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禾沥的惨死,哭自己的自私,哭所有的悲剧都是她造成的。
她刚刚,差点丢下自己还不到两岁的女儿,永远离开了。
奶茶店里,午高峰刚过,管元璐正带着新来的店员学怎么摇奶茶。门口的开门声传过来时,她下意识转头,就看见了浑身湿透且很狼狈的禾漱。
她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扶住禾漱往店里走,一边急切地问:“外面没下雨,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禾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死死抱住管元璐,整张脸埋在她怀里,眼泪无声地往外掉。
管元璐愣了一瞬,立刻回抱住她。
她不用再问,意识到禾漱在释放撑了这么久的情绪。手顺着她的后背轻抚,红着眼,默默地陪着她哭。
到了晚上,禾漱很晚才回家。
家里人都知道她下午一直在管元璐店里,所以没有过多担心。可禾烽还是坐在客厅等着,直到看见她进门,确认她平安回家,才松了口气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早,禾漱早早起了床。
她折叠好那天从李元亦手里抢回来的禾沥的衣物,抱着走出房间,递还给了李元亦。
李元亦看着她仍然没什么血色的脸,欲言又止:“小漱,你……”
禾漱抬起头,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妈,我没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一直在家里休养身体,几乎没有出过门。谈叙川在半个月前就带着禾禾去柏林了,没有说会在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过去,禾家的生活慢慢恢复常态,该上班的上班,该忙的忙。大家不会再把难过挂在脸上,可每回一家人围坐吃饭,心里都会不自觉想起再也不会回来的禾沥。
入秋之后,禾漱打算离开北京,理由是想出去散心。
禾巍山没有拦着她,也没有追问她要去往哪里、打算多久回来,只反复叮嘱她,在外要常打电话回家报平安。
离开前,禾漱心里还存着一点念想,想再见禾禾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行,可孩子跟着谈叙川还在国外。
她独自来到机场,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其实她还没有买机票,心里也没有确定的目的地。
一直坐到下午,在太阳落山前,她才猛地站起身,走出机场。
出租车一路开到墓园门口,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安葬禾沥那一片墓区的路口,脚步却忽然定在原地,怎么都迈不进去。
她还是没有足够的勇气,直面禾沥已经不在人世这个事实。僵持了会儿,她转过身,离开了墓园。
她去了香格里拉,一个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出发后的第二天,她来到德钦县飞来寺,刚好遇上日出,很幸运地看到了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
整片雪峰镀上一层温润耀眼的金光,壮观且神圣。当地人都说这是神山显灵,是难得一遇的好运。
禾漱望着这漫天金辉,心里只有一个很平凡的愿望:这份难得的福气,请全部转移到她的女儿身上。
在香格里拉住了一周,只见到了一次日照金山。之后她启程去了四川甘孜的色达,想什么都不去思考地待一段时间。
县城和佛学院中间有一处对外开放的天葬台,每天下午一点多会举行仪式。
禾漱内心平静地站在划定的区域里观看,她身旁的游客正和同行的人小声议论,说这样会不会太过残忍。
山坡上空早已盘旋着一大群秃鹫,黑压压落在四周土坡上,安静地等候着。
没过多久,死者家属骑着摩托车过来,用厚毛毯裹着过世亲人,先围着白塔顺着走几圈,再把遗体送到下方的天葬台。
喇嘛围在台边低声念经,青烟顺着山风飘上来。天葬台中间拉着布帘,里面的操作外人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咔咔咔斧头劈砍的声音。
禾漱听着那一下一下惊人的声响,双唇微微发白。
等天葬师发出信号,山坡上几百只秃鹫一拥而上。当地藏民说,秃鹫将肉身完整带走,逝者的灵魂才能干干净净去往净土。
不少游客看见秃鹫争抢啃食的画面,实在看不下去,纷纷离开观景台,禾漱从头看到了尾。
仪式结束后,别的游客全都下山走了,禾漱一个人往喇荣佛学院里面走。
山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小房子,到处飘着经幡,空气中的酥油味很重。她没有到处闲逛,直接走进了一间对外开放的大殿。
殿里坐着不少来静心的人和藏民,她找了后排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专心听着僧人悠长的诵经声。
听完一下午的诵经,她拿着寺院免费提供的纸笔,坐在走廊台阶上,心无杂念地抄写经文。
天黑下来时,她跟着当地人,围着巨大的转经筒一圈圈慢慢走,走到腿发酸也不停,靠重复的动作填满空荡的内心。
接下来的半年,禾漱每天都来寺院做这些事。
每次抄经后,她都会点灯祈福,愿禾禾平安长大,家人朋友顺遂安康。
她不奢求和谁重逢,也不求心里立刻不痛,只想天天这样静下心,慢慢放下心里所有的执念与爱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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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之间,禾禾三岁多了。到了不用尿不湿,也不会尿裤子的年纪。
她已经在幼儿园小班上了好几个月,再过一阵子就要放寒假。
生日的时候爸爸和她说,等放假就带她去看一种特别好看,会在天上飘来飘去的彩色光带。
今天下午最后一堂是手工课,小朋友们跟着老师画画和捏黏土。三点下课铃声准时响起,老师立刻停下讲课。
其他小孩的保姆或者司机都会走进教室,帮忙收拾彩纸和画笔,只有禾禾坐在位置上,慢悠悠自己整理桌上的东西。
外教老师走过来,问她家里的保姆怎么还没来接。
禾禾用英文乖乖地回答:“今天是爸爸来接我。”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禾禾瞳孔发亮,脸上绽放欣喜的笑容。
之前爸爸叮嘱过,在公共场合不能大喊大叫,不然她早就扯开嗓子大声喊爸爸了。
昨天谈叙川出门办事,一整夜都没有回家。昨晚睡觉前,她抱着自己的小玩偶,偷偷掉了好几滴思念的小泪珠。
谈叙川单手插着大衣口袋,没有走进教室,耐心等着禾禾自己动手把东西全部收好。
隔壁座位的小女孩方方看见谈叙川,笑眯眯地凑过来用英文小声跟禾禾说:“禾禾,你爸爸比我爸爸还要帅哦!我以后能去你家里做客吗?”
禾禾大方地点点头,爽快地说:“可以!”
方方拉住自家保姆的手,歪着小脑袋又问:“那我去的时候,能见到你的妈妈吗?”
禾禾脸上笑容明显淡了,小手捏紧手里的画笔,有些无措地停顿了几秒。
可很快她就没纠结这个问题了,重新又扬起软软的笑脸,主动岔开话题。
“我家里有旋转木马,和游乐场里的一模一样!等你来我家,想玩多久都可以。”
那架旋转木马不算很大,之前禾禾去游乐场玩了一次就喜欢上了,谈叙川直接找人定制,安在了家里的休闲厅里。
提问的方方刚才只是好奇为什么没见过禾禾的妈妈,压根不懂这句话会让禾禾心里空一块。听见禾禾家里有她喜欢玩的,一下子就忘了刚才的问题,眼神晶亮,开心地连连点头:“好呀好呀,我超级想玩!”
方方走了后,禾禾收拾得更快了。她虽然才上小班,但性子不急不躁,做事情会按顺序来。等一收拾完,她背上书包跟老师认真道别,一路快步冲到门口扑进谈叙川怀里。
闻到熟悉的气息,禾禾鼻头一酸,泪眼汪汪地看着谈叙川,委屈地说:“爸爸,禾禾好想你好想你。”
谈叙川搂住禾禾,掌心温柔地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说:“爸爸也特别想禾禾。”
他昨天没回家,是临时去了广州。这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陪着禾禾,手上也还有不少投资生意。这次是姜呈铭在广州开的酒店出了麻烦,姜呈铭人在国外赶不回来,谈叙川作为股东只能亲自过去处理。
出门之前他跟禾禾说好,今天一定会亲自来接她放学。哪怕广州的事忙到天亮,他也赶了回来,没有失约。
今晚要回老宅吃饭。
车里,禾禾坐在后排用平板看《布鲁伊》。
她眼睛盯着屏幕,却老是会走神,脑子里总是想起方方说的话。
班上十一个小朋友,大多平时是保姆接送,但他们的爸爸妈妈也都会抽空来学校。在上小班之前,她根本不知道还有妈妈这一说。进了小班才开始明白,所有人除了爸爸,都还有妈妈。
她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我为什么没有呢?
等红绿灯的时候,谈叙川从后视镜看见禾禾一直抿着嘴,一看就是不开心了。他想起放学的时候,隔壁小女孩跟禾禾说了什么后,禾禾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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