在这里。至于被他压着无法呼吸的那个女人,她最好去死!


    连珠的肺像要炸开。胸口闷得像是被人拿石头压住,每喘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可她没有力气了,落水的那一刻她就呛水入肺,而后被尤若辉死死地压住,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她的脑子在发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她的意识,从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


    原来这就是死亡啊


    她迷糊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忽而想到谦哥儿那会儿又想的是什么


    她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从来不是。


    她右手攥紧的匕首还在,刀刃就贴着她的皮肤,像一条蛰伏的蛇。


    她握住刀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尤若辉压在她腿上的那条腿刺了过去。水很密,刀刺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来,在冰冷的河水里显得格外滚烫。


    尤若辉的身子猛地一僵,箍在她腰间的手松了一瞬,旋即又收紧了,比方才更用力,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连珠咬着牙,拔出刀,又刺了一刀。她不知道刺了多少刀,只知道周围的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压在她身上双臂终于松开了,隔着浑浊的河水,连珠看见尤若辉瞪着眼睛面露出不甘的神色,缓缓从她面前沉了下去,消失的无声无息。


    连珠不再挣扎,不再扑腾,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河水的冰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她整个人裹住,那彻骨的寒冷,那肺里的灼烧,那手臂上的酸麻,在这一瞬间好像都离她很远很远。


    心魔已逝,她终于替谦哥儿报了仇。


    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水中轻轻晃动,像一片落叶随波逐流,没有方向,也不需要方向。


    前世的苦恨好像在这一刻终于不再缠得她铁紧,她想不如就这样沉下去,她想


    可她不是轻言放弃的人,从来不是。


    她蓦地睁开眼,拼命地划动手臂,往上游。水很重,她费力扎刺了尤若辉的手臂也很重,一下两下,她要没有力气,几乎就在最后一刻她冲破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岸边的烟火已到尾声,零星窜出的几点烟火照出了远去的那尾花船。


    风很凉,夜很黑,她眼里不知是被水还是被泪模糊了,只瞧见窗内有人推杯换盏,分辨不出谢垚的身影。


    她望了一刻,深吸一口气,带着点决绝朝河岸边那片漆黑的灌木丛游了过去。


    船上,酒过三巡。


    谢垚搁下酒杯,让顺意唤丫鬟去看看连珠可有什么需要的。内舱并不见人,又叫了婆子来问,那婆子虽没吃酒,但那酒酿饼子也是醉人的,她连吃了几个,正晕乎乎的,骤被问起脑子一愣才道:“奶奶说去甲板上吹吹风,让我歇着。我我这就去找。”


    谢垚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推开椅子,沉声道:“不必了,我自己去。”


    可待他走到船舷边,空空的不见一人。


    他脸色微变,对着身后跟着的婆子恼道:“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船上方寸之地, 不过片刻就扫了一圈,仍是不见连珠的踪迹。


    此刻宴席皆停,谢玉柯脸色煞白,又急又悔, 怪自己不该让她一人出舱。


    尤若霖想开口安慰两句, 可一看谢垚如冰的面色, 不由噤若寒蝉不敢开口。偏收回目光时瞧见沈菀亦是神情慌乱,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眼神闪躲。


    她后知后觉想起方才沈菀处处针对连珠,又是逼她作诗又是冷言冷语,将人挤兑得待不下去。心道若不是沈菀那般咄咄逼人, 人家怎会独自出去吹风?现下看人不见怕是真的知道厉害了。


    谢垚将满心的慌乱往下压了压,思虑这船拢共就这么点地方,哪里藏得了一个人。更何况自连珠不见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船也未靠过岸,唯一可能便是夜黑风高她不小心掉进了河里。


    连珠会水么?


    他不知。


    便是会水, 这样冷的夜里要真泡个半日也要去了半条性命。他当下就要开口让人去寻人, 却听一个婆子从人后挤上前来, 指了指上头道:“老奴想起来一事, 大家方才只在一层找了一圈, 楼上还未找呢。”


    正是, 方才一团慌乱, 二层安安静静,任谁都忘了尤若辉醉酒正在楼上歇息。此时被这婆子点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


    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将两人捆在一处,打谢垚的脸么。


    谢玉柯不可置信望向谢垚, 果见自己哥哥面色铁青,扫了婆子一眼,看得人双腿一软。


    谢垚转身往楼梯走去,顺意紧跟身后,只走到一半守在楼梯上不让人再上。


    只一息,顺意便听见谢垚冷声喊道:“上来!”


    顺意不敢耽搁一刻,快步上去,只见屋里只燃了一盏灯,靠里的一扇窗断了半截。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听谢垚道:“立刻让人下河道去寻。”


    “是。”


    “还有!让先前那个送尤若辉的丫鬟过来,我有话要问她!”


    谢垚在二层房内转了一圈,又细看了断窗之处,竟在地上发现了几处血点。


    他只觉得头上“嗡”一声,身后已有人带了他寻的丫鬟上来。


    “谢谢二爷”那小丫鬟知道发生大事,肩膀一颤一颤地有些害怕,“我”


    “我只问你,你送了尤家少爷上来,怎的不在旁边候着?”


    那小丫鬟经此一问,哪能不怕,可自己也是委屈,不由淌泪道:“回谢二爷的话,奴婢本是在尤少爷身边伺候的,可他动手动脚,奴婢害怕就跑了出来。奴婢真的不知道姨奶奶的事”


    谢垚盯着她看了片刻,看得她觉得一股重压,又泣声道:“就是就是奴婢下楼时,依稀觉得房门后头掩着一个身影,依稀觉得并没有看清”


    她说着音量渐低,又跟着磕了两个头。


    谢垚知道再问不出什么,便放了她出去,心里猜测,难道真就是连珠意外上了二层被醉酒的尤若辉撞上,两人争扭之间一时不察掉下了船。只是那血又不知是怎么回事,石城之事才过去没多久,要是连珠真是因着尤若辉的缘故有个三长两短,那也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谢垚如此猜测,楼下的人听出些消息,知道尤若辉竟也消失不见,自然也咂摸出其中的意味来。


    一个年轻公子凑到同伴耳边,压低声音道:“尤若辉那厮,素日里就是个好色的,今儿喝成那样,怕是”


    “诶,慎言,子崇①现在正急在头上,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一人哪里压得了众口,这般猜测不绝,女眷中亦有人偷偷看向尤若霖,窃窃私语道:“前年才听说那位在安阳侯的家宴上借着酒醉调戏丫鬟,没想到这次死性不改,竟然惹到了谢家身上。”


    “谁知到是调戏还是情投意合?说不得是一拍即合,我瞧着那”


    有风将这话吹到谢玉柯耳朵里,她正满心担忧,闻言怒目看去,原以为是沈菀又在胡言,没想到是坐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姐正拿着帕子掩着嘴,交头接耳。两人见谢玉柯望来,讪讪低头不敢再言。


    谢玉柯的目光从她们身上移开,又看向沈菀。


    沈菀隔了两人站着,脸色惨白,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嘴唇抿得紧紧的,倒是真的在担心。


    谢玉柯心里微微一动,沈菀虽处处针对连珠,可到底将来是一家人,还知道替连珠忧心,转念又默默祈祷能平安将她找回来。


    沿着河道寻了一晚上,还是没有半点消息。


    谢垚的人在河道上来来回回搜了整夜,火把从亮烧到灭,什么也没找到。


    谢湛次日一早便得了消息,气得摔了一只茶碗。


    命人强唤了谢垚回来,骂道:“你疯了!为个妾室,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面色铁青,秦如云也不敢上前。顿了片刻,谢垚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声音沉了下来:“你打着寻找尤若辉的旗号搜河,还算没有彻底昏了头。只是该收手的时候,得收手。”


    他又提点两句,望他还有分寸。


    谢垚寻了一晚,正是满脸疲惫,他本不耐回来,满心满眼都望着能找回连珠,恨不得将整条河的水都舀干,挖地三尺。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


    晨风迎面吹来,他忽而冷静下来,想起连珠这些日子的反常。


    她素来不爱热闹,不光心血来潮想着去游花船,还帮着尤若辉劝了自己上船。更有临行前打发了身边的丫鬟各有差遣,一个都不带在身边,像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把所有人都支开。


    这个念头冒起,让他不由想起几年前谢培要带连珠出逃的事。


    难道


    说曹操,曹操便到了。


    谢培不知从哪得了消息知道谢垚回府,大步流星走来,衣袍带风,面色也不好看。


    他走到谢垚面前,劈头就问:“二哥,到底出了什么事?连珠呢?连珠到哪里去了?”他声音发紧,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他一大早得知连珠不知所踪,一脑门子热乎简直是忘乎所以地赶了过来。


    谢垚正猜测着,眼见谢培过来兴师问罪,脸上神色愈发阴沉了。


    他是个聪明人,听了谢培这话并没一味信了他毫不知情,诈道:“人不是你接走的?”


    谢培一愣,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二哥这是什么话?我”


    “你若有心,接走一个人不难。三弟,你从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谢培面色骤变,急道:“二哥如此糊涂?我若真带了她走,何至于如此着急来寻个结果。我就是再糊涂,也决计不会在这时候玩笑。二哥既要留住她,为何又不照顾好她!”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当真似是毫不知情。


    谢培的话扎在谢垚心上,他既不反驳,也无辩解,许久才转身大步离去。


    一个上午搜寻仍无结果,谢玉柯坐在房中担心,听了蕊香的劝慰也食不知味,午饭略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午后,蕊香又端了糕点来劝她用些。谢玉柯只一个劲地摇头道:“吃不下,撤了罢。”


    蕊香无法,只能替她捏肩散淤,略按了两下就听门口小丫鬟来报:“姑娘,沈小姐来了。”


    沈菀?


    谢玉柯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门帘已被掀开,沈菀走了进来。她今日没打扮,眼底泛着青,像是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谢玉柯站起身来,迎了一步,请她坐下,也猜到她是为了连珠的事来的。


    两人哀叹一口气,就听沈菀问:“人人可找到了?”


    谢玉柯摇摇头,心中难免想着怕是凶多吉少。


    沈菀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欲言又止。她心中纠结,茶盏里的水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手背上也不曾察觉。


    谢玉柯见她神色不宁,还道沈菀也是在替连珠担心。片刻,却听沈菀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开了口:“其实”


    谢玉柯向她看去,听她续道:“其实我昨夜”


    “怎么?你是不是见了什么,听了什么?”谢玉柯急问道,“哎呀,这个时候还扭捏什么,赶紧说呀!”


    沈菀抬起头,又飞快地垂了下去:“其实我昨夜偷瞧见她好像从花船二层的窗户翻了下去”


    谢玉柯闻言瞪大眼睛,盯着沈菀,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


    沈菀见谢玉柯看她的眼神有变,赶紧解释道:“我其实没看真切,只见她衣摆在窗口一闪,我没想着再说,我只当是我看错了,当真不是有心”


    她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头传来,帘子被人猛地掀开,竟事谢培冲了进来。


    他眼睛通红,面色铁青,像极了一头发狂的困兽,一把抓住沈菀的肩,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你怎么当时不说?!”


    ①谢垚,字子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昨夜, 沈菀作了诗,反复念了两遍,却觉得自己的诗比不过那个丫鬟作的。


    她心中气闷,走到左舷窗边就瞧见白绫裙从窗口一闪。她起先没反应过来, 待有人说起连珠不见, 她心里怦怦乱跳, 念及瞧见窗口闪过的白裙,心道莫不是连珠掉下了船?


    可真当满船皆在寻人的时候,她又闭口不敢言了,怕人问当时她怎的不说。况连珠出舱前,自己处处针对, 若被人知道连珠是从她眼前掉下去的,她沈菀就成了见死不救的恶人,要人如何看她?


    更何况,她心里有个念头闪过,要是那丫鬟就此不见还真是好事, 不然自己嫁入谢家还和她成了妯娌不成。


    只夜里回府躺在床上, 她一闭眼便是连珠浑身湿透站在她床前的画面, 让人毛骨悚然。


    她心神不宁, 故而来了谢府打探消息。她本不打算说的, 只是对着谢玉柯心里的弦莫名崩断, 忍不住开了口。


    谁承想, 自己话才说了一半,谢培便冲了进来。


    沈菀身子一抖,瞧见谢培那副吃人模样先是害怕,随即那害怕又转变成了恼火,甩开谢垚的手抬起下巴睁着眼睛瞪他:“为个外人, 你这样待我?她是你二哥的妾室,即便要质问也不该是你来问我!”


    谢培脸色骤变,他一心担忧连珠的安全,却未料到他未过门的妻子竟瞒住连珠落水的事不算,还字字句句扎他的心窝。他很得双眼要喷出火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一条人命,你还有没有心!”


    沈菀被他一句话吼得噎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眼见谢培转身就走,连带翻了一张椅子也顾不得回头。


    谢培出了府门,翻身上马,动作快得像一阵风。门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一夹马腹,冲出了巷口。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连珠。


    河岸边。


    谢垚站在船头,衣袍上尽沾泥浆。几艘小船散在河面上,船夫撑篙,一寸一寸地往水里探,河里亦有那熟识水性的沿着河道潜水搜寻。


    谢培策马冲到河岸,正听得河中心有人大喊。


    “有有发现!”


    一士兵闷头在水里瞧见水草缠住一各人形,他喊了一声,几个人围过来,合力将那东西捞到了河岸边。


    一具尸体。


    谢垚居高临下地看,那具尸体泡了一夜,面目浮肿,却依然能辨认出是尤若辉。


    谢培也掉了马头赶到旁边,心中咯噔下坠,抖着嘴唇问:“他二哥,连珠呢?”


    谢垚如何不心慌意乱,可他还强自镇定下来,没找到,就还有活着的可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听旁边有人将尤若辉的衣摆掀起,指着大腿处裤管上的一团血渍,再仔细看去,那大腿上竟是有七八个血窟窿。


    谢垚身边跟了官府的人,此刻也有仵作俯身细查。


    那大理寺的官人早将昨夜花船上的事摸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见了尤若辉的尸体,心中不由皱眉暗猜测,难不成当真是这尤斋郎见了美人意图不轨,反害了性命?可他观身边谢都指挥使的脸色,哪里敢把心里这番猜测说出来。


    仵作查验一遍,朝身边几位大人一拱手道:“回大人,死者肺部积水,口鼻内有大量溺液,应是入水时尚有呼吸,确系淹死。不过”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死者面上有一划伤,未伤及肌理,边缘齐整。腿上的几道戳刺虽多,却不深,多数只刺入皮肉半寸余。想来力道不大,且方向凌乱,不像是男子所为。依小人看,用刀之人气力不济,怕是是个女子。”


    那大理寺官差眉头微拧,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谢垚那边瞟了一眼,心中愈发认定杀人真凶便是失踪的另一人。想了想问:“谢大人,下官斗胆一问,您府里失踪的那位与尤斋郎可曾相识?二人之间可有什么旧怨嫌隙?”


    谢培在一旁听见,脸色骤变,猛地转过身来,怒目而视:“你这是何意?什么旧怨嫌隙?她一个内宅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来京城月余,哪里认得生人!人还没找到,生死未卜,你倒要先给她定罪不成?”


    那官差被他这一通抢白,面色也沉了下来。他虽品级不高,却是大理寺的正经官员,如今被一个翰林院编修当众顶撞,面子上如何下得来?


    他要说自己是依例问话,却被谢垚抬手止住:“舍弟言语无状,是为某忧心的缘故。至于大人所问,我可以说他们素不相识,此前更是从无往来,这一点不少人都能作证。大人,我看当下之重,还是找到人要紧。”


    三人话毕,一艘船划回岸边,船上的兵士跳下来,快步走到谢垚面前,单膝跪地道:“大人,上下游十里都搜过了,沿岸芦苇、灌木丛也派人查看了,再找不到其余踪迹。”


    谢垚闻言,心中忽而雪亮,方才他虽否认了那大理寺差之言,但恐他说的才是实情。连珠若真的是同尤若辉一齐落水,断没有只找到其中一人尸体的道理。除非,连珠没死。


    他闭了闭眼,想到三净寺之行后连珠便有些反常。


    这段时日她既柔情蜜意又撒娇撒痴,事事以他为先,温柔解语更是常态。就连床榻间的事从前她也只是被动羞涩,那几日却主动勾肩缠腿,连他都恍惚了一瞬,以为她终于肯敞开心扉。


    如今想来,不过是为着麻痹自己。


    她早就想逃了。


    今早他趁着回府,细细问了涧蓝和兰儿,才知道连珠这些日子借着各种由头厚赏了她们。银子、衣裳、首饰,当真像是在交代后事。


    她是不是替所有人都想到了,独独没有想到自己,甚至临了还在骗自己。


    她到底当自己是什么?


    他自诩在朝堂上从未走眼,可偏生连珠,他看不透。她在他身边这么久,他以为她已渐渐安了心,以为那些日夜温存足以将从前的不甘磨尽。


    可她为何偏要离开他?


    谢垚睁开眼,望着空空的河面,忽觉得胸口也空落落的,像被人剜了一刀,生疼。风从那个空洞里灌进来,凉得他浑身发冷。


    他暗想不如就这么放她走了算了,自己一心念着她,不过是自作多情。可握着拳头的手微微发颤,又想必得将她找回来,纵然她不愿,纵然他自作多情,他也得亲耳听见她说。


    回府之时,他叫来武阳,亲自吩咐下去让他手下人查查各大客栈会馆,若有来路不明的貌美女子一并扣了等候发落。而后又觉得若连珠当真要走,必不会侯在京城等他上门,官道渡口也全都严查!


    ——


    连珠几乎是拼尽全力划了半刻钟的时间,才终于触到了河岸的淤泥。她趴在湿软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灌了铅。


    她不敢多歇,咬牙撑起身子,踉跄着钻进岸边的灌木丛。夜风穿过,她发抖着拔下金钗、耳坠、手镯,一并裹进贴身的汗巾里,在大树下挖了个浅坑埋下。


    又沿着河岸寻了个面善的妇人,央她卖了一身干净衣裳。在背人的地方换上之后,将身上那套衣服扔到一小巷角落,而后才去取回金银。


    连珠不知船上之人是否得知她不见的消息,河边是不能久留的,她走了两条街寻了一家小客栈,付了两日的房钱便安心住下,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连珠便起来梳洗。仍旧穿了那身粗布衣裙,随意挽了发髻盖了方巾,又对着铜镜往脸上抹了些黄粉。


    她也不结房钱,直接去寻了早打听好的大车店,交了车资,混进车队,正午前就跟着出了城。


    她前世老家就在京城以南六百多里路的平兴,那是个人口几千的小城。她早盘算好出走之后,就去那处生活。


    几日后,连珠进了平兴县城。此处比之京城延洲自然冷清简单许多。主街不过两三条,铺子稀稀落落,卖的多是油盐酱醋、粗布农具之类。


    她寻了个中间地带的巷子,租下一间独门小院。院子不大,正屋一间,偏房两间。


    房东是个老太,见她寡言少语,也不多问,收了租钱便走。


    连珠虽没提前带多少钱款,但金钗首饰都是十足的分量,随便出一件都足够过上三五年。


    她本就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吃穿用度但求温饱,旁的一概不往心里去。每日早起,洒扫庭院,煮粥自食,余下的时光便坐在窗下翻翻旧书、做做针线,日子寡淡如水,她却过得心安。


    原本她只打算深居简出,谁知隔壁住着一老大夫,平日里替街坊邻里看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


    这位吴大夫年纪大了,眼神不济,连珠一回路过,见他眯着眼对着药方发愁,便主动上前帮忙誊写。


    那大夫见她字迹工整、手脚麻利,便问她愿不愿意来铺子里帮忙,管饭还另给些零用。连珠本还犹豫,可转念一想,成日闷在屋里胡思乱想也不是长久之计,便应了下来。


    自此她每日上午去药铺帮忙抄方、抓药,倒觉出些乐处来。


    只晚上独睡在床上时,思绪迁远,难免想到京城的人事。


    她这厢过得适宜恬淡,却不知京中谢垚为寻她,将城内外翻了个底朝天。


    这日,终于有人得了线索报到顺意跟前,顺意见了东西面上一喜,立刻就往院里去。见了谢垚,赶紧将东西呈到面前道:“爷,寻到奶奶的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顺意领来的是一套衣裙, 谢垚一眼便认出是花船夜宴当日连珠的衣衫。


    “哪来的?”


    “巧了,有人拿了到咱们宝聚斋当的。”顺意赶紧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这宝聚斋乃是谢垚在京中的产业。


    这日有一汉子拿了一套衣裙来当,接手的伙计看他粗布麻衣,便疑他这样好的杭缎料子是什么不法手段得来, 私下去寻了掌柜的来看。


    那宝聚斋的丰掌柜早得了谢垚的信, 说是但凡有人典当累丝镶宝石金镯、珊瑚手镯等物, 就详细记下再行上报。丰掌柜记得这衣衫的颜色纹样皆和东家说得相似,就将人拦下,立刻让人去寻了顺意。


    谢垚仔细看了那衣裙完好无缺不见破损,上面也无血渍,心中却难定:“那是个什么人?哪里来的这衣服?”


    “说是捡来的。”


    谢垚一听, 哪里还能坐得住,一面让人将那汉子带回来,一面去了他说的地方。


    那汉子指的地方临河不远,他不过贪图便宜,偷偷捡了衣裙回家, 当是发了笔意外之财, 哪里想到会招来祸事。


    他被几个跨刀汉子堵在巷里, 哆嗦指着墙角道:“大爷, 我当真是捡的我要知道是贵人的, 打死我也不敢要啊”


    谢垚看那角落不见人迹, 又只有衣裙不见金银, 断不是被劫的。


    他想起听溪青说过连珠在京城有什么远亲,可真叫了溪青来问,才知她和连珠之间往来的信件半月前被要走了。溪青记性倒是不错,还记着连珠问的宅院。


    他听了那地址,脑海似被一道惊雷劈过, 竟是尤家!


    难不成连珠当真认得尤家人?与尤若辉有仇?


    他去信延州,不光让人去查连珠是否回了延州,也查了靳家上下到底和尤家有何关联。


    快马加鞭,消息很快传回,靳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土生土长的延州人,连珠去石城前更是连延州都未出过,怎会同尤家人结怨。


    他想不出个缘故,却在将京城和延州都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终于是没了办法。


    连珠自然不知京城和延州之事,只日日跟着吴大夫在药铺里忙活。她本就心细,又肯下功夫,不出半月便将铺子里百余味药材认得七七八八,连炮制、配伍也摸出了些门道。


    吴大夫见她聪慧,便有意指点,将一些常见病症的脉理、方剂讲给她听。连珠学得认真,夜里回到小院还挑灯翻看医书,遇到不懂的便记下来,次日再问。


    日子久了,街坊皆知铺子里多了个温柔貌美的女先生,不光抄方抓药妥帖,还能替妇人看些病症。


    平兴地方小,正经的女医难寻,妇人得了病往往硬扛,实在诸多不便。


    知道连珠能看病,渐渐有些胆大的妇人便来寻她问诊。


    她待人温和,诊脉仔细,说话轻声细语,又不让人觉得难堪。妇人常见的经血不调、内外失调之类,几剂药下去,多半见效。


    一来二去,倒在平兴县城里传了些美名。


    日子一晃就过去了半年。


    这日正是中秋,连珠得了一日休息,将屋中换下的被褥架到院中晾晒,又打水将将窗台、桌案细细擦了一遍。才沏了一壶新茶,配着桂花糕饼坐在树下歇息。


    院墙角下几丛菊花已打了苞,想来过两日就要开了。她难得在白日静下心来,思绪纷飞,想起谢垚从前不知如何得知她钟爱菊花,特地吩咐让人做了菊花刺绣的衣裙,又打了一套菊花纹样的头面,镶的是拇指大的月光石,当真是细枝末节都念她宠她。


    杯里的热茶慢慢导出热来,蛰得她指尖一疼,回神想自己孤身一人到了谢府,确得谢垚处处维护,救了她一回两回不止,守夜照顾、事事上心,由来都是她将人放在心上,还从没有人待她如此真心。


    她以为自己封闭心房,早不记得这些寻常小事,可其实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落进水里,转身回游的一刻何尝不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安排了兰儿、溪青,又提前给爹娘留了养老的银钱,独独什么都没剩给谢垚。


    或许自己走了才是好的,隋家小姐也好、周家小姐也好,都比她要更合适谢垚。她从前是谢家的家生子,再往前数更是历经沧桑的宫人景春,她并非自轻自贱,只当真计算起来,不说谢垚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单那点真心也不值得和他的摆在一处。更何况,她如今还有命案在身,又恨他的父亲帮着尤若辉逃脱罪责,如此阻碍重重,哪里能行得下去呢?


    他那样好的人,等娶了亲,想来也会爱妻护子,时光易逝,一年两年说不得再想起自己的时候,也不过回叹一声罢了。


    连珠捂了脸,不知眼角的湿气是不是午后蒸出的热,她只想到这些心里就似是被踩过、碾过的疼。


    不想了


    不想了罢


    连珠不再去看那点菊花,正准备泼了茶回房去寻些事做,却听院门被人拍得砰砰响。


    “是谁?”连珠抹了抹泪,走到门口镇定心神问。


    “连娘子,是我,桃花巷的王大娘。”


    连珠依稀记得这王大娘是个面慈心善的老妇,自己去她家送过两回药,也颇有家底。


    她今日上门做什么?


    连珠心中有疑,还是半开了院门将人请了进来。


    那王婆子一脸喜色,坐到屋里还没喝口热茶就热情地拉了连珠的手道:“娘子先别忙,我今日来可是有一桩大喜事。”


    连珠不明,看向她,却听道:“平江的通判老爷,姓陈,今年三十有二,想娶你回去做续弦!”


    连珠一怔,嘴角的笑意都没来得及收起来,就僵在原处。


    那王婆子同陈家有些亲缘关系,得了请真当是件天大的喜事,眉飞色舞地将前因后果说了一回。


    连珠初来平兴,整日虽不施粉黛但难掩姿色,初时她不常出门倒无人在意,等进了药铺难免和人接触,这药铺西施的名声就传扬出去。


    连珠对外只说是没了丈夫的寡妇,在老家待不下去,才来平兴投亲靠友。


    那陈通判的老母亲常年背部疼痛,原只是偶尔问吴大夫拿药回家去吃。知铺子里有个女大夫后,便几次请人上门推拿正骨。


    几次下来,她见连珠生得清丽脱俗,又为人和善落落大方,心中就惦着自己丧妻的孩儿来。言语交谈间得知她亦是孤身一人,更是相中了,越看越喜欢。


    借着连珠来给自己治病的机会,暗里安排了自己的儿子“偶遇”了连珠一回,隔着珠帘瞧见真人。


    陈让川初听母亲提了这事还暗怪母亲多事,不成想遥遥见了那女医登时惊为天人,一连数日心神不宁。而后再听母亲提起这事,再无一个不字,从善如流地应了下来。


    陈母见儿子愿意,心中欢喜,立刻就遣了人来问问连珠的意思。


    连珠哭笑不得,哪里想到自己生生躲来平兴,竟平白还闹出这样一段故事。她早是心如止水,哪里还想再系上另一段姻缘。


    她止住王婆子的话,虽笑着但坚定拒道:“王婶,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烦您替我回了吧。”


    王婆子断没想到她会拒绝,急道:“娘子,这样的好事,旁人盼都盼不来!你一个寡妇人家,无依无靠的,难道要守着这院子过一辈子?”


    连珠本就没有这意思,也不愿多言,只推说自己丧夫不详,不敢耽误人家的锦绣前程。


    那王婆子又劝了几回,见连珠不为所动只能悻悻而归。


    她本以为事情没办成,自己那表姨母心中定有不快,谁知陈母听了,反倒愈发欣赏起连珠。


    王婆子不解,朝陈母看了两眼道:“她可是说她克夫的。”


    陈母闻言不屑道:“克夫之说不过是闲人言语罢了,真算起来,我那老头子也走得早,那我也克夫不成?”


    王婆子堆笑摆手道:“不能不能。”


    那陈母送了王婆子离开,犹不死心,另寻了人私下去打听了连珠的个性人品,知她是个正经人,愈发合了心意。更兼自己的儿子三天两头地来她跟前,哪里是请安,分明是来探听连珠的消息,便打定了主意要促成这桩亲事。隔三差五便以身子不适为由,请连珠过府施针调理。连珠不好推辞,只得去了几回。


    这日才到了陈府上,接待的丫鬟却说老夫人正和老爷说话,请连珠在隔壁略坐坐等着。


    连珠扶着医箱,眼观鼻鼻观心地等着,房中陈让川的声音却间或传来。


    “朝中皆言圣上属意立齐王为太子,豫王被削爵圈禁,朝中格局已然分明”


    连珠避世平兴,自然不知朝堂之上已然翻覆云雨,骤听陈让川所言心中一惊,心道这豫王本炙手可热,怎么转眼就落了个削爵圈禁的下场。谢家同豫王母家结亲,如何不受牵连。


    她果听里头续道:“此遭牵连不少人家,安西侯陆家、吏部尚书隋家按察使司谢家”


    连珠听他点到谢家,心中一坠,她已是山野草民,这些王公贵族的事早和她无甚相干,可听到谢家二字,心中不免替谢垚忧心。


    他督修真如寺,一砖一瓦皆是心血,到头来却因二王相争被夺了功劳,调去戍边也不过是为了躲开这些朝堂争斗。没想到算来算去还是逃不开这政坛漩涡。她想他为公殚精竭虑,知世故而不钻营,绝顶的精明却打心里忠君爱民,算得上是无可指摘。


    人都道他谢垚年纪轻轻心性难得,可算是新一辈里的佼佼者,难道就要为了这国本之争搭进去清誉前程?


    连珠端着茗碗,用盖子拨动茶叶,一口也喝不下去。


    她知自己在这边担忧也是无用,可就是忍不住去想。


    谁知里头人画风一转道:“百足之虫僵而不死,那谢家到底是保留了一颗火种。听说那谢垚非但没受牵连,反被圣上赞了一句‘不结党营私’,原职留任。如今朝堂上那些风浪,竟没伤着他分毫。连他那族弟谢培,虽被外放到会州,但官升一级成了同知,驻节平兴,倒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眨眼年关, 爆竹声零星从街巷深处传来。


    陈让川在家里摆了一桌酒菜,请新上任的会州同知过来小酌。


    这位年轻的同知到任已有两月,但先前谢培临居会州城,直至年后州署才让一捕快送他来平兴赴任。


    陈让川细问后, 知这年轻人有些手段, 又因背有靠山被知州特特交代了要多多担待。


    饶是如此, 乍见谢培,陈让川还是愣了一下。


    少年英才,实是罕见。


    陈让川心中酸涩上涌,暗自摇头心道,真是朝中有人好做官。


    只当面笑道:“谢同知来了便好, 我也可轻松许多。”


    谢培消瘦许多,朝陈让川拱了拱手道:“还请陈通判多多指教。”


    “诶,谢同知太客气了。你我二人同为平兴的父母官各司其职、通力合作。来来来,上座上座。”陈让川引了谢培坐下。


    谢培来时就熟悉了县城布局、各乡情况,观陈让川面色就知他不舍得交权, 可他丝毫不惧, 自己京官外放, 虽同沈家解了婚约, 可如今自己二哥稳坐步军都指挥使之位, 在朝中说话尚有分量, 他哪里会怕这么个下县通判。


    两人在桌上说了些县中琐事, 陈让川见谢培孤傲自强,心中已是不喜,搁下酒杯,搓搓手笑道:“今日不能多饮,家母这几日身子不大好, 实在是不能多喝了。”


    “哦,令慈”


    陈让川摆手笑道:“无甚大事,不过是老毛病了。只是”他顿了顿,摇头道,“罢了。”


    陈让川说到这里便住了口,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把那半截话也一并咽下去。


    陈让川面上不显,心里却转着念头。那连娘子已有一个多月没来府里了。听母亲说请人去说亲被她拒了,他面上挂不住,心里更是不痛快。原想着冷她几日,等她回心转意,谁知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月,连母亲的病症也不来复诊,只托人送了几剂药过来,只说自己腿伤复发,不便走动。


    连珠这一个月确是故意躲着。


    她在陈府听说谢培要来会州上任,便觉得这事一直悬在心头,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会州辖着平兴,离她不过三十里。好不容易才在这小城安顿下来,有了药铺的差事,她实在不想离开。


    可若谢培来了平兴,两人意外遇上又怎么好?


    她整整想了两日,心想平兴虽不大,但好歹也有千人,就算他真来了,也不见得就会碰上,就是走也等春暖花开日再走。


    如此想来,她便打定了主意,称病不出。还和吴大夫告了假,说腿伤复发,要歇一阵子。


    这一月,连珠每日里只在小院里洒扫、做饭、做针线,连院门都很少出。


    吴大夫见连珠一人冷清,常叫自家婆娘喊了她来家吃饭。


    连珠也不推辞,每每带了些糕饼过去,只不再见外客。


    吴大娘接了连珠带来的食盒,口中却道:“娘子腿脚不方便还做这些做什么?让你歇着你偏不听。”


    连珠也不接话,只拿了糕饼逗孩子玩。


    吴大娘见她这模样,到底还是忍不住,拉了她到一旁问:“娘子和我说句实话,你称病不出,可是在躲什么人?”


    吴大娘倒也听说了王婆子来说亲的事,她也道这是一桩好姻缘,只看连珠不愿意,也不好强扭这瓜。


    “陈家的亲事,拒了就拒了,他一个做官的,总不好强逼你。你也不必这样躲着,连陈老夫人的病都不去看了。那老太太倒是真心喜欢你,上回还托人来问你,说病了好些日子,想请你去瞧瞧。你让人送去的药,她说吃了管用,可到底不如你亲自去安心。”


    连珠哪里好跟她言明其中缘由,仍推说是从前伤了腿,旧伤发作不能久站。


    吴大娘见她不肯直言,也不再多说什么。


    年后,连珠自是听说了谢培走马上任的消息,而后更是听说他驻节平兴,要长久待在此地。她心中难定,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等春日河面化冻便坐船再往南去。


    又过半月,河里的冰还没化尽,平兴城里便出了大事。


    先是城东一行脚夫发热、咳血、浑身起疹,抓药吃了半月后仍不见好,最后竟一命呜呼闭眼去了。丧礼还没办完,他的婆娘竟也得了相同的病症,没多时也去了。


    紧跟着附近街巷接连几人传出同样的病症,城南城北相继失守,像有人撒了一把火种,落到哪里,哪里便烧起来。


    如此大的阵势自然引起了官府注意,城门封锁不算,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征召县内大夫,又腾出空置的府邸客舍收治病人。


    吴大夫便在此列。


    城门封锁,连珠自然是走不了了,又兼吴大夫年纪大了,一连几日的熬不住,城中病人渐多人手不足,只得找了连珠暂时顶上。


    临时医馆外贴“瘟疫横行,严禁出入,违者重处”的官府红章,外间辟了地方专门给大夫歇息、治药,院里的厢房则根据病人的病情轻重分室居住。


    病人暂被集中关着,城里的疫病却没得到多少控制,染病的人还是陆陆续续被送进来。


    连珠问诊、开方、熬药,从早到晚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累倒也累得很,只看着那些得病之人,昨日还能勉强站着说话,今日便躺在那儿进气多出气少了。这些病患大都是普通百姓,年长者居多,每个人皆是容色枯槁,她心中不忍,更不敢倒下。


    只是州府来的路大夫所开的药方熬出的药一碗碗灌下去,那些人却还不见好,惹得连珠心里一阵焦急。


    她还没想出什么解决之法,就听门口有差役吆喝:“让开,让开,大人来了。”


    门口医棚的人纷纷避让,连珠也随人站起,她还当来的是陈让川,谁知门口来的却是她熟悉的人。


    门口那人身姿挺拔、面覆寒霜,一身玄色衣衫洒脱飘逸,清冷孤寒。


    她同谢培相见将近一年未见,现今看来整个人疏离难近,尽管面上覆了怕巾,也能看出和谢垚有了几分相像。


    连珠在医馆和旁人一样,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衣裳外头套了一件油布袍子,口鼻处蒙了厚厚的棉布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尽数塞进帽子里,连额头都不露。就是谢培站到她跟前,怕是也认不出人来。可连珠还是心头一颤,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面巾往上拉了拉,不敢抬头。


    她听谢培走近两步,身旁跟着的人引荐他见了州府的路大夫。


    “路大夫,这里的情况如何?病人的病情可有好转?今日又进了多少人?”


    路大夫一一答了,又听谢培问:“研制新药可有进展?”


    这抑制疫病的良药可哪是那么好研制的,路大夫喃喃不答,面有愧色。谢培也不再问,便道:“本官已上书朝廷,朝廷亦会迅速派遣太医局的医官前往疫区巡诊、赐药,《济疫小饮子方》我也令人散发下去,各处水源也投放了药物,还有城外寺庙也派了僧人来帮着收敛尸体。只是还要你们再辛苦辛苦,劳烦再撑几日。”


    他说着,目光忽然扫过路大夫身后那个低头的纤薄身影。


    女大夫?


    城中大夫人手竟是欠缺至此?


    他多看了两眼,又觉得那身影有些熟悉,刚要开口询问,外头传来陈让川的声音:“谢大人!”


    谢培闻声收回目光,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连珠低着头,手里的甘草攥得死紧,直到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将那片已经被攥碎的甘草丢进药篓里,继续拣药。


    陈让川领着谢培往城南走,一边走一边擦汗,脸上带着几分焦躁:“大人,城里有些刁民闹着要出城,嫌封锁太严,怕困死在里面。下官已经让人去镇压了,抓了几个带头的,想来能消停一阵。”


    谢培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心微拧:“堵不如疏,强行用武力,只怕要出事。百姓怕死是常情,你越压,他们越觉得官府要弃他们于不顾。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派人去告诉他们朝廷的药和人都在路上,城封着既是为了不让疫病扩散出去,也是为了他们的安全。临县亦有疫病,若他们出去怕是更加危险。道理讲透了,大多数人还是能听进去的。”


    陈让川连连点头:“是,说得是,我回头就安排人去做。”


    谢培说罢,又问:“方才医馆里竟还有女大夫,州府不是派了大夫来么?人手还不够?那女大夫平日可会治病医人?”


    陈让川只想了片刻,就知谢培所说的乃是连珠,他赶紧回道:“大人有所不知,州府来的大夫只有两位,加上本县的几位,统共不到十人,独木难支啊。那女大夫平日是跟着一老大夫行医问诊的,虽说是个妇人家,医术倒是不错,病人也肯听她的话。”


    谢培“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女大夫虽少见,但这般危急时候,有人肯顶上便是好的,哪里还管得了男女。


    只他心里仍存了个疑,觉得方才那个身影实在熟悉,偏这时又听陈让川在身边喃喃道:“要是再没有对症的良药,只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乾祐十七年, 京师落了一场大雪。


    连珠拢了个汤婆子,用赤红绣金蟒的套子装了送到太妃手里。


    城里突发时疫,就是皇城中也有波及。太妃和她二人锁在宫中,忆起往事, 说道:“我年轻时跟着先帝南巡, 也遇上了一场大疫。那疫病来得凶, 整个城死了快一半的人。当地医官急得不行,把古书翻了个遍,照搬从前的方子抓药,可病人喝下去非但不见好,反倒死得更快了。”


    连珠不明何故, 太妃耐心道:“古今环境大有不同,几百年前的气候、水土,和如今哪里一样?照搬古方不知变通,那不是救人,是杀人。”


    连珠记下, 又听她续道:“不止这个, 还有一样, 南边有一种黑谷病, 除了颜色发黑, 长得和寻常稻谷差不多, 可里头有毒, 吃了便会发热、腹泻,和疫病初期的症状一模一样。好些人根本不是得了疫病,而是吃了那黑谷中毒死的。”


    那中毒二字重重落在耳朵里,连珠猛地从梦中惊醒,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心跳如擂鼓。


    原本早就忘了的事忽然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她记得白日里听馆中有人说起城外传来消息,离会州不远的几座南边小城亦出现了时疫之症,来势凶猛,比平兴现状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者,平兴城里的第一例病症不就是常到南边收货的行脚商么?


    若这次疫病之源非是瘴气戾气、水污虫害,而是吃了病谷的缘故呢?


    当真如此的话,便能解释为何州府的大夫试了十几种药方,病患皆不见好转。


    她心中一凛,只觉得必须得弄清此事。


    那行脚商已经病亡,他的住处被封,家中物品皆被官府收走焚烧,什么也没留下。要查他家中是否存有病谷,已是不能。


    可医馆里还有几个病人也是住在城南行脚商附近。初时他们被收治进来,都以为他们是接触了行脚商才被传染的,如今想来当时亦有人说过压根没见过那个行脚商人。


    等不得天亮,连珠提着药箱便往医馆赶。


    医馆有人值夜,连珠要了病人的名册,不多时就找了那几人询问。那些人倒记不得吃的稻谷可有异样,不过皆一口咬定确买了一批从南边贩来的稻谷。


    连珠又问了家住其他处的几人,不少也是从一家南货铺买的米。


    连珠问明又一一记下,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她将整件事思绪理了一遍,便起身去找路大夫。


    那州府来的路大夫正准备今日的方子,耐下性子才听连珠说了一半,眉头已是拧成了一个疙瘩。


    接过那几张纸,草草看了一遍,就扔回桌上,语气已是不悦:“胡闹!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疫病就是疫病,什么黑谷白谷的,我读了一辈子医书,从没听说过吃米和疫病是一个症状。”


    连珠心知事关重大,便是被人指着鼻子骂,还是忍下来想再劝一劝。


    路大夫本就忙得头脑发昏,哪里耐烦听她再说,接连摆手道:“够了!你这都是道听途说,毫无根据。你不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扰乱人心。”


    连珠张嘴还想说什么,路大夫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笔继续写方子,显然是不想再听。


    连珠看他拒人千里的背影,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不单是个半路出家的女医,在这平兴城里无根无基,还是得去寻了吴大夫替自己背书才是要紧。


    她告假转去了吴家,还没进院门便被告知吴大夫腰伤犯了,连床榻都起不来。这般境况,连珠哪里好再麻烦他。只问了可有什么需要帮手的,便又回了医馆。


    她心中存着事,辰时和路大夫的交谈也没避忌旁人,自然也传了出来。


    她身旁一赵大夫,也是平兴人士,和连珠相处几日也知她是个心思纯良之人,不忍道:“连娘子何苦趟这浑水?咱们这般小人物说的话,哪里有人会放在心上。更何况,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你乱出主意,若是真救活了人还好,要耽误了医治这罪可就要落在你头上了。”


    “那”


    那赵大夫见她尤在犹豫,心中也道她这么个半吊子医女哪里懂什么疫病,只管做好手里的事也就是了。不过见连珠是个柔弱女子,心里也怜香惜玉,安慰道:“你不用担心,那天来的大人不是说了,御医就在路上,等他们到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


    话虽如此,但事关人命,迟一天就有不少人有性命之忧。朝廷确派了人来,可沿路不少城镇皆有时疫,等到平兴不知要什么时候。


    她按着前世的记忆写了一张方子,盯着半晌,终于又铺开一张纸落了下去。


    “大人台鉴”


    一封信毕,写清了前因后果和治疗之法,连珠暗念了一遍,将信塞进信封,请了医馆的帮役送去陈让川府上。


    虽将信送了过去,连珠心中仍不安定,恰逢她手上有一病患奄奄一息,面色灰败,脉象散乱,已近弥留。


    她依着黑谷中毒的思路,以几种药材配解毒之剂,又加黄连、黄柏清解里热,煎浓汤灌服。两个时辰后,病患腹中雷鸣,泻下黑秽之物,热度渐退,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次日,那人虽还卧床不起,但观其症状已经好了不少。


    有了此例,连珠便有信心再去寻路大夫,谁知他却连连珠的面都不肯见了。


    连珠无法,只盼着陈让川那边有消息传来。


    等了一日,依旧音讯全无。她等不得,亲自去了一趟陈府,可陈家的门子见她如瘟疫避之不及,口中还道:“现在什么时候,疫病闹得满城风雨,老爷忙得脚不沾地,我哪敢把来历不明的东西往府里送?万一害大人感染了疫病,那不是万死难辞?凭你是什么东西,我都不收!”


    说着,将门狠狠一关,再凭连珠如何叫门都不肯再应。


    连珠怀中带着的信都没拿出,只得悻悻而归。


    街巷萧瑟,两旁的店铺皆上了门板,偶有行人也是低头疾走。连珠一阵迷茫,不知如何是好,迎面却来了一队人马,不是谢培又是哪个?


    若平常,连珠早闪到一边避让,可她神游天外直到面前才回过神来急急避开。


    谢培本掠过了人,可目光一扫认出挡路之人是医馆医女又勒停缰绳,马蹄在她身边停下。


    “你是医馆里那位女大夫?”


    谢培立马正挡在连珠身前,将她整个人遮在阴影里。连珠心中打了个颤,知道这是避无可避,只能压低声音含糊道:“是。”


    谢培居高临下,只见面前这女子仍旧是前日所见一番打扮,面巾将脸遮盖打半,只露出鸦翅一般的双睫。他心中微动,聚起眉峰问道:“这个时辰,你怎么在此处?”


    连珠听他叫住自己,心中本就砰砰乱跳,这会儿听他细细盘问生怕露出破绽。但转念一想,这也正是机会,抽手将怀里的一封信件拿了出来递到谢培跟前。


    谢培一瞧,并不伸手去接,问道:“这是什么?”


    “大人,民妇有治疗疫病之法,其中详细记录了治疗之法。这封信本要呈给陈大人,可还请大人过目。”连珠说着将那封信往谢培跟前递了递,眸光却不敢上抬。


    谢培听见事关时疫,也不再多问伸手接过。他刚要拆信,正此时,身后有人跟上在谢培耳边低语两句。谢培一听原是朝廷下派的御医到了,自己要前去迎接。他将那封信揣进怀里,对着连珠道:“你放心,这个我会详看。”


    他说罢,双腿一夹马肚往城门去,临行前莫名回头看了那医女一眼,恍惚一瞬,竟觉得背影有两分眼熟。


    连珠见谢培走远,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却想就算这回他没认出自己,等疫病了了,恐是要亲自询问追赏,终究要碰面。只望他事忙一些,给自己城门一开就离开平兴留足时间。


    她深呼一口气,方觉得离开京城离开谢垚已是恍如隔世,好容易过了一段平静如水的日子,没想到竟和谢培在平兴相遇,还见了两回面。


    她心中激荡,被杂事压得喘不过气的心忽而又冒出谢垚的面孔。


    也不知他现今如何了。


    却说,谢培终于等来朝廷下派的太医,将平兴城中概况略一表述,便让人带着去医馆见了病患。


    那太医细查脉象皮疹,又问了发病过程、用药情况,端看那些药方皆是对症下药的良方,一时也无解决良策。等到衙门给谢培回话,听得谢培眉头紧蹙,片刻才想起那医女送来的长信。


    太医接过信纸,展开细读,先是眉头微皱,随即神色渐渐凝重,最后竟轻轻“啊”了一声。


    “老夫曾在太医院旧档中见过一则记载,说南边某地曾暴发大疫,死者无数,后来才查明是当地人吃了害病的黑谷所致。那症状与疫病极像,故而被误诊了许久。老夫一直当是前人的笔记杂谈,未敢轻信,没想到”他将信纸折好,语气郑重起来,“大人,这位女大夫现在何处?老夫想见见她,当面细问。”


    谢培早被疫病之事闹得焦头烂额,在京里他不过是做些文书之事,等到了平兴才知一县之政千头万绪。好容易理清头尾又遇上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


    他撑了半月之久,已是身心俱疲,若再找不到解救之法,不光是政绩考核要落得一个下等,怕是自己都要累倒在这里。


    故而听太医说可能并非疫病而是食物中毒,心中一喜,立刻让人带他到了医馆去寻人。


    那太医和连珠相见,听她细说了自己的查证,又看了那好转的病患,暗觉已是接近了真相。立刻着手改进了药方让人端去给几个病重者服用。等了半日,果然见人好转。


    太医大喜过望,立刻让人按新方子批量煎药,分发给所有病患,又命人呈报谢培。


    谢培接到消息时正在衙门里看临县报来的病案,听完来禀,紧绷了数日的眉头终于松了一松。


    他当即下令查封城中所有南来稻谷,又派人去各粮铺、码头彻查来源,务必斩断毒源。忙完这一切,已是掌灯时分,他靠在椅背上,揉着酸胀的眉心,忽然想起那个立了大功的医女。若不是她细心,这场“疫病”还不知要折腾多久。


    得好好赏她。


    他想到这里,问了旁边的吏目:“医馆那个医女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听说是个美人呢!”


    谢培斜睨他一眼,不快道:“谁问你这个。她有功,我该赏她,县中赏赐可有什么先例?”


    “有有有,县中赏赐民间有功之人,或赐银两,或赏米面布匹。前年邻县举人捐粮赈灾,朝廷赐了‘乐善好施’牌匾,县里赏了白银二十两。这位医女救了这么多人的命,依下官看,赏银百两也是使得的。”


    谢培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忽而又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对了,她叫什么名?”


    “这我倒不知了,只听人唤她,连娘子。”


    “嗯,连娘子。”谢培淡淡跟了一句,他忙得头晕眼花,揉了揉额角,片刻才反应过来,猛地回了头对着那吏目高声喝道,“你说什么?她叫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谢培听见“连娘子”三个字, 头顶好似打了一个焦雷。


    他本就觉得医馆那位医女有几分熟悉,这下听到别人叫她“连娘子”,怎么能不心存怀疑。


    连珠


    他生生找了半年的人,真的会在平兴, 真的这么巧就让他撞见了?


    他忆起那日她递了自己信件低头时微颤的双睫, 懊悔不已, 自己怎么会没认出来呢?


    他猛地起身,大步朝外,正撞上进门的陈让川。他刚带人销毁一批南来的稻谷,又听闻疫病得到了控制,满脸如释重负的轻快。哪晓得谢培迎面走来, 面色铁青,还当是城里又生了什么变故。他正要说话,谢培却先开了口:“陈通判,本官有要事要去医馆一趟,你要有什么急事, 路上说。”


    陈让川一愣, 还没反应过来, 谢培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他赶紧跟上去, 边走边道:“南来的病谷已尽数销毁了, 码头那边也还在盘查。消息亦都放了出去, 百姓听说不是疫病, 人心已经稳了大半,今日出城的闹事者也少了。”


    谢培此刻整幅心思都想着连珠的事,对陈让川的话半应不答。陈让川心里纳罕,不知到底是什么要事,正思忖要不要问一问, 就听谢培忽然道:“那医女,你认识的,可知道她叫什么?”


    陈让川一时莫名,他不知连珠献方的事,此刻骤听谢培突然提起连珠,心中打起鼓来小心道:“谢同知是问跟着吴大夫的医女?听说是从外地来的寡妇,叫连珠的。”


    连珠连珠


    谢培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差点叫跟在他身后的金环撞歪了鼻子。


    金环跟着谢培从延州到京城,又从京城到平兴,自是知道他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连珠姑娘。可春花夜宴,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的不见,磨碎了自家少爷的心。没想到竟在这么个小地方听见熟悉的名字,当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只是,这连珠姑娘到底还是二房垚大爷的人金环瞧了一眼自家少爷神色哪还如往常一般冷峻平静,哀叹一声,心说是红颜祸水还真没错的。


    他心中天人交战,一会儿替自家少爷找着人高兴,一会儿又念着连珠身份地位哪里比得过沈家小姐,却丝毫不知谢培抛尽所有,一心只盼着能和连珠再重逢。


    平兴两位父母官莅临医馆,众人皆起身行礼,太医见谢培来得正是时候,一口气介绍了该日馆中病患好转的情况。谢培面上听着,心里却早已飞到了别处。他目光在馆内扫了一圈,并未看见连珠的身影,


    谢培好容易听他说完,阻了他下边的话,问:“张太医,怎么不见那位献方有功的医女?”


    张太医一愣,他日无暇晷,忙得脚不沾地,哪里管得了馆里一无足轻重的医女。


    他答不上来,却听后头一身形消瘦的大夫道:“大人说的是连娘子?她方才裁纸不小心伤了手,在隔壁稍间歇着。”那赵大夫本想殷勤两句,说自己这就去请人过来,谁想那谢同知已经撩开袍角虎步龙行亲自去了。


    陈让川一路跟来,观谢培面色虽笼着一层寒霜,但难掩焦急,哪里还不明自的,恐怕这两位是旧日相识,保不齐他深吐一口气,心道幸亏这桩亲事不成,不然还不知要搅出个什么乱子。


    这间医馆是旧年一大家宗祠,三间门面打通作了诊堂,旁边的稍间原是诵经的净室,如今腾出来给大夫们歇脚。


    谢培轻扶那半掩的房门,深吸一口气。


    他怕得很,怕里头的人不是连珠。


    他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猛地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云纹四面平式条桌边坐着个女子,粗布麻衣,面上的覆巾放在桌边,眼似碧澄秋水,唇拟樱桃鲜绽,露出一张俏脸。


    谢培嘴巴张合半下,悠悠唤她:“连珠。”


    连珠既把那信交到了谢培手里,就想到极会有这么一刻。许久不听谢培的声音,她身子微微一颤,终是抬头望向门外。


    谢培望见那张脸,难能忍耐,他朝连珠奔了两步,一把将人搂进怀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满足。


    他双手触到她身上朴素的衣料,摩挲着扎手,凑到耳边只闻到一股朴素的皂角清气,没有半点脂粉味道。他脑里思绪纷杂,不知要说句什么来表达自己的欣喜,只得将怀中人抱紧一点,再紧一点。


    连珠被他箍得双臂隐隐作痛,她想要挣脱,只这一个动作就引来那钳住她的人使出更大的力气,似是想将她揉进骨血。


    她抬头去看,视线相撞,瞧见一双沉痛又喜悦的眼。


    她道:“谢大人。”


    短短三个字让那双饱含神情的眼瞬间变得冰冷下来,谢培仿佛清醒了一些,按住连珠的双肩将两人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好狠的心”


    谢培看她比从石城归来时又瘦了许多,穿的用的也是粗制之物,手还划出一道受了大伤,分明是糟了大罪。她要逃开谢垚,何必逃开自己呢?她不愿和自己相认,甚至不愿叫自己的名。


    “知道你不见,我有多担心?我茶饭不思,恨不能将京城翻过来寻你,你就叫我一句谢大人?你知不知,知不知,我为你连婚都退了连珠,你当真要这么狠心对我?”谢培喉头被堵住,嗓音低哑,带着几分苦涩。


    连珠听到谢培退婚之言,一时有些怔怔,他自幼便盼着能鱼跃龙门,坐拥权势,沈家无疑是当前他的最优之选,他不该安稳结亲,借势平步青云么?


    谢培看她神色松动,苦笑着道:“你上报疫病实情仍不肯对我露出真容,是不是想等着城门放开,就再逃一次?”


    连珠沉默半晌,皱了皱眉头狠心道:“谢大人,我早不是谢家的奴婢了,就是逃也不该是逃开你。天大地大,我若是要去哪里,难道还需你同意不成?”


    谢培闻言心像是被连珠这句话一刀劈开,他知道她狠心,却低估了她的狠心。


    她最知如何安抚他心,也知道如何一句话就能伤他入骨。


    连珠说罢,看谢培面如死灰,双目都失了神色,一时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心中有些后悔。


    “你我相处数年,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之间是有感情的,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谢培双目赤红,一字一句吐出这句真情实意,觉得这句话说出口亦只伤到他自己一个,心中愈发悲凉。


    可往日种种又浮现眼前,他知道从前是他亏欠连珠许多,箍住她的手腕愈发紧了,不肯再放。


    他复将连珠抱在怀里,轻声道:“别对我这么狠心,从前是我对你不住,但连珠别对我这么狠心”


    他抱着连珠,让她觉出谢培隐隐流露出的一丝委屈不安是真心实意的。


    相处几年的点点滴滴毕竟不是假的,柔情涌上,她抚了抚谢培的后背,感受到他僵直的身躯放松下来,才从他的怀中挣脱开来,道:“方才是我话说重了,谢培,你我都非是从前的样子了,我们”


    “我知道!”谢培听出连珠话中想要撇清的意思,一把捉住她的手道,“我知道我们都不似从前,所以我才更加知道要怜惜眼前人。”


    连珠眉头微蹙,这句话她从前也听人说过。


    谢培见连珠眸光闪烁,心思却不在自己身上,生怕她想的是旁人,又说道:“你不必害怕,无论花船夜宴那晚发生了什么,都过去了。你要逃开京城的人事,我便替你瞒着。”


    他顿了顿,又勾了勾嘴角,补了一句道:“二哥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他说不准明年就要娶新妇进门,他”


    连珠闻言忽而头痛欲裂,身上也一阵阵地发冷,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一个拳头,她打断谢培的话:“我累了,我想回去歇一歇。”


    “是,你该好好休息了。”谢培看她脸色发自,心里一软,也怨连珠不知天高地厚竟来医馆帮忙。幸得这次并非时疫,不然若是沾染上了可怎么好。他又道:“你在平兴住在何处?不然先回府衙先住着,那边屋子都是现成的,你一人在外我也不放心。”


    连珠哑着声音道:“方才说了我已不是谢府的人了,再去你那儿住着算怎么回事。我现今住的地方很好,你不必担心。”


    她言罢,似是有些浑浑噩噩,连桌上的面巾都忘了拿,只顾着往屋外走。


    她的心惴惴地往下沉,又想起前头谢培说起的那句“怜惜眼前人”。她的眼前人早被她抛在京城,再不能相见了。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每天更的,下面就是追妻路了,尽量快快写完!


    第109章


    医馆相认后, 谢培头一件事就吩咐下去,若连珠出城必得第一时间来报。


    而后但凡衙门无事,他便两日一次地往连珠住处去。先时连珠连借口也不找只将谢培挡在门外,几次之后恰逢雷雨, 谢培站在门外走也不肯走, 连珠到底心软, 开门让人进了。又见他双颊红润不似常态,覆手过去摸到他额头滚烫,拉了他袖子恼道:“你既病着,作甚要往我这儿跑?”


    她想起他幼时落水受寒,体质本就不如常人, 这般折腾不是自己作死。


    她又恼又气,只为人处事的根本还是让她卷起袖子替谢培煎药敷帕。


    谢培难能瞧见连珠这样温柔待他,恍惚又回到从前在清月阁相依为命的日子。


    他好容易借着这么个身弱的机会趁虚而入,药是吃一半倒一半,恨不能病个十天半月。饶是如此, 到底年轻只三五天便退了热。等再来连珠家中时, 又遭冷遇, 偏他再不肯轻易放弃, 一来二去在街坊之间倒传出些闲话。


    说是谢同知瞧上了外来的寡妇。


    连珠不在乎这些外名, 可谢培这样常来常往的倒也惹人心烦, 让她又起了离开的念头暂且不提。


    京城, 谢府。


    谢湛把一盏茶碗,瓷盖拨开茶汤上的叶儿,轻啜一口,对着秦如云道:“祖宗保佑,培儿这回在会州立了大功, 疫病的事处置得当,折子才刚报来,朝廷的嘉奖令已经到了,也算是躲过去岁那桩无妄之灾。”


    秦如云知他说的是被豫王牵连的事,替他切了一碗红柿递到跟前,附和道:“培儿是争气的。会州那场疫病,换了旁人,未必压得住。”


    谢湛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兄弟两个,在功业上都是一番天地。独独在私事上”


    秦如云听他说到这里已是痛心疾首,也是,他们家也不知伤了什么阴鸷,垚哥儿的妾失踪之后生死不知,调动人手四处探查不说,连成亲也不肯。培哥儿更是因着二姐儿嫁给豫王表弟这桩亲眷关系牵连,遭沈家退婚。


    好在是苦尽甘来。


    谢培的消息自是也传到谢垚的耳朵里。


    谢培上书的折子写得清楚,“窃查平兴县自正月以来,民多发热咳血,疑似疫病幸有医女察其非疫现疫情已平”。折子详述平兴疫病的来龙去脉,条理分明,措辞得体,倒是办了一桩实在功劳。


    年前谢培在京城退婚一事闹得风风雨雨,他又为着连珠不见的事意志消沉。谢垚心道,还以为他去了会州要怠于政事,未料他励精图治,竟强撑起来,倒让自己高看了两分。


    他扔开谢培的事,又理了两件公务,便听顺意有事来报。


    “爷,派去河东的人回来了。”


    “可有什么消息?”


    京城和延州都没有找到连珠,谢垚困在京城脱身不得,只能私下遣了几队心腹,分作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沿着各府州县一路查访。他盼着能传回一点消息,可惜这次照旧让他失望。


    顺意摇头道:“人刚回来,没有姨奶奶的踪迹。当地的典当行、银楼也都查过了,不见人典当姨奶奶带走的几件首饰。”


    他说罢,偷瞧了自家爷面沉如水地坐在桌前,目光却盯着姨奶奶落在巷子里的那套衣裙上。


    哎,自找到这套衣裙,爷也不知看了几回了,若再没有姨奶奶的消息,怕不是都要疯魔了。


    谢垚确是午夜梦回几次惊醒面前都晃过连珠的面容和身影,他先时怕连珠落进水里溺水而亡,后来找到衣裙,知她是自己逃开的,又恨得胸腔似是要裂开一样。


    他悲凉地想,靳连珠,你最好一世都不要叫我找到你!


    遥遥千里。


    疫病之事刚刚平息,会州城里便迎来一桩喜事,前朝进士黄老爷续弦再娶。


    说起这位黄延庆黄老爷也算是在朝中颇有建树,嘉元十六年的进士,授兵科给事中,升太仆寺少卿,后转通政司右通政。乾祐二十年因与当朝首辅政见不合借病上书乞休。皇帝念其过往劳绩,特赐太仆寺卿衔,准其回籍致仕。


    虽是隐居旧籍,可多年科道生涯,门生遍布各省,同朝中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同年交好,倒是有几分能量,便是会州当朝官员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前年他原配病故,也有要为他做媒再娶的,一直未有音讯。谁知这会儿竟悄没声地聘了一延州女子,八抬大轿送进府门,为着娇妻摆足了排场。会州地面上的头面人物都得了帖子,陈让川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陈让川来得不早不晚,进门先向黄老爷道喜。


    黄延庆今年六十有一,本是白发苍颜,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一遭看来却是红光满面、精神抖擞。


    黄陈二人有些私交,寒暄两句后,黄老爷便问:“怎的京里来的那位谢同知没与你同来?”


    陈让川本就对谢培心有不满,更兼防疫之事让谢培大出风头,他心中更是酸气上涌。他乐得在黄延庆跟前给他上上眼药,不紧不慢道:“许是谢大人贵人事忙,公务缠身,这才不愿和我同来。”


    黄延庆向来自诩在会州根基深厚,便是致了仕,巡抚过路也要请他吃酒叙旧。如今续弦摆宴,遍邀本地官绅,那毛头小子竟连个影子都没露,心里自然不爽,不阴不阳笑了笑道:“怕是我面子不够,请不动你们衙门里的那尊大佛。”


    他说罢,也不愿再提那扫兴之事,请了陈让川入座,又去招呼其他人。


    这花厅分作内外,男宾在外厅,女眷在内厅,中间隔了黄花梨的隔扇门,又挂了绸帘,半卷半垂。


    待宴席过半,黄老爷又让丫鬟去请新进门的夫人来给女宾敬酒。


    不多时,一身着霞披礼衣、绫罗裙衫的妇人掀帘进来。瞧着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肤色白皙,生一双狭长眼,鼻梁高直,说不上多美,但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一股风流气韵,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张扬。


    她也不惧席间众人打量,款款走到黄老爷身边,腰肢轻轻一斜挨着人站住接了酒杯朝众人敬酒。


    两杯下去,她面颊飞红,更添颜色。


    席间有黄家女眷见不得她那股劲儿,私底下偷言道:“大伯爹真是老糊涂了,什么样的人不好娶,偏弄了这么一个年轻的狐狸精进门。”


    另一个掩着嘴,压着声儿接话:“正是。听说闺名叫什么静柔,可看看她哪里和这两个字沾边呢?”


    这黄老爷续娶的妇人正是赵静柔。


    原来那周家被赵家人闹过一回之后,打定了主意要休妻。赵静柔哪里肯认,就差一纸诉状递到延州府衙,告周家诬陷、赵家人讹诈。


    最后还是谢家出面从中调停,将休妻改为和离。


    待净身出了周家,为避延洲城中的流言,袁英华做主将其送到了合山谢家一旁支家中。


    赵静柔本就不是耐得住寂寞的人,待到合山被人由头管着,住了两日就借口礼佛去了山寺,当日就探出了寺里住着个大老爷。


    她被扫地出门,怨恨周家不假,但亦怨谢家卷了包袱将她丢到合山这么个小地方。


    她早见惯了大世面,又哪里肯青灯古佛地过这清苦的日子。便是听说这个大老爷年逾半百,也索性豁了出去,寻人设计和黄延庆见了一面。


    她早有准备,投其所好,落落大方同黄延庆谈论佛经,又殷勤备至,令黄延庆大为受用。一来二去,借着一回酒醉,赵静柔主动成其好事,醒来后又演出段贞洁烈妇抱门撞柱的戏码,被黄延庆拦下。


    如此欲拒还迎几回,用了百般手段已经将黄老爷笼络得丢不开手,打定主意要将她娶进门。


    赵静柔每每瞧见黄老爷那张松弛泛黄的老脸,心里便像吞了只苍蝇,膈应得慌。可到底是年纪大的知道疼人,自到了会州,金银珠宝流水似的往她面前捧,今儿一对赤金镯子,明儿一匣子南海珍珠,上还无公婆侍奉,日子不知比在周家时候要适意多少倍。


    不过是个老人家,又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又饮了一杯酒,抽出袖中的帕子想去擦拭唇角,也不知是酒酣耳热一时不稳,丢了帕子在隔扇门前。


    赵静柔俯身去捡,恰在此时,外厅陈让川也弯腰拾扇,两人正好透着门缝咫尺相对。


    陈让川虽已三十有余,年轻时却是斯文俊俏的美男子,如今岁月沉淀,眉目间那股清隽沉稳的气韵反倒更显从容。


    赵静柔经过人事,这阵子虽和黄老爷成了几回事,但那老头到底年迈力衰,不过是个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三两下便草草收场,哪里有什么趣味可言。


    她正是久旷之身,夜夜独宿,心里那股子燥热压都压不住。这会儿吃了酒,气血上涌,被他这么隔着门缝一看,半边身子都酥了软了,手指捏着帕子忘了捡,只拿一双眼直直地望着他,眼波流转间,笑滋滋地抛了个媚眼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赵静柔靠在水红缎子绣双鸳鸯的绸被上, 衣裳半解,云鬓微乱,涂了丹蔻的长甲在陈让川半裸的胸膛上转圈。


    这二人勾搭成奸,情之所起正是始于婚宴当日。


    原来那日赵静柔隔门见了陈让川, 不由心动, 竟大着胆儿将帕子扔到他的面前, 扭身回了桌上坐下。等两杯酒后,再回头去看自己刻意丢的那方帕子已是不见了。


    赵静柔红晕浮面,心中激荡,认定那方帕子是刚刚那个俊郎君捡走的。


    她存了心思,旁敲侧击问出了陈让川的名, 知他是当地通判,便更有了情意。只是她深处内宅,哪里有机会再遇,一时魂不守舍、心烦意乱不必细说。


    幸而黄老爷是个耐不住寂寞的。他生意场上应酬多,隔三差五便要在府里摆酒请客, 后院的花厅几乎没断过席面。某日请县中官员吃饭, 里头就有陈让川。赵静柔得了消息, 心中大喜, 对镜梳妆打扮, 又扭着帕子往花厅走了半路。


    等到了园中的亭子, 遥遥听见厅里推杯换盏之声, 心里不由痒了起来。可她一个内宅女子,哪里好自己去见外男的,一时去也不是,回也不是。


    偏巧陈让川起身更衣,待到穿堂那儿的花窗外正和赵静柔对上目光。


    赵静柔怔愣之后, 只觉得是缘分天定,轻声将人唤住,隔了窗丢了个荷包到陈让川怀里。如此胆大行事,让陈让川浑身一僵。他看赵静柔眼波流转,挑逗多情,哪里见过这样大胆恣情的女子。于情于理该把荷包扔还回去,谁知当下头脑发昏竟鬼使神差解了腰上的玉佩塞到赵静柔的手里。


    赵静柔登时大喜,她现在有钱有身份,便贪图起情爱来。黄老爷她是看不上眼,便将主意打到了陈让川头上。之后借着几次府中宴请同陈让川又见了几回,终于躲在花厅后头一间小室内成就好事。


    这日,黄延庆到临县赴宴,赵静柔得了机会借口要去佛寺上香,带了个贴身丫鬟往平兴见了陈让川一面。


    一番云雨,赵静柔躺在陈让川身边,只觉得这阵子跟在黄老头子身边的窝囊气都尽数散了。


    她撅了红唇又要去吻陈让川的嘴,却被挥手推开。赵静柔撑起身子,刚要骂两句负心汉,又见陈让川面有愁色,故作骄矜,拈酸吃醋道:“怎么?才同我见了两回就腻味了?要不肯见我,我便不再来了。”


    因着赵静柔在黄延庆耳边吹过枕头风,寻机替陈让川美言几句,这黄延庆便在州府跟前亦说了几句陈让川的好话,在年底的考校上得了优评。陈让川知是赵静柔的功劳,愈不敢开罪她,只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哪里是不肯见你,官场琐事,不值一提罢了。”


    “不值一提?怕是不值得在我面前说吧。”


    “怎么会。”陈让川绕着赵静柔的指尖道,“那京城来的毛头小子不过比我官高半级,日日在我跟前指手画脚,我是恼他。”


    赵静柔早听说谢家大房那位三少爷也在平兴,她恨谢家,连带着也恨了谢培。


    闻言便冷笑一声:“谢家的人,个个自私自利、眼高于顶。不过是仗着家世,在京城混了个官,当真是个毛头小子,你竟也摆不平他?”


    陈让川被她说得有几分恼:“都说了官高半级压死人”他忽而眉头一挑,侧目看向赵静柔,“你识得他?”


    “说起来,我还与他们家有些亲戚关系。当年若非谢家落井下石,哼哼”她只说了两句便停住,依着陈让川躺下,“大人就甘心让他这样压在你头上?”


    陈让川听出赵静柔话里有话,也不急着回答,只眯着眼睛看她。


    赵静柔沉吟片刻道:“那老头子说话还有些分量,你若能拿到他个错处,我便有办法让他把这件事捅到上头去。”


    陈让川自是知道黄延庆的本事,他眸光一闪,一拍手掌道:“倒真有个说法。”言罢,凑到赵静柔身边耳语两句。


    陈让川同赵静柔的密谋,谢培自是不知。


    他近来忙得脚不沾地,疫病虽已平息,后续的安抚、赈济,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


    可忙归忙,隔三差五便要往连珠那儿跑一趟。虽少不了被拒之门外,却总能找个法子和人见上一面。


    连珠不胜其烦,却在谢培日复一日的坚持中愈发得出了个令她害怕的念头,她好像还念着谢垚。夜宴那晚,她挣扎着从水底浮起,心里分明有个遗憾的。那时心绪纷杂,她没有明白,可现在回想起来,竟是和谢垚的最后一面她连句珍重也没有说。


    她每见谢培一次,就又将心底这点愁绪翻出来一次,她想大抵这就是爱和怜的不同。她对谢培是怜惜,如怜枝头将落未落的花,怕他再经风雨。对谢垚才是真情,是实实在在刻进骨头里的牵挂。


    只是这爱太沉重,叫她负担不起。既然已经走了,既然叫谢垚伤心过一回,还是不回头了吧。


    她历经两世,除了生死,还有什么是大事?情爱而已,她能放下的。


    连珠煎熬几日,终于暗下决心要再走一回。只是她观谢培如此上心,就知道便是要走也要寻个时机。


    时机未到,暂且不提。


    又过了半月,谢垚正在衙署审定麾下军官的升迁令,没料到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临轩甫一进门,就掏出个折子扔到谢垚怀里,道:“该怎么谢我?”


    他没头没脑一句让人不明所以,谢垚只扫了一眼,就看上面写着什么行止不端,风化所系;帷薄不修,有玷官箴。


    措辞尚算克制,倒是字字诛心。


    “功高成怨府,你那位族弟立了大功,这上奏的折子就来了。”王临轩道,“舍弟在都给事中任上,见这折子写得是你家的事,寻了个由头封驳不发。子崇,这事该你谢我一回吧?”


    谢垚起身替他倒了杯茶:“自然是要谢的。”


    王临轩摆手笑了笑,又道:“不过你还是要提醒一下你家三弟,这折子虽是按下去了,但事情未必就了了。我倒是听说他与寡妇纠缠不清确有其事啊!”


    寡妇?


    谢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知谢培一贯心系连珠,怎地才去了会州短短日子就掺和上了个寡妇?


    此乃谢培私事,他倒也不好在王临轩跟前说什么,片刻又听他道:“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万一被人抓住了闹到御前,可就不好收拾了。你也知,圣上顾念父子之情,将豫王迁回京城。虽未恢复王爵,可到底是放出来了。他那些旧部闻风而动,朝堂上怕是要乱一阵子了。”


    端午未至,王临轩的话言犹在耳,当今圣上入春后缠绵病榻,三皇子奉旨由海路回京侍疾,船队行至鄞州海域,忽遭水匪与倭人联手伏击。三皇子虽被亲卫拼死救出,随行官员却死伤过半,贡品亦被劫掠一空。


    消息传回京城,圣上震怒,当即下旨命谢垚挂帅出征,领兵五千,星夜驰援鄞州,清剿水匪倭寇。


    鄞州离会州治下的平兴不过百里之遥,战火未至,风声已紧。


    县衙贴出告示,招募乡勇,加强巡防,谢培连日坐镇,调度粮草、协调民壮,忙得顾不上连珠。


    连珠知道机会来了,收拾了衣物,扮做男子,裹在逃难的百姓中出了城。


    待出城之后,连珠知道逃难的队伍要往南边去,和她同是一路,也就不急着同他们分开。


    走走停停,行了三日,也不见谢培差人来寻找,心里放心不少。


    这日刚过灵泉镇,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人群纷纷避让,连珠也被挤到路边,抬头望去,只见一队士兵从大路上迎面骑马而来,约莫千余人,衣甲鲜明,穿的是京师守备军的服制。


    京师守备军正是谢垚治下之军,她亦听说谢垚领兵出征鄞州,带的便是京师守备军。可此地并非征战之地,莫说倭寇,就是水匪也不见半个,怎么军队会到此地?


    她跟着谢垚在京时,也见过守备军的几个统领,虽不知他们是否对自己还有印象,但还是小心为上。


    等那队士兵走近了,连珠偷偷抬眼打量。


    兵刃杂驳,有刀有枪,制式不一,领头的是一个黑面长须的汉子,生得粗壮,腰间挎着一把弯刀,不似寻常军官所用。那张脸也全然陌生,更奇怪的是,这队人马丝毫不见谢垚训后的整肃之气。


    当真奇怪。


    没待连珠细想,那队伍中一人勒马停下,一声吆喝:“都站好了!官府征伕,所有成年男子,都给我留下!”


    身后士兵如狼似虎扑进人群,将年轻的男子往外拖,连珠是化作男儿身隐在人群之中,也被揪了出来。


    待所有男子列成两队,被压在队伍之中,骑马守在他们身侧的士兵,手上虽拿了鞭子却不往他们身上招呼,口中还道:“官爷缺人押送军备盔甲,缺人手,管吃的,亏待不了你们。”


    连珠缩头跟在队伍之中,心里却一阵阵发凉,押送军械,向来是辎重营的差事,她从没听说京师守备军会临时征召百姓充役。


    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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