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又悄悄扭过头看禾漱,见她仍是很温和地在对她笑,她心里莫名欢喜,不自觉地咧开了嘴巴。
禾漱在看见禾禾笑的那一瞬间,眼前模糊了一片。她马上抹了抹眼睛,可电梯已到达车库,谈叙川抱着禾禾走了出去。
谈叙川把禾禾放在后排的宝宝座椅上,系好安全带后关上车门,顺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禾漱压下那点想去后排坐的心思,上了副驾驶。
坐车的禾禾很乖巧,一个人玩着玩具。
禾漱一直在用余光看她,因此没发现车子不是往民政局开,等她注意到时,车已经停在了儿童医院门口。她扭头去看谈叙川,“禾禾做体检?”
谈叙川“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下去抱禾禾。
禾漱眼神终于不再那样黯淡,在离婚前能多和禾禾待在一起,她感到很开心。
她解了安全带,正要推开门,就看见一个女人从医院门口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女人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长相温婉娴静。她走到谈叙川面前停下,微微弯下腰,语气柔和又自然:“好久不见呀,禾禾。”
新妈妈?禾漱想起那天谈叙川的话,不由得认为这个女人便是。她看起来和谈叙川很熟,对禾禾也很温柔。
她把放在车门上的手收了回去,一时不知自己该不该下去。
即使过去了很久,禾禾依然记得,一见到言茵,她的手就会疼。可她昨晚答应了爸爸,今天要乖乖听话,不能对医生没礼貌,所以在言茵靠近时,她没有表现出十分抗拒,但贴谈叙川贴得更紧了。
谈叙川把她放下来,让她等会儿自己走着进去。
言茵弯了弯眸:“禾禾又长高了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关门声响。
言茵闻声转头,看见一个身形清瘦的女人正站在车旁,她穿着简单的衣服,瘦得能看出肩骨的轮廓,但五官十分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媚和疲惫交织的美。
她微怔,看向谈叙川,疑惑问:“这位是?”
谈叙川牵住禾禾的手,“禾禾妈妈。”
禾漱的视线从言茵和谈叙川身上掠过,最后停在禾禾脸上。
“哦……原来是禾禾妈妈。”言茵回过神,微笑地走到禾漱面前,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是禾禾的体检医生,我姓言。”
禾漱伸手和她握了握,礼貌地报了自己的名字。松开手后,她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些关于禾禾体检的问题,就看到言茵已经走到谈叙川旁边。
“进去吧,都准备好了,今天可以快一些。”言茵说。
谈叙川点了点头,牵着禾禾往医院走。言茵走在另一侧,禾禾走在他们中间,小手被爸爸牵着,步伐轻快。
禾漱落后了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六月上午的阳光落在身上,不算毒辣,她却觉得自己头脑发晕,眼前的光晃得她很不舒服。她停下脚步,闭了闭眼睛。
“阿姨~”
清脆稚嫩的童声在这时传了过来。
禾漱猛地睁眼,对上禾禾看过来的眼睛,这才发觉自己已经落后他们很远了。见他们停下来等她,她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言茵听见这个称呼面露诧异,居然叫“阿姨”吗?
进入体检科室后,言茵一直陪同。
抽血的时候禾禾不配合,挣扎着要哭出来,禾漱想也没想就要上前安抚,可言茵抢先一步弯下腰,轻声哄着她。
禾漱只能退回原位站着。
整套体检做完,禾禾累坏了,趴在谈叙川怀里很快睡了过去。
言茵拿着体检报告仔细讲解时,禾漱站在一旁,听得很认真。
总结下来,禾禾身体发育很好,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
她松了一口气,目光柔软地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
没过多久,保姆和司机开着另一辆车来接禾禾先回家。
禾漱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阿姨从谈叙川怀里把禾禾接过去,小家伙换了个姿势,咕哝了一声,又继续睡去。
她依依不舍、目不转睛地看着,直到车子越开越远。
她的心在滴血,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禾禾了,她却连禾禾的手都没能牵到。
她低下头,调整好濒临崩溃的情绪,再次抬头,就看见谈叙川站在车边看着她。
“难受吗?”他问。
“什么……”
谈叙川倚着车门,“当初你抛下禾禾一走了之,如果那时的她懂事了,应该比今天的你还要难受。”
禾漱抿了抿唇,“现在去办吗?”
谈叙川面容骤然冰冷,舌尖抵了抵后槽牙,转身拉开车门坐进了车里。
他们没有财产上的纠纷,手续办理得很快,盖上离婚印章的那一刻,宣告这段婚姻正式结束。
禾漱拿着那本离婚证,走到门口时,看着谈叙川的背影,问:“禾沥的死,和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谈叙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出国是我逼的,可去哪里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不逼他走,”禾漱神情麻木,“他就不会惨死在国外,不是吗?”
问出这句话,何尝又不是在问她自己呢?如果她没有爱上禾沥,禾沥也不会死。
真正害死禾沥的,是她。
谈叙川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希望我怎么赎罪?”
一滴眼泪从禾漱眼里落了下来。
她什么也没说,低着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谈叙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那本离婚证被他攥得越来越用力。
禾漱打车来到后海,避开热闹的人群,走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区域。
她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湖面。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扑通”一声。
禾漱没有丝毫犹豫, 整个人直直跳进水里,寂静的湖面溅开一大圈水花。
巨大的落水声响过后,这片岸边又重新安静下来。岸上柳枝低垂, 虫鸣声清脆,湖面波光粼粼,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太偏了, 不会有人经过的。
禾漱会游泳,水性不算差, 此刻却没有任何求生的想法。她闭紧双眼, 四肢全部放松,任由身体往下沉。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入, 裹着她, 灌进耳朵、鼻子、嘴巴, 冰冷刺骨,胸口被窒息的难受压得喘不上气。
身体越来越沉重,肺部开始胀痛, 气管里灌进水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喉咙灼烧一样疼。
明明抬手划水就能浮上去, 她却闭着眼, 身体一动不动。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很多快要遗忘的画面通通变得清晰。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禾家大人都忙,李元亦去了外地参加旗袍展, 半夜她发高烧,是禾沥背着她跑去医院的,他那时还不到八岁, 跑得气喘吁吁,来到医院后不眠不休地守着她打针,定时给她换额头上的毛巾。
想起上初一时她被学校外面的人堵路,是大家眼中的十好学生禾沥抄起椅子从学校里跑出来保护她,最后被那群人用砖头把额头砸出了一个血坑。
从小到大,她的每一件事都有他。她缺失的家人的爱是他弥补给了她,她的任性是他惯的,她的爱情也是从他开始。
她欠他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但她可以去找他。
她已经做好迎接黑暗的准备,只想在下一秒彻底失去意识。可就在这时,耳边忽然飘来一道稚嫩的孩童声。
“妈妈~”
“妈妈!”
“妈妈。”
“妈妈……”
一声声呼喊清晰钻进耳朵,一开始是轻快欢喜的调子,到后面明显有了哭腔,哽咽着一遍遍唤她。
一遍遍救她。
禾禾……
禾漱猛地一震。
原本一心求死的念头突然被击散,她快速挥动胳膊,双脚蹬水,想要往上游。
冰水不停往身体里灌,可她一点不敢停,使劲往水面上划。
哗啦——
她冲出水面,张大嘴巴猛吸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呛得她身体蜷缩起来,眼泪和湖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她还是拼命往岸边划。手触到岸边的石沿,她用尽全力撑着往上翻,湿透的身体重得和灌了铅一样,可她还是翻上去了。
她瘫在岸边的石板上,大口呼吸。阳光照着她湿漉漉的背上,她闭着眼,听着自己极快的心跳。
过了很久,她艰难地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翠绿柳枝与碧蓝天空,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禾禾……”
声音混在风里,没有人回答。
积压多日的情绪在这一刻崩断,她侧过身捂住脸,肩膀不停发抖,放声大哭。
后怕、愧疚、自责层层包裹着她,她趴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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