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认了,就说明这些年她流的血、烧的火、找过的路,都白白铺了一场。
“我恨你。”烛荧一步步逼近,朝暮剑已经握在手里,剑锋上缠着她自己的火,“我恨你走的时候不回头,恨你回来以后还是那样。我恨你眼里有天下,有碧海,有苍生,可就是没有我。”
她说着,眼泪落下来,和血混在一起。
可那点眼泪很快被蒸发,像从没有过。
“我恨你。”她重复了一遍,像要把这三个字钉进清鸢的骨头里。
清鸢没有躲。
“我恨你让我一个人去了锁妖塔,恨你让我拿放妖去换一个见你的机会,恨你让我把朝暮缝起来的时候,还要笑着对自己说,她一定会回来。”
剑尖终于抵上清鸢的胸口。
可清鸢还是没有退。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极轻微的东西。
“你说啊,清鸢。”烛荧的手在抖,“你究竟有没有一天,哪怕只有一天,是只为我活着的?”
清鸢张了张嘴。
就在这时,大殿忽然裂开了。
红色的光从每一条裂缝里涌进来,烧得墙壁都开始融化。
烛荧被一阵热浪掀得往后退去,再抬头时,清鸢不见了。
现在她终于拥有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它】却又来了。
“我其实很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烛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你与清鸢重逢以后,你居然可以很快原谅她,她居然可以很快忘记过去的不愉快。”
烛荧没有说话。
“你不是恨她恨得老死不相往来吗?”
“你不是恨得毁灭了过去的一切,亲手抛弃了一切?”
“为何又苦苦哀求着她垂怜你?”
烛荧抬头。
“因为我爱她。”
我想要不在意,我想要说没关系,我想要劝自己遗忘……
烛荧站在一片荒野上,风很大,吹得她满身是火。
“烛荧。”
有人喊她。
不是清鸢。
这个声音更冷、更硬,像金玉相撞。
烛荧转身,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枯草尽头。
金面纱遮住了她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双眼,漂亮得不像活物。
“善婵。”
善婵笑了一下,慢慢朝她走来。
“你还在想她。”善婵说,“真可怜。”
“与你无关。”烛荧握着朝暮,没动。
“是与我无关。”善婵点点头,“可你当年闯进锁妖塔时,不是这样说的。你说只要能把剑补好,只要能再见她一面,你什么都可以做。”
她顿了顿,像在回味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现在你见到了,也还是这样。”
“你到底想说什么?”烛荧冷冷看着她。
善婵却抬头看向灰红色的天空。
“你恨她,是因为你太爱她。你太爱她,是因为你总觉得,只有她可以让你不做灾星。”善婵垂眼,看向烛荧,目光淡漠,“可这世上哪有什么救赎。她不是你的药,你也不是她的劫。”
“闭嘴。”
“你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善婵继续说,“仙,不该学人一样去爱一个妖。”
烛荧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仙不该爱。”善婵走近一步,声音轻轻落在烛荧耳边,“爱是人的东西。仙把它当劫,妖把它当病。你见过什么时候仙为了一个妖,把自己烧成这样的?”
烛荧猛地挥剑。
朝暮掀起一道极烈的火墙,朝善婵扑去。
可善婵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动。
火到面前,竟然像水一样从她身侧滑开。
“你杀不了我。”善婵说,“你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是烛荧。”烛荧一字一顿。
“你是荧惑。”善婵说,“你是灾星,你生来就是用来毁掉一些东西的。而你居然妄想用这团火,去暖一个碧海的人。”
“我让你闭嘴!”烛荧的火焰骤然暴涨,整片荒野都烧了起来。
红的火,红的天,红色像从她身体里被彻底放了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血也跟着烧,烧得她再也分不清痛和怒,只知道朝暮剑要落下去,要斩断这个声音,这个眼神,这个总在提醒她“你不配”的女人。
可剑落下的一瞬间,善婵不见了。
站在她面前的,又是清鸢。
清鸢站在火里,衣裙被烧着了一角。
火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烛荧。”她说。
“你别叫我!”烛荧的剑已经停不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像被那股恨意架着,一路烧过去,剑锋直指清鸢的心口。
她要杀了她。
杀了这个永远冷静、永远不回头、永远比她会忍耐的人。
杀了她,自己才能不痛。
可剑尖在离清鸢心口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清鸢用手指,极轻地夹住了朝暮的剑尖。
血从她的指缝里流下来,和烛荧的火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极怪的、又冷又烫的颜色。
“你恨我。”清鸢说,“那你就看着我。”
烛荧看见清鸢的眼睛里,终于全是她。
“别用恨,别用剑,别用那些别人塞给你的话。”清鸢握着剑尖,往自己心口送了半寸,“你用你的眼睛,看清楚我。”
烛荧的手抖得厉害。
她的恨和爱像两团火绞在一起,分不开,也烧不灭。
她想刺进去,想把清鸢杀了,想让她也尝尝自己这些年受过的苦。
可她更想把剑扔掉,把清鸢抱住,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告诉她:我找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回头看我一眼。
“为什么……”烛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火星,也带着哭腔,“为什么我恨了你这么久,还是想见你?”
清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烛荧,眼中的水光和火光融在一起。
“因为我也一样。”清鸢说。
闻此,烛荧再也握不住剑。
朝暮从她手中滑落,插进脚下焦黑的土地里。
四周的火忽然静了。
所有翻涌的红色都朝两人中间流去,像被什么力量重新收束。
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极沉极远的震动,和清鸢胸口那点心跳,几乎重合。
“你还恨我吗?”清鸢问。
烛荧摇头。
然后又把脸别过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
“恨。”她说,“恨自己,恨了这么多年,还是想抱你。”
清鸢轻轻把烛荧拉过来,按着她的后脑,让她埋在自己颈窝里,低声说:“那就抱一抱,告诉自己不用再忍。”
“清鸢。”烛荧哽咽着,“我差点就杀了你。”
“我知道。”清鸢说。
“我差点就信了,自己真的是灾星。”
“你不是。”清鸢收紧手臂,“从来都不是。”
烛荧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和她的火一样,滚烫,失控,撕裂了灰红的天,也撕裂了她们之间最后那层薄薄的壳。
那一刻,清鸢在她耳边说:
“恨我也好,想抱我也好,都别一个人扛。”
十年。
短短十年,长长十年。
她们的隔阂难以消除。
她们的距离难以跨越。
可她们即便背道而行,也终将殊途同归。
那团火和那片水,终究在烧过、淹过之后,又缠到了一起。
“我回来了。”
清鸢坚定地说。
“我也是。”
烛荧用力抱紧了清鸢。
荒野的风不再刮了。
火也慢慢暗下去,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地底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潮声。
五色土——
第二劫,破。
作者有话说:
其实写到这里,差不多都快要大结局了。我一开始设定的简纲和后面的剧情完全不一样。比较喜欢写着写着让角色自己生长。可能清鸢也不想和烛荧一直怨恨下去,两人也想要快点和好。
总之写到这里会觉得前面有很多不足,真的非常感谢一直陪伴我的宝宝!说实话,是因为觉得有人在继续看我写的故事,所以才会坚持写下去。鞠躬感谢
第38章
“她不喜欢你。”
“所以呢?”
“她不喜欢你!”
“哦。”
“我说她不喜欢你啊——!”
“我没聋。”
烛荧掏了掏耳朵,只觉得无聊。
荒野上的黑雾翻来覆去就那些车轱辘话,刚开始的时候她还会愤怒地回怼,后面干脆一言不发,坐在石头上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日子其实很无聊。
但那时候烛荧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于是日复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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