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喜欢别人不喜欢……”


    一团火穿过黑雾,绞碎了它未竟的声音。


    烛荧站了起来。


    “闭嘴。”


    “她其实喜欢别人不……”


    “砰!”


    黑雾碾散在尘土里。


    “这才是你讨厌的吗?”


    那些黑雾又凝聚在一起,又不死心地围绕着烛荧。


    从前清鸢住的红鸾宫东边有一片小竹林,烛荧经常会去那里等她。


    那一天清鸢刚从外面回来,袖口沾着些露水,头发也湿哒哒地黏作一团。


    当时清鸢见到烛荧,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彼时前几天烛荧又和清鸢迸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语,从那之后她们陷入了心知肚明谁也不肯低头的冷战。


    这是烛荧想不过,在竹林下等了一整天终于等来清鸢的时刻。


    “你又去历练了。”烛荧说。


    “嗯。”清鸢应得很快,步子没停。


    烛荧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


    “你现在和我说的话,还没有和一个仙婢多。”


    清鸢停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烛荧绕到她面前,仰起脸看她,“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我了。”


    而清鸢正看着她。


    就在烛荧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说一句“别闹”时,清鸢却轻声道:“我看了。”


    “什么时候?”烛荧不依不饶。


    “你刚才拦我的时候。”


    烛荧愣住。


    “你站在竹子底下,头发上落了片叶子。”清鸢说,“我看见了。”


    就是这么一句,烛荧眼睛就酸了。


    她忽然觉得委屈,又觉得荒唐。


    明明清鸢记得她站在哪、头上落了什么,却还是不肯停下来,不肯牵她,不肯说一句“我在”。


    “你这样算什么?”烛荧的声音有些颤,“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见,就是什么都不做。”


    清鸢没说话。


    “你到底还爱不爱我?”烛荧终于问出来了。


    清鸢抬眼,望着她。


    竹林里有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她俩的衣摆都吹向同一边。


    “你问的是哪一种爱?”清鸢说,“把你放在身边,还是把你放在心里?”


    “有区别吗?”


    “有。”清鸢的声音很轻,“放在身边,你会想每天都能碰到我;放在心里,你会想我每天都能想起你。”


    “那你是哪一种?”烛荧逼问。


    清鸢沉默了很久。


    “我是那种,明知道你会难过但还是只能先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


    烛荧听完,眼泪一串串落下来。


    “可你该做的事,从来都不包括我。”


    清鸢朝她走近一步。


    她抬起手,像要替烛荧擦掉眼泪,最后却只是把她头发上那片枯叶摘下来,放进自己袖中。


    “回去吧。”清鸢说。


    “回哪?”烛荧带着哭腔,几乎是笑着问的,“回你心里,还是回你身边?”


    清鸢没有回答。


    烛荧也没再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清鸢一个人走远,直到那片竹林彻底把她的身影吞掉。


    风一吹,叶子落了满地。


    那之后不久,烛荧折了剑。


    她没再去东边竹林,也不再等清鸢回来。


    “她心里没有……”


    那些黑雾再次被打散,烛荧面无表情。


    可是它们不死心。


    就像烛荧也不死心——


    一开始两人吵架吵得最激烈时,清鸢还会主动来找烛荧。


    那天夜里清鸢进去的时候,烛荧正坐在窗前。


    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烛荧没回头,只说了句:“我还以为你连这里都不会来了。”


    清鸢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关门。


    夜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带着很淡的、外头青草的味道。


    “我来看看你。”清鸢说。


    “看我什么?”烛荧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看我死了没有?”


    清鸢没接这句话。


    她走到烛荧身后,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放在她手边。


    “回来的路上买的。你从前爱吃。”


    烛荧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包用油纸裹着的糖酥,封口还隐隐透出热气。


    她没动:“你记不记得,你上次给我带这个,是什么时候?”


    清鸢顿了顿:“去年上元。”


    “难为你了。”烛荧慢慢把油纸拆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块糖酥,每一块都做成小鱼的形状,“难为你连去年的上元都记得。可你知道吗清鸢?”


    烛荧终于转过头来。


    月光正好落进她眼里,清鸢这才看见,那双眼睛是红的。


    “我记得的,比这更多。”烛荧说,“我记得你在人堆里牵过我一次,记得你醉了以后叫过我的名字,记得你替我挡过一次雨,我还记得你每一次走,都没有回头。”


    清鸢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仰起脸看她。


    “我以后,尽量不让你记得这些。”她说。


    烛荧看着她,眼泪掉进那包糖酥里,砸出很轻很轻的响。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清鸢没答。


    她伸手,极轻地擦掉烛荧下巴上那颗泪。


    “因为以前我不懂。”清鸢说,“现在好像懂一点了。”


    烛荧突然扑进她怀里,没轻没重地撞上来,撞得两个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清鸢伸手扶住她的背,摸到她后背的骨头,瘦得厉害。


    “你坏。”烛荧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都糊了,“你是我见过最坏的人。”


    “我知道。”清鸢说。


    “你什么都知道。”


    “可我还是来晚了。”清鸢低声补了一句。


    烛荧没再说话,只是哭,哭得浑身都在抖。


    那些糖酥还放在窗台上,热气已经散尽了,油纸被风一下一下吹起,又落下去。


    那夜之后,烛荧好了很多。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清鸢那晚没有说“我以后只为你”。


    清鸢从头到尾,都没给过她这句话。


    烛荧喜欢清鸢心怀大爱、光明坦荡、肩负碧海重任的模样。


    烛荧讨厌清鸢充满正义、不躲不闪、担任碧海少主的模样。


    烛荧喜欢清鸢,清冷、疏离、微微垂怜自己、予以自己偏爱的模样。


    烛荧讨厌清鸢,淡漠、独立、不肯全属于她、不能只在乎她的模样。


    五色土唤起了很多回忆。


    烛荧在过去里紧紧抓住现在,努力期待未来。


    清鸢也一样。


    清鸢的爱恨始终是后知后觉的。


    曾经的爱,如今的恨,后来的爱恨交织,最后的爱战胜恨——


    清鸢总在很晚的时候,才想起烛荧。


    不是不想。


    是白日里有太多事:剑要练,卷要读,碧海的事不能断,红鸾的差也不能丢。


    她把一天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有去处。


    但只有“烛荧”这两个字,常常是在夜里收了剑、洗了手之后,才从心口那点空处里浮上来。


    而浮上来的时候,人已经躺下了,窗外风又大,她只能盯着黑漆漆的房梁,想:她今日是不是来过了。


    烛荧来的时候,她不一定在。


    她回来的时候,烛荧已经走了。


    这话她没和人说。


    她觉得自己没资格说。


    是她自己把人留在原地,又怪谁来晚了呢?


    有一回,她在回廊拐角看见烛荧。


    烛荧没有看见她,正蹲在阶边,拿着根枯枝在地上乱画。画了几笔,又用脚尖蹭掉。


    清鸢站在原地,她想走过去,可脚像灌了水,沉得迈不动。


    她怕自己一出现,烛荧又会用那种又空又硬的眼神看她,像看她,又像看一个早就猜到不会来的人。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她不是不敢过去,是怕过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把最乱的剑理成一线,却理不清自己心里那点乱。


    有一次,烛荧问她:“清鸢,你就不怕我走吗?”


    清鸢记得自己说:“怕。”


    烛荧笑了:“你怕,可你不会留我。”


    清鸢没否认。


    她确实不会。


    她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留人。


    小时候母亲送她来红鸾,也只说“好好长大”,没有说“娘舍不得你”。


    清鸢就以为,世间很多感情都是这样的:放在心里,不说,也不拦。


    可后来她懂了。


    放在心里的人,也是会疼的。


    疼到一定时候,她就会走。


    清鸢开始做一些很笨的事。


    她会绕远路经过烛荧住的地方,只为了看看她窗下那盏灯还亮不亮;会在别人提起烛荧名字时,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会把她以前闹着要吃的小食买来,放到凉了也没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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