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延转身,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工部尚书戴善身上,一字一字道:“将作监隶属工部,工部掌管天下营造。军械粗劣至此,工部难辞其咎。


    然儿臣想问一句,将作监近年拨银,比往年多了三成。银子去哪儿了?兵器去哪儿了?边关将士手里的刀,为何一砍就断?射出的箭,为何穿不透敌军的皮甲?”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将作监监正沈安,是太子殿下举荐的。将作监少监刘同,工部侍郎赵遂,萧凛等人渎职,将作监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该给父皇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太子脸色微变,抬脚出列,侧头看着二皇子,“二弟,你这是什么话?为国举贤,是孤的职责,沈安是不是失职还有待查证,不可妄言。”


    二皇子冷笑一声道:“太子殿下不必动怒,臣弟只是就事论事。将作监的银子,从户部拨出,经工部转手,落到将作监手里。只要细细查下去,必然能查出真相。”


    太子抬眸看向二皇子,他这个没有脑子的弟弟,今日怎么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想到这里,太子一脸正色道:“此事如何定论,自有父皇做主,二弟还是管好司农监的事情吧。”


    “臣弟身为皇子,自然要为父皇分忧。”


    两人针锋相对,剑拔弩张,殿中群臣眼神四飞,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此时,工部侍郎赵遂对上太子的眼神,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陛下,将作监的事,臣分管的是水利营造,军械一事,萧侍郎或许知道的更清楚些。”


    太子脸色稍缓,二皇子却冷笑一声:“赵大人,你是工部侍郎,将作监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却说毫不知情,把别人都当傻子吗?”


    赵遂脸色微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太子看着二皇子开口说道:“二弟,赵侍郎分管水利营造,怎会知道将作监的事情,你可不要随便诋毁朝臣。”


    二皇子闻言也不生气,面不改色道:“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弟只是为边关将士鸣不平,为朝廷追查贪腐。太子殿下若问心无愧,又何必怕人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萧凛忽然出列。


    他面色平静,步伐沉稳,走到殿中,对着御座行了一礼:“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萧凛身上,目光幽深,道:“说。”


    萧凛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将作监近三年的账册副本,以及监正沈安、少监刘同与数家铁商私下往来的书信、契约、银票底根。”


    他顿了顿,声音不疾不徐:“账册显示,将作监近年采购精铁被沈安等人以次充好,用劣质铁代替。劣铁的价格,不及精铁的三成,中间的差价,被他们私分。而那些劣铁打造的兵器,就是边关将士手里的东西。”


    满殿死寂。


    萧凛继续道:“此外,工部侍郎赵遂赵大人,虽不直接管辖将作监,却多次为沈安牵线搭桥,从中收取好处。”


    赵遂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猛地跪倒:“陛下!臣……臣冤枉!萧凛他血口喷人!这是诬陷!”


    萧凛神色不变,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陛下,这是赵遂亲笔写给沈安的信,信中明确写道,‘精铁之事,可缓缓图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引人耳目’。赵大人的笔迹,陛下可派人核对。”


    赵遂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太子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萧凛,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二皇子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又带着几分冷意:“太子殿下,你现在又有什么可说的?”


    太子猛地转身,怒视他:“李承延!你……”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殿中炸开。


    满殿寂静。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武将,扫过面色铁青的太子,扫过神色得意的二皇子,最后落在殷丞相身上。


    “殷爱卿。”


    “臣在。”殷丞相出列。


    “此事,你以为何?”皇帝略有些浑浊的眸子盯着殷丞相问道。


    殷丞相抬起头,这才开口说道:“回皇上,将作监一事还未查证真伪,微臣不敢妄言。臣以为,首要之事,便是先查证此事,萧侍郎呈送的证据是真是假,书信账册等证据又是从何处获得。”


    皇帝听着殷丞相的话微微颔首,“爱卿所言极是,你认为,该由谁来查证此案?”


    “将作监一案,关系重大,六部官员当避嫌,微臣认为,靖安司素与六部、三法司互不干涉,此案交由靖安司最是公正。”


    殷丞相这话一出,满朝官员皆有些意外,便是皇帝看着殷丞相的眼神也有些惊讶。


    “皇上,殷丞相此言甚妙,为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不少朝臣都站了出来,交由三法司,刑部身为六部之一,未必能公正严明。


    但是,靖安司却不一样。


    靖安司的大都司张公宣忠心陛下,不涉党争,由靖安司查案,的确更为妥当。


    太子听到这话,心头微微松口气,有纪润在,此事尚有周旋余地,故而太子也不曾出言反对,反而对丞相之言大为赞同。


    二皇子心头一阵冷笑,装模作样。


    张公宣却不想接这烫手山芋,立刻挺身而出婉言拒绝,却被皇帝一锤定音。


    张公宣捏着鼻子接下,心头这口气怎么也顺不下来。


    这案子一看就是烫手山芋,弄不好,他也未必能讨得了好。


    皇帝面色铁青甩袖而去,屠必泰高唱退朝,群臣山呼万岁,鱼贯退出金殿。


    殿外,日光正好。


    镇海公站在台阶上,望着通宁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身后,几个武将围上来,低声说着什么,一行人边说边聊渐行渐远。


    萧凛走出大殿,就被张公宣请走了,他拿出来的证据要先交给靖安司,还要他说明证据来源。


    账册还好说,但是书信这种东西,怎么来的,是真是假,可要交代清楚。


    二皇子瞧着太子欲往后宫去,他上前一步挡住太子的去路,笑着说道:“大哥,你说这次你还能保得住将作监吗?”


    “二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将作监是朝廷的衙门,自有朝廷管辖。”太子言语间滴水不漏。


    二皇子冷笑一声,装得再好又有什么用,他看着太子满面嘲讽,“我要是你,就先去拉拢张公宣,免得查出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到时候神仙难救啊。”


    太子怒火翻滚,但是周围还有不少未走远的朝臣,他强压着火气,低声说道:“你与其在这里嘲讽我,倒不如做好你自己的事情,如今都沦落到种地去了,先管好自己吧。”


    二皇子却不以为然,看着太子笑得更开心了,“我种地,我开心,至少我没有贪墨边关将士的卖身钱。通宁与金水城战士正酣,死伤无数,此案一旦大白于天下……”


    二皇子后续的话没有明说,但是眼中的得意之色毫不遮掩。


    太子没有再搭理他,直接甩袖而去。


    望着太子离开的背影,二皇子脸上轻浮无脑的笑容慢慢地收起。


    真是想不到啊,今早的朝堂这么热闹。


    谁能想到镇海公这次居然公然为儿子说话,这是一点也不避嫌了啊。


    而且,武将们齐齐发声,让二皇子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太子这次休想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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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9章 她怎么敢?


    散朝之后,东宫的书房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色铁青,手指攥着一份奏折的边角,纸张已经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他面前站着几个人,周焕生、岑文镜,还有几个心腹官员黄谦等人,个个垂首不语,脸色都很凝重。


    “萧凛。”太子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好大的胆子。”


    周焕生硬着头皮道:“殿下,萧凛今日之举,分明是早有预谋。他呈上的那些证据,账册、书信、契约,一样一样,条理清楚,不可能是临时起意,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太子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刀:“你怀疑谁?”


    黄谦隐在人群中,眼眸微微下垂,不与别人的眼神对视,心头震惊的思绪至今还未平息。


    那日韩胜玉找他加入澄心堂分坊时,他就有种预感,这姑娘肯定又要出手了。


    只是那时,他无法确定她要做什么,又要对谁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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