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邀他入伙是试探,他们二人彼此心知肚明,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一旦出口意义就变了。


    他当时挣扎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但是,他当时万万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今日朝堂之上的风云,没有提起韩胜玉一个字,甚至于看上去跟韩家毫无干系。


    但是,他就是有种直觉,此事跟韩胜玉脱不开关系,他甚至怀疑这件事情韩胜玉是主谋。


    她怎么敢?


    又怎么能说服那么多人呢?


    镇海公……


    殷丞相……


    萧凛……


    二皇子……


    这些人分属不同阵营,且文武政见不同,多年来互相攻责,壁垒分明。


    今日朝堂之上,镇海公、殷丞相等人,虽然看上去并未联手,但是……


    黄谦心中不安、焦躁、惶恐、惊惧各种情绪在脑海中翻滚,他此刻站在这里,心虚之余更多是说不清的一种亢奋的情绪。


    东宫属官幕僚众多,虽都效忠太子,但是也分派系。


    当初,他在太子面前为殷元中说话,后来因为榷易院跟四海的缘故,太子与韩胜玉也有往来,鉴于太子对韩家父女的态度,导致他在东宫也被对家针对。


    太子对他的信任逐渐减少,叫他议事的频率逐渐降低,他在东宫的地位岌岌可危。


    黄谦心里知道,除非韩应元父女被太子踩在脚下不能翻身,或者他们父女彻底投靠太子,不然自己无法再取得太子的信任。


    人这辈子会走很多岔路,黄谦在韩胜玉找他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又要面临一次选择。


    这次,他选择了韩家父女。


    韩应元在秦州如鱼得水,这才多久,就做到了盐运使的位置上。只是韩应元,不足以让他下这么大的决心。


    韩应元行事过于圆滑,偏他的女儿又过于刚强。


    他仔细复盘过韩胜玉抵达金城后做过的所有事情,得出的结果让他十分心惊。


    她走的每一步路,从未出错。


    她要做的每一件事情,即便是中途遇阻,最终还是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当初跟榷易院交手,人人都认为韩胜玉吃了大亏,可他知道,韩胜玉从太子手中拿到了足够的好处,足以补上她的损失。


    这其中,韩胜玉最令他佩服的不是从太子手中拿到好处,而是太子给了她好处,却不能宣之于众。


    她用给太子的政绩,封住了太子跟王辅先的口。


    太子想要独占这一份政绩,就不能将韩胜玉扯进来分去他的光芒。


    王辅先想要将榷易院捏在掌心,也不能将韩胜玉扯进来。


    韩胜玉人虽小,却将人心算计透了。


    甚至于,韩胜玉来找他的时机也刚刚好。


    当初海船归航,他投进去的钱赚了一大笔,那时韩胜玉一字未提拉拢他。


    她跟太子、王辅先过招,也不曾主动将自己拉下水。


    她一直等到了现在。


    黄谦稍稍收回繁杂的思绪,就听着周焕生道:“殷丞相今日提议将案子交由靖安司查办,表面上是秉公处理,实际上……是把刀递到了殿下手里。靖安司有纪润在,殿下若能……”


    “纪润?”岑文镜打断他,冷笑一声,“纪润今日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


    周焕生看着岑文镜眉目一凛,道:“纪少司不说话,未必是坏事。他若开口,反而引人注目。如今案子交到靖安司,只要纪少司在,咱们就还有余地。”


    岑文镜跟周焕生不睦已久,听到他这话当即反讽回去,:“纪润在靖安司,可靖安司不是纪润的。张公宣是什么人?陛下的人。案子到了他手里,他敢徇私?纪润敢开口?周大人,你以为太子殿下的手,能伸到张公宣的碗里去?”


    周焕生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却被太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太子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黄谦身上。


    黄谦一直没说话,垂着眼,像是神游天外。


    “黄谦。”太子点名。


    黄谦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出列一步:“殿下。”


    “你怎么看?”


    黄谦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谁在背后指使,而是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将作监的案子,陛下震怒,武将群情激愤,二皇子步步紧逼。这个时候,殿下越是用力,越显得心虚,与其堵,不如疏。”


    太子目光微凝:“说下去。”


    黄谦道:“萧凛拿出的证据,账册、书信、契约,一样一样,条理清楚。这些东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殿下若强行插手靖安司的查案,只会授人以柄。


    不如……让靖安司去查,查出来的东西,若是真的,殿下就当断尾求生,若是假的,殿下自然清白。无论哪种结果,都比现在强。”


    周焕生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却被岑文镜抢了先:“黄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断尾求生?断谁的尾?将作监的人若是扛不住,咬出殿下怎么办?”


    黄谦看他一眼,不紧不慢道:“将作监的人咬殿下什么?咬殿下指使他们贪墨?咬殿下让他们以次充好?岑大人,殿下是储君,将作监的事,殿下从来不曾插手。他们咬殿下,也得有证据。没有证据,就是攀咬储君,其罪当诛。这一点,他们比你我更清楚。”


    岑文镜被噎住了。


    黄谦继续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将作监的人,而是那些跟将作监有往来的人。殿下要做的,不是去堵靖安司的嘴,而是把自己摘干净,摘得越干净,越安全。”


    太子沉默了很久,目光在黄谦脸上停了许久。


    黄谦垂着眼,神色坦然,他不知道太子信不信他,但他知道,太子现在别无选择。


    良久,太子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黄谦说得对,将作监的事,孤不宜插手,靖安司要查,让他们查,纪润……”


    他顿了顿,看向周焕生:“你去告诉纪润,见机行事。”


    周焕生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点头应了,转身出去。


    太子又看向岑文镜:“把跟将作监有往来的人,梳理一遍,该断的,断干净。”


    岑文镜也领命去了。


    太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今日朝堂上的画面,武将们跪了一地,二皇子步步紧逼,萧凛呈上证据,殷丞相提议靖安司查案。


    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计好的。


    镇海公那个老东西,一向在朝堂上装聋作哑,今日却第一个站出来,哭得跟死了儿子似的,他就不信,镇海公背后没人推。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日光,眼神阴鸷。


    黄谦等人见太子这般,个个垂头不语,待太子一挥手,他们这才鱼贯而出。


    从东宫出来,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东宫巍峨的门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条路,他走了很多年。


    可今日,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走不远了。


    与此同时,纪润被叫到靖安司时,张公宣正对着那箱劣质军械发呆。


    箱盖敞着,刀、弓、箭、铠甲,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像是刚从战场上捡回来的破烂。张公宣拿起那把卷刃的刀,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纪润,你过来看看。”他头也不回地喊。


    纪润走过去,站在箱子边,低头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张公宣转过身,看着他,目光深沉:“将作监的案子,陛下交给靖安司查。你说,怎么查?”


    纪润沉默片刻,道:“大人,这案子明面上是将作监贪墨,可往深了查,牵涉的人不会少。大人真想查到底?”


    张公宣盯着他,忽然笑了:“纪润,你这是在试探本官?”


    纪润垂首:“不敢。”


    张公宣收起笑容,声音冷了几分:“本官在靖安司二十年,查过的案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将作监的事,本官不管它牵涉到谁,该查的,一样不会少。你记住,靖安司是陛下的人,不是东宫的人,也不是二皇子的人。”


    纪润心头一凛,垂首道:“属下明白。”


    张公宣摆摆手:“去吧,先把那些书信、账册核对一遍,看看有没有出入。明日一早,本官要看到结果。”


    纪润应了,转身出去,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公宣正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一动不动。


    纪润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他想起韩胜玉说的话:“太子这条船,未必不会沉。您是个聪明人,该给自己留条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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