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漱擦掉脸上的眼泪, 转身走回床边躺下。她面朝床内,嗓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也出去吧,我不想看到你。”
刚才见到禾禾时她身上好不容易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此刻整个人再次变得死气沉沉。她依旧缩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肯接受禾沥已经离世的事实。
谈叙川没有走,沉默地站在原地, 视线一直落在她再次蜷缩起来的身躯上。
他还看到她面前放着一堆衣物, 清一色都是禾沥从前穿的衬衫。
按照习俗,人离世后, 生前的衣物大多都会烧掉。她这样苦苦留着,难道人就能死而复生?
“找个时间, 去民政局把离婚手续办了。”他面无表情,“禾禾需要母爱,她会有一个愿意陪着她长大的新妈妈。”
听到他的话, 禾漱并不是毫无反应,眼睫毛极轻地颤抖了一下。
“你尽管困在自己的痛苦里,但我的时间很宝贵,我不会等你太久。”谈叙川收回目光,拉着房间的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早晨,禾漱准时从房里出来吃早餐。
禾家人看见她主动出来吃饭,互相对视着,心里都提着一口气。
前一天晚上禾烽去咨询了一个<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理学的师姐,把禾漱消沉颓废、一直不愿意接受哥哥离世的情况告诉了她。师姐听后说,人经历重大打击后,长期萎靡消沉,要是突然举止变得正常,看起来就像精神状态恢复了,这其实并不是真的走出来了,心理学上有一种称为“假性好转”的状态。
这种状态下的人,内心的痛苦没有消失,反而最容易产生轻生的念头。师姐再三嘱咐禾烽,一定要多盯着禾漱,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独处。
李元亦很担忧禾漱真的会想不开,频频看向她。
而禾漱完全没察觉到家里人的异样目光,吃完面自己把碗筷收去厨房洗干净,接着回房间换衣服。
她这段时间瘦得厉害,以前合身的裤子现在穿得特别松,手一放开就往下掉。她在房间翻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皮带。
她走出房间跟禾烽说:“借我一条皮带。”
禾烽一惊,立马想起师姐说的话,警惕地看着她:“你要皮带干什么?”
禾漱拎着往下掉的裤腰给他看。禾烽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赶紧回房拿了皮带出来。
李元亦放下筷子,“小漱,你要出门?去哪儿?我今天有空,陪你去吧。”
禾漱接过皮带,面色毫无波澜:“去办离婚手续。”
这话一说出口,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天叙川来,就是和你说这个吗?”李元亦问。
禾漱点了点头。
禾巍山皱起脸,“怎么非要赶着这个时候去办离婚?”
“早点办也好。”禾漱说完,回了房间。
等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禾烽不放心,想跟着一起去。
“不用跟着,我自己过去,手续办完我就回来。”
禾烽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又往沙发那边看,见禾巍山只摇了摇头,于是他打消了跟着的念头。
禾漱到了民政局,大厅里不少年轻人过来登记结婚,她走到里面办理离婚的区域坐下,这时才想起她根本没告诉谈叙川今天办手续。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遍他的号码,还是拉黑状态。她想了下,打电话给禾烽,让他通知谈叙川过来办手续。
禾烽的电话很快回过来:“他让你先过去他家把你留在那里的东西拿走。”
禾漱:“你让他扔了就行。”
禾烽耐着性子传达完,又回复:“他让你自己去处理。”
禾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起身坐车过去。
到了小区门口,大门值守的门卫已经换了新人,都不认识禾漱,没有直接放行。她走到闸机前,试了一下人脸识别,“滴”的一声,门就开了。
门卫愣在一旁,看着她走进小区。
禾漱走到单元楼大堂,楼栋管家见有人来就起身,她在这里干了五年,记得每一个业主,自然能认出禾漱。
她连忙起身,惊讶地开口:“谈太太,好久没见到您了。”
听到这个称呼,禾漱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你好。”
管家走上前来问道:“这么长时间不见,您之前是出国了吗?”
说话的时候管家留意到禾漱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想起以前在这里见到的禾漱,穿的都是各样精致好看的裙子,整个人光鲜亮眼,现在穿得好朴素,脸色也好憔悴。
禾漱没有回答管家的问题,对着她笑了下:“我先上楼了。”
上去后,她从电梯里出来,门口还是和以前一样整洁宽敞,没有摆放其他东西。
她还记得密码,手放在按键上,最后还是没输入,按响了门铃。
没一会儿门就开了,开门的是徐姐。
徐姐一看见她,眼里瞬间满是激动。
“徐姐,好久不见。”禾漱轻声道。
徐姐心里清楚她今天过来是办什么事的,没有多问多余的话,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进到玄关,徐姐从鞋柜里拿出禾漱以前穿的拖鞋,忍不住说:“禾禾现在在家里上早教课,再过几个月满两岁,就要送去私立托班了,让孩子多接触集体。”
禾漱坐在换鞋凳上,很慢很慢地换着鞋,下意识想多听一些。
徐姐继续说:“她今天起得早,自己洗漱好,这会儿正跟叙川在餐厅吃早饭呢,等下要去做体检。”
禾漱侧着头,想往里面看。
“陈姨特意给你留了早饭,先吃点东西,再忙别的吧。”
一起吃早饭?禾漱停住没动,想到了那天禾禾对她的抗拒。她很害怕自己这样突然出现在禾禾面前,会再次把她吓哭。
她对徐姐说:“我进去收拾东西就好,早餐出门前吃过了。”
“这……”徐姐多少能理解她的心情,昨天育婴阿姨回来后说禾禾见了禾漱后一直在哭。
“那行,我帮着你收。”
禾漱点点头,起身往客厅走。刚走进去,一道蓝白色的小身影从餐厅那边跑了出来。
她意识到是禾禾,脚步停住了。
禾禾穿着一件蓝白色的荷叶边连衣裙,手里抓着一个小公仔和一颗草莓,正蹬蹬蹬地往客厅跑。看见禾漱的那一刻,她猛地停了下来,嘴巴越抿越紧,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谈叙川从餐厅走出来,看见禾禾站着不动,低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禾禾不作声,抱着他的腿,只露出半张小脸,偷偷往禾漱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谈叙川摸了摸她的脑袋,顺着她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禾漱。
禾漱看着禾禾躲在谈叙川腿后,她垂下眼帘收回目光,朝主卧走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的东西需要带走的不多,不要的就让徐姐扔掉。收拾完后,提起包准备走,禾漱看见了放在桌上的离婚协议书,她走过去翻了翻。内容和她当初拟的一样,财产分割条款写着婚内属于她的财产全部留给禾禾。她没有多看,放下文件,提着包走出主卧。
走到门口,谈叙川正站在外面。
禾漱低着头没有看他:“我先回去了,等下午你忙完了联系禾烽,我再过去办手续。”
“用不着等到下午。”谈叙川说完,侧过头朝禾禾房间方向说了一句:“禾禾,要出发了。”
很快,阿姨牵着禾禾走了出来。禾禾一看到禾漱,脚步明显慢了半拍,随即快步跑到谈叙川脚边,仰着脑袋举高双手,软糯糯地说:“爸爸,抱!”
谈叙川弯下腰,宠溺地把她抱了起来。
禾漱站在原地,看着这对<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又和谐的父女,嘴角牵出一丝很浅的苦笑。
禾禾趴在谈叙川肩头,小小声说:“爸爸,走,走,不要在这里。”
谈叙川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不可以不礼貌,老师是不是教过你,见到认识的人要打招呼?”
禾禾撅了撅嘴,像是自己琢磨了一会儿,才缓慢地扭过头,往禾漱的方向看,犹豫了两秒,才张开嘴巴,嗓音甜软地说:“阿姨好。”
话音落下,除了谈叙川,其他听到这个称呼的人,都一脸的错愕。
禾漱浑身上下的血液仿佛冻结了,指甲用力陷进掌心。她艰难地缓过那阵窒息般的难过劲,望着禾禾那张童真无知的脸,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比哭还难看,轻声道:“你好。”
谈叙川看了看禾漱惨白的面庞,并没有要纠正禾禾对禾漱的叫法的想法,只说:“坐我的车去。”
又转头吩咐阿姨:“帮忙提一下东西。”
阿姨点了点头。
禾漱手里的包被拿走,她如同丢了魂一般,跟在他们父女身后走进了电梯。
进到电梯里,禾禾歪过头打量起禾漱。
禾漱察觉到她的视线,努力挤出了满脸的笑意。
禾禾看着她突然温柔地笑了起来,飞快把脸埋回谈叙川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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