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隐隐不安,给李烁打了电话。挂了电话后,那点不安越放越大,后悔自己没有让人一直跟着禾漱。
她又跑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听见那熟悉的一声, 禾漱脸上的血色褪尽,浑身开始发抖。视线无法从面前人的脸上移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后退。
她不停摇头, 脚步踉跄,退了两步之后, 猛地转身, 朝着餐厅门外狂奔而去。
“小漱!小漱……”禾沥无法随意移动自己,只能僵坐在原地, 神色痛苦地望着她跑出去的背影, 什么都做不了。
段飞扬在门口拦下情绪濒临崩溃的禾漱,攥住她的手臂, 把她带到一旁。
禾漱一把抓住段飞扬的胳膊, 胸腔剧烈起伏, 终于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嘴唇不住发颤:“里面的人是谁?”
她心底已经确认,那是禾沥, 那个早已被认定死去多年的禾沥。他的样子,他的声音,哪怕隔了这么多年, 她都能认出来。
段飞扬语气很坚定:“是禾沥, 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禾漱双腿一软, 后背抵着墙壁,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神色迷茫,喃喃自语:“那为什么,为什么那时候会带着他的骨灰回来?他既然没死,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一个半月前才回到国内……”段飞扬低头看着禾漱,“他这次下定决心回到北京,就是想把一切都告诉你。”
谈叙川的车停在禾漱出租屋楼下。他上了楼,门开着,里面所有的东西明明都还在——草莓蜷缩在沙发的猫窝上睡觉,吃吃趴在地板上啃骨头。
他已经派了三十几个人去找她,机场、车站、送禾禾回家后的沿途监控,全部在查。他坐在客厅里,看着那两只什么都不知道的动物,想起当年的禾禾也是这样的,什么都不会知道。
唯一能真切感受到被抛弃的,只有他一个人。
手机响了,他没有马上接。
铃声快断的时候,他才用力抹了一下湿热的眼睛,接起来。
禾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爸爸!”
“嗯。”
“你见到妈妈了吗?我的电话手表落在她包里了,你回家的时候要帮我带回来哦!”
他霍然站起身,应了一声后挂断电话,点开禾禾的手表定位。
位置还在北京。
他抓起车钥匙大步走出去。
车子一路狂奔到定位地点,刚停稳,谈叙川就看见了禾漱的身影。
他心里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开。
可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来,就看见禾漱旁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两个人正在说话。他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不记得在哪见过,也没有多想,注意力很快又落回禾漱身上。
在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后,他推开车门,大步迈出去。
在同一时间,禾漱独自往餐厅里走了。
谈叙川停在距离门口不到三十米的地方,透过那面玻璃墙看见她一步步往里走,走向那排餐位里唯一坐着的那个人。
视线往那个人脸上扫时,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禾漱在餐厅外面勉强平复了情绪后,走到禾沥跟前,盯着他的脸,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哥,真的是你吗?”
禾沥用力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嗓音沙哑:“小漱,是我。”
禾漱猛地扑进他怀里,真切触碰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巨大的狂喜淹没了心底所有纷乱复杂的情绪。
禾沥抬起发颤的双手,轻轻回抱住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一句于事无补的歉意:“小漱,对不起。”
禾漱抬起哭红的眼睛看向他,急切地问:“这些年你到底去哪了?为什么大家都说你死了?”
她看了看禾沥消瘦的脸,想起禾家人说禾沥是在大火中丧命的,下意识往下瞟,想看看他的身体、看看他的手。
禾沥察觉到她的眼神,急忙抬手挡住她的视线,“小漱,你先坐下,哥哥什么都会跟你讲。”
禾漱点了点头,身体却没有动,眼睛再次向上抬,一瞬不瞬地锁在他脸上,恐惧自己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她看了很久,也试探地眨了下眼睛,确认禾沥还好好坐在这儿,没有消失,这才哽咽着说:“哥,真好,你还活着。”
说完,她才走到对面坐下。刚好这时服务员走过来,放下了两杯温水。
禾沥看着坐在对面的禾漱。
此刻她脸上还带着见到他生还的惊喜,眼眶湿红,可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多年不见,她真的变了很多,面色白皙红润,眉眼很自然地舒展开,身上散发着幸福、富足、被人悉心宠爱的松弛感,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压抑、紧绷、阴郁的样子。
眼睛里,也没有了对他的爱意。
视线落下,她手指上的戒指闪闪发亮,醒目又很刺眼。
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心头的那阵涩意一起咽了下去。
替她高兴是真的,她放下了过往的执念,熬过来了,走出来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在她的人生里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了。
他垂下眸,指腹蹭过杯壁,没有让那点苦涩浮到脸上。
禾漱也在看着禾沥,哪怕他什么都没说,她也能明显感觉到,他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段飞扬说他一个半月前才回国,过去几年一直在战乱国家夹缝生存。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
再难再苦也好,他为什么从来不联系她?从来不联系家里的任何人。
“哥,这些年你不让人知道你没有死的消息……是为了躲我吗?”
“不是。”禾沥迅速否认了。
当年他选择去了阿富汗后,加入了一个小型人道救援组织,整个团队只有三个人,除了他,另外两位也是律师,分别来自美国和法国。
他们每天奔走走访各个村落,接触遭受压迫的妇女和孩童,收集她们被家暴,被迫童婚的证据,直面那些习惯依靠暴力行事的男人。
但赫尔曼德省没有公正的本地法庭,法官与部落长老全都是男性,女性连出庭都要男性监护人陪同才可以。就算要去首都喀布尔申诉,沿途全是交战区,普通妇女根本难以抵达。
他们三个的作用在这里是微乎其微的,根本没办法打赢具备实际效力的官司,只能把搜集到的材料提交给联合国与国际人权机构,靠曝光恶行形成舆论压力。
日复一日,禾沥三人对当地的法律越来越绝望。即便联合国拿到证据,也仅仅只能公开谴责,无力约束当地势力。
禾沥也曾想要放弃。
可每当看见那些十二三岁、甚至不足十岁被迫出嫁的女孩眼中的恐惧,他心中就备受煎熬,最后还是咬牙坚持下去。
官司打不成,他们就转而帮助想要逃走的女人。
替她们准备好难民申请的全部材料,想办法送她们逃去邻国求生。
可是大多数救助最后都是白费力气,很多女孩还没有赶到边境就被抓了回去,还有不少人死在了逃亡路上。
而他们的持续救人、揭露恶行,惹怒了当地势力,才会有了那场蓄意的纵火报复。
出事的那晚,小屋里面不只是他们三个人,还有一个叫沙姆的男孩。这个年轻的男孩没有身份,仅有一个名字。他十分好学,常常过来找禾沥学习知识。这天夜里学到太晚,沙姆干脆留了下来。
而那些人趁着夜深人静,在屋子外面泼柴油点起了大火。浓浓的黑烟顺着门缝往房间里面钻,屋内的四个人都被一氧化碳薰得昏沉过去。
禾沥的床位刚好靠着窗户边上,缝隙吹进来一些新鲜空气,吸入的烟气比较少。而剩下三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怎么也醒不来。
等到火势越烧越大,滚烫的热气灼烧着皮肤,禾沥才猛然惊醒。
睁开眼睛一看,整间屋子已经被烈火围住。
他看见同伴和沙姆全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心底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与绝望。他急忙从床上爬下来,一脚踹开窗户,想要上前叫醒他们。
火苗快速地蔓延过来,几乎烧到了他的胳膊和肩膀。离他最近的就是沙姆,他忍着疼痛,想要拖着沙姆逃出去。他去探了探沙姆的鼻息,已经没有呼吸。
死了。
另外两个同伴的身体在这时被大火引燃,眼前这一幕,让禾沥身子一晃,重重栽倒在地。
就在这一刻,一根正在燃烧的房梁轰然掉下来,狠狠砸在了他的腿上。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疼得浑身发抖。
大火愈发凶猛,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再耗下去的话,自己也会死在这里。他咬着牙,忍着皮肉被灼烧的折磨,奋力挪开压在腿上的房梁,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他拖着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腿,拼尽全力在荒地里往前奔,跑出去很远,最后体力透支昏倒在野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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